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沈阳,一家叫三生制药的中国药企办公室里,摆着一纸不太像生意的合同。合同的另一头,是美国辉瑞——全球最大的制药公司之一。
辉瑞从三生手里拿走的,是一款还在人体试验阶段的抗癌药。单首付就甩出12.5亿美元,再加上1亿美元的股权投资,后面还跟着最高48亿美元的里程碑付款,总盘子被外界算到60亿美元上下,一举刷新了中国创新药单项对外授权首付款的历史纪录。
一款药还没走完临床,就被一家世界级大药企押了上百亿。这件事,值得掰开揉碎了讲。
辉瑞这次买的,不是一款普通的抗体药,而是眼下业内公认最烫手的技术——双特异性抗体。一端瞄的是PD-1,就是默沙东那款"药王"K药所靶向的靶点;另一端瞄的是VEGF,血管生成通路上的关键开关。
一只抗体同时抓住两个靶点,一边松开免疫系统的刹车,一边掐断肿瘤的血管补给。这款药的代号叫SSGJ-707,由三生制药自主研发。
在辉瑞签字入场之前,它已经在中国推进了多项临床试验,覆盖的瘤种包括非小细胞肺癌、结直肠癌,以及妇科肿瘤。按照三生2026年的中期披露,SSGJ-707的全球多中心临床已经同步推开,被业内看作下一代肿瘤免疫治疗里最有前景的候选分子之一。
从交易结构看,三生保留了SSGJ-707在中国市场的开发和销售权,辉瑞拿到的是中国以外的全球权利,另外还要按累计净销售额支付两位数比例的梯度特许权使用费。12.5亿美元首付这个数字有多重?
大约是2024年底默沙东从另一家中国药企拿到类似授权时所付首付的两倍左右。它不是一次孤立的高价,而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跨国药企蹲在中国"淘药",不是从辉瑞这单起的头,也绝不会在辉瑞这里收尾。
今年1月,英国阿斯利康和石家庄的石药集团签下一份减肥和代谢病的大合同,首付12亿美元,总额最高185亿美元;5月,百时美施贵宝和江苏恒瑞敲定13个早期管线的合作,首付6亿美元,总额最高152亿美元;紧接着在5月底,辉瑞又宣布与苏州信达生物达成一揽子肿瘤合作,涵盖12个早期管线,总额最高105亿美元。
节奏之快,连专门数这些单子的分析机构都要加班。按生物制药情报公司Evaluate的数据,2022年,西方药企与中国药企之间的授权交易平均首付只有5200万美元;到2026年前几个月,这一数字飙到1.72亿美元,涨幅230%。
另一组来自Clarivate的数据讲的是比重:中国在全球制药对外授权交易中的份额,从2020年的5%,升到2024年的21%,再到2025年上半年的32%——六年里翻了六倍。
摩根大通每季度统计首付金额够大的"大单",2022年每二十笔里才有一笔来自中国,2026年前三个月,这一比例一度被推到五成。按业内媒体引用的数据,仅2026年第一季度,源自中国的对外授权交易额就超过了600亿美元,接近2025年全年的一半。
这就要说到一个绕不开的背景——地缘政治。过去两年,关税、技术管制、生物安全立法频频出手,按常理,这正是跨国药企该避着中国资产走的时候。
但现实恰恰相反:药企们像赶在闸门关上之前一样,加码扫货。更有意思的是辉瑞-三生那份协议里的一行字——辉瑞特别声明,这款药计划在美国本土生产。
这是一句平时跨国药企几乎不会主动披露的信息。药企对自己的生产基地在哪里一向讳莫如深,这一次主动点明"美国制造",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华盛顿正在推进的供应链本土化压力。
中国的分子,美国的工厂——这种"分子出海、产能回流"的组合,正在成为跨国药企化解政策不确定性的新打法。那么问题来了:技术在美国、资本在美国、市场的头把交椅还是美国,这些巨头为什么偏偏要跑到中国来淘早期药?
