久坐沙发蜷缩睡觉休息,脊柱扭曲,睡醒浑身酸痛很难受——那天清晨,我就是被这样一阵酸痛从梦里硬生生拽醒的。天还黑着,窗帘缝里漏进路灯的冷光,我试着动一下腰,立刻像被电击了一样,从脊椎深处传出一阵尖锐的疼,疼得我差点叫出声来。

我叫李秀兰,今年四十三,和老周在城南开了一家早餐店。店面不大,里间支了张单人床,外间摆着四张折叠桌,屋顶的吊扇转起来吱呀作响。为了省房租,我们一家人就住在店里,婆婆从老家来帮衬,床让给了她,我和老周便轮流睡在外间那张旧沙发上。沙发是二手市场淘来的,暗红色的布面磨得发亮,扶手处露出黄褐色的海绵。中间早就塌了,坐上去整个人就陷进一个坑里。每次我蜷在沙发上睡觉,腰都要弯成一个虾米似的弧度,膝盖顶着胸口,脊柱拧着劲儿,像一根被强行扭弯的铁丝。第二天醒来,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尤其是后背,从脖子到腰,没有一处不酸,不痛。

可日子还得照过。老周每天凌晨两点半起床,和面、打碱、剁馅。我三点起来,熬粥、炸油条、煮茶叶蛋。四点半,第一笼包子出锅,白腾腾的蒸汽在灯下打着旋儿,街上的环卫工和早班工人就陆续来了。我们卖的是薄利,一块五的稀饭,两块的肉包,豆浆一块钱一杯,一早上忙下来,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腰疼就是那时候落下的。每次弯腰去够蒸笼,或者蹲下来擦桌子,腰眼里就像扎了一根针,酸得发胀。我习惯了贴膏药,一股薄荷味,贴得皮肤火辣辣的。老周看见,皱着眉说:“去医院看看吧,别硬扛。”我摆摆手:“看什么看,歇两天就好了。”可哪歇得了?第二天照样要起来。

那天傍晚,我蹲在地上捡掉落的包子皮,一起身,腰突然卡住了,像被什么东西锁住一样,整个人僵在原地,动也动不了。老周正在前台收钱,听见我喊他,跑过来扶我。他一手托着我的背,一手扶着我的胳膊,慢慢把我挪到沙发上。我坐下去,腰却更疼了,只能侧着,蜷着,像个大虾米。老周叹了口气:“秀兰,你这是累出毛病了。”我咬着牙说:“没事,老腰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没再说话,转身去厨房给我倒了一杯热水。我捧着那杯水,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忽然酸酸的。

可没过多久,儿子小凯的事就像一盆冷水泼过来。他那时候刚上高三,个子蹿得老高,脸皮薄得很。有天中午,他的同学来店里买包子,正好看见我从后厨出来,满手面粉,头发上沾着葱花,围裙油亮亮的。同学喊了声“阿姨”,小凯却低着头,扯着同学的袖子快步走了。晚上放学回来,他一言不发,钻进房间写作业。我端了碗热汤进去,他头也不抬,闷闷地说:“妈,以后你们能不能别让同学来家里买早饭?”我一愣,心里的火“噌”地冒上来,可又压下去,把汤放在他桌上,声音有点抖:“咋了?觉得你妈给你丢人了?”他不吭声,我摔门出去,站在楼道里,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老周知道后,冲进去骂了他一顿。小凯把笔一摔,红着眼睛喊:“你们就知道挣钱,知道我同学怎么说我吗?说我家是卖油条的!”老周气得要打他,被我拦住。那天晚上,我躺在沙发上,腰疼得翻不了身,心口也堵得发慌。我不明白,我们起早贪黑,供他吃供他穿,怎么就成了丢人的事?

后来,小凯像是自知理亏,主动帮我洗过几次碗。但母子之间那层窗户纸,始终没捅破。我心里憋着一股气,干活的时候更拼命,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没白活。

日子在油锅里翻滚,转眼到了冬天。对面街角新开了一家连锁早餐店,装修亮堂堂,豆浆免费续,还有优惠套餐。我们的生意一下子冷清下来,一上午卖不了五十笼包子。老周坐在店门口,抽着烟,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我算了算账,房租、水电、进货的钱,这个月要亏。我说:“要不我们也搞点促销?”老周叹口气:“拿什么搞?人家是连锁,我们这是土作坊。”那几天,我们俩都心事重重。老周刷碗时用力过猛,摔碎了一个盘子,蹲在地上看着碎片愣了半天。我忍着腰痛弯下腰去捡,手被碎片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老周站起来,一把抓住我的手:“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他的声音很冲,但我看见他眼眶红了。我们没有再说话,我坐在沙发上,他蹲在门口,一晚上没进屋。