一句话,为了抢时间。在中国做人体试验这件事,眼下有几个欧美无法复制的现实优势。
速度上,中国的临床试验推进节奏比美国快出一大截;成本上,同样一项早期临床,在中国落地的开销可能只有美国的三分之一甚至更低;数据产出的时间线也更短,意味着一款药能更快拿到用于后续决策的关键数据,也意味着一家药企能用更少的钱、在更短的时间里,去筛选更多的候选分子。
这不是省几个美元的问题,是关乎一款药能否活下来的问题。全球销售最好的那批重磅药,专利保护在2030年代初陆续到期,仿制药一旦涌入,价格的护城河瞬间失守。
一款新药从首次人体试验到最终上市,少则七八年,多则十几年;谁能在未来两三年里把更多早期资产推到可授权、可交易的阶段,谁就能提前锁定下一个十年的现金流。
过去几年,沃尔特·艾萨克森等观察者就指出过一个颇具警示意味的数据:中国在研药物临床研究的数量,已经超过了美国。企业把越来越多的早期研究放在中国做,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美国本土从FDA审批到患者招募的整个链条,速度和成本都不再有过去的优势。
还有一股不太被国内舆论注意、却被华尔街反复提及的力量——华裔科学家的回流。过去二十年,大量华裔研究者在美国的学术机构和跨国药企体系里接受训练,参与从靶点发现到产品开发的全流程。
近几年,相当比例的人把这些积累带回了国内,有的加入本土药企,有的直接创业,把在国外磨出来的方法论、流程规范和项目管理经验,一股脑复刻到中国。
和这股人才回流同时发生的,是中国对生物医药行业的持续、集中投入——审批制度改革、临床试验核查体系搭建、园区级别的产业集群支持、资本市场对未盈利生物科技公司的制度性接纳。多种要素叠加,才有了今天跨国药企在中国"扫货"的局面。
这不是某一家企业的运气,而是一个产业基本面被重新定价的结果。辉瑞董事长艾伯乐在公开场合不止一次表达过类似意思:中国在新药研发上投入的力度和决心,是跨国药企在其他地区从未见过的。
回到辉瑞-三生这单本身。为什么偏偏是双特异性抗体?
过去十年,PD-1单抗撑起了肿瘤免疫治疗的半壁江山,但它的疗效上限也开始显现——很多瘤种对单纯的PD-1阻断响应有限。业内的共识是,下一代肿瘤免疫药必须在"PD-1+X"的组合逻辑上找出路。
PD-1+VEGF,就是目前被业内公认最有希望跑出来的组合之一。在这个方向上,中国企业率先打开局面,三生的SSGJ-707紧随其后。
辉瑞这一笔60亿美元级别的押注,本质上买的不是一个分子,而是一整条下一代肿瘤免疫治疗的赛道入场券。当然,不能把这股热潮读成单边凯歌。
中国创新药目前最强的一段,仍然集中在"临床前到早期临床"这一区间;越往后期走,无论是国际多中心III期的组织能力、还是FDA的注册经验,中国药企的积累都还不够深。
所以我们看到的大多数授权交易,是中国企业拿首付和里程碑,跨国巨头拿海外权益和销售主导权。真正把一款自主研发的新药从头做到全球药房的最后一公里,中国企业目前基本还要借跨国药企的手。
另一个结构性短板,是原始创新的比重。扎堆热门靶点、做"同类更优"而不是"同类首创"的情况依然普遍。这是接下来十年要补的课。
但眼下这股势头的方向感是清楚的。荷兰ING银行估计,到2026年,全球药企在研管线中有约三分之一的分子来自中国,而2014年这个比例还只有4%。
这是一条增长曲线,不是一次性反弹。说回最初那个问题——欧美巨头为什么急着飞沈阳抢药,药还在试验就敢掏上百亿?
答案不复杂:他们看到的,是全球药物研发性价比坐标已经悄悄移动。时间可以在中国缩短,成本可以在中国摊薄,分子可以在中国跑出头。
至于最终的全球商业化,依然可以回到美国的工厂、美国的货架、美国的医保体系里完成结算——于是就有了"中国的研发、美国的生产、全球的市场"这种新的三段式分工。
12.5亿美元的首付,看起来是辉瑞开给三生的一张支票,实则是一个旧秩序正在松动的信号。
沈阳那间办公室里的那纸合同,分量比它纸面上的数字还要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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