婆婆又在这节骨眼上摔了一跤。她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夜里起床上厕所,一不留神栽在地上。老周背着她跑去医院,检查说是股骨骨折,要住院。老周让我在医院守着婆婆,他回店里干活。可婆婆不认得人,半夜犯糊涂,拔输液管,闹着要回家。我一个人按着她的手,她又喊又叫,指甲在我手背上划出几道血印。等天亮老周来接我的时候,我几乎瘫在椅子上,腰疼得直不起来。老周说:“你回去歇歇吧。”我说:“不用,我还能扛。”可其实我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那天傍晚,我回到店里,实在太困了,就蜷在沙发上想眯一会儿。沙发依然那么塌,我侧着身子躺下去,腰弯成一张弓,膝盖顶着胸口。我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梦里像被人拧成一团麻花,越拧越紧,直到“咔”一声,我猛地惊醒,发现自己下半身没了知觉。那种害怕,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我拼命掐大腿,没有感觉,像一块死肉。我喊老周,可老周在医院。我摸到手机,手指颤抖着拨通了小凯的电话。他还在上晚自习,电话接通,我哭着说:“小凯,妈腿没知觉了……”他那边“腾”地站起来的声音,我听得清清楚楚。不到二十分钟,小凯和班主任一起跑进了店里。他看见我歪在沙发上,裤子湿了一片,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他跪在我面前,抱着我的腿喊:“妈,你怎么了?你别吓我!我以后再也不说你丢人了,你打我骂我都行!”

后来是救护车把我拉到了医院。检查结果出来,医生说腰椎间盘突出已经严重压迫马尾神经,必须马上手术,不然下肢瘫痪的可能性很大。老周从医院赶过来,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手一直抖。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头顶的灯,心里反而没那么害怕了。我想,要是真瘫了,就当是这些年欠下的债,还了也好。可我又想起小凯,想起他跪在我面前哭的样子,想起老周蹲在门口红眼眶的样子,我又舍不得。我得挺过去,我不能让他们爷俩没有我。

手术做了一个多小时。麻醉过后,我趴着醒来,腰上钉着钢钉,腿还是麻的,但医生说神经解压了,慢慢会恢复。老周守在床边,见我睁眼,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他握着我的手,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秀兰,我对不起你。我光顾着挣钱,没照顾好你。”我摇摇头,想说句话,嗓子却干得说不出声。小凯站在旁边,用手背抹着眼泪,说:“妈,我以后不惹你生气了。我已经想好了,我要考师范大学,以后当老师,让你和我爸过上好日子。”我听着,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嘴角却翘了起来。

出院后,我们做了个决定:把早餐店盘出去。老周说,钱挣多少是个够,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他把店里的炉灶、锅碗一样一样搬上三轮车,卖给收废品的。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台老旧的豆浆机被抬走,心里空落落的,又像卸下了一块大石头。那间店面很快换了主人,对面开了一家文具店。我和老周在附近租了一套一室一厅的小房子,阳台上摆了两盆绿植。老周考了驾照,跑起了出租车,每天早出晚归,虽然累,但能按时回家吃饭。我在家休养了半年,每天做康复训练,从扶着墙慢慢挪,到能自己下楼买菜,一步一步,像是把断掉的弦重新接起来。

婆婆出院后,老家的二叔愿意照顾她,我们每月寄生活费回去。她有时清醒,有时糊涂,但每次视频,都会对着屏幕笑,嘴里念叨着“秀兰,秀兰”。我答应着,鼻子有点酸。

小凯高考那年,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那天,他跑到我面前,郑重其事地说:“妈,这张通知书,一半是你的。”我抱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老周在一旁嘿嘿地笑,又偷偷转过身去擦眼角。

现在,我坐在阳台的躺椅上,腰后垫着他给我买的记忆棉靠枕,阳光暖烘烘地洒在腿上。老周跑车回来,手里提着一兜子橘子,进门就喊:“秀兰,今天腰咋样?”我笑着说:“好着呢。”他剥了个橘子递给我,甜得发齁。

偶尔,我还是会想起那张旧沙发,想起那些蜷缩着、扭曲着睡觉的夜晚,想起一觉醒来浑身酸痛却不得不咬牙起身的日子。那时候我觉得,为了家,吃点苦算什么。可现在我明白了,家不是靠一个人拿命去换的,得一家人一起,稳稳当当地,把日子过直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那里有一道疤痕,像一条弯弯的线。它提醒我,曾经有一段时光,我把自己弯成了那样。但好在,最后,我挺直了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