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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秋灯录》的作者叫宣鼎,安徽天长人,字瘦梅。四十岁那年,他在山东一个官署里过生日。饭桌上朋友提了一句日子,他才猛然想起这天是自己的生日,回去躺在床上不说话,也不哭。第二天就病了。

病到第十五天,他忽然从床上坐起来,裁纸做了阄,把半辈子亲眼见过、亲耳听过的事一件件写下来,每晚一篇,有时候两篇。没几天,病居然好了。

书写成了,一百来篇。每篇末尾都有他自己的一段评语,署名「懊侬氏」。懊侬,就是替人难过。我从这几十条评语里挑了十句。

一、情一旦起来,谁也拦不住

“情之所在,父母师保不能止,天地鬼神不能禁,山川河海不能隔。”

这句写在《邬生艳遇》的末尾。父母管不了,师父管不了,鬼神管不了,山川河海也隔不住。

我读到这句时愣了一下。志怪小说里谈情,多半是用来铺陈凄美的,他不,他把情当成一种有重量的东西看,能推动人做事的那种。世上很多看着不合理的选择,往底下扒一层,都是这股劲在顶。

这句的好处是承认现实:讲道理压不过动感情,稳住一个人之前,先得看懂他为什么动。

二、情没走完,赶不走;情走完了,喊不回

“顾为情而来,情未尽,则麾之不去;情既尽,即招之不来。”

上一句说的是情的力量,这一句说的是情的期限。人是因为情来的,情还剩一点,你怎么赶他都不走。情用完了,你怎么叫他都不来。

这两句放在一起看,才见出他的厉害。他不是在劝人痴,他是在提醒:纠缠和冷淡都不是无缘无故的,时间点不一样而已。

我的体会是,很多人把「他还惦记我」和「他还在乎我」混了。前者是惯性,后者才是情。分得清,人就不至于白等一场。

三、受恩的时候,人人都会发誓

“人虽至愚,当其受恩,则未尝不疾首抚心,以为苟渝此盟,有如江水。”

再糊涂的人,受人恩惠那一刻也是真心难受、真心感激的,捶着胸口发誓:将来要是忘恩负义,就让我像这江水一样一去不回。

这句写得太真了。我不觉得宣鼎是在骂人虚伪,他反倒是在替人说话——那个当场掉眼泪的人是真心的。人不是存心要变,是当时真的那样想。

所以听承诺,听的是那一刻的真,不是以后的准。这不是让人防着谁,是先别把自己那点「他答应过我」当铁律。

四、恩情放久了,会变成仇

“及至嬖昵既久,责报太苛,反面若仇,有终身切齿者。”

接着上一句,他把后半段讲完了:亲近久了,讨回报讨得太急,翻脸就成了仇人,有人一辈子咬着牙恨。

看见这句我心里咯噔一下。施恩的人最怕两种:一种是记着自己给了多少,一种是等得太急。一旦开始算账,恩就变成了债,债主和欠债人天生是对头。

他后面还补了一句更凉的:这时候那两个人,往往比原来不认识的还恨得厉害。原因也简单,因为中间隔着一段旧情。

五、心冷不算本事,恨别人有心才可怕

“人而有情者,佛心也;块然而无情,且悍然而恶人之多情者,吾不知其何心也。”

有情的人,有一颗佛心。像块石头一样没感情,还凶悍地讨厌别人有感情,我就不知道这是什么心了。

这话说得很硬。前半句是慈悲,后半句是发火。他见过太多拿「看透了」当挡箭牌的人,把心收起来,顺手还要笑话别人认真。

我的看法跟他一样:不动情不是高明,是躲。真正难的是一边动心、一边不失控。前者只要世故就够了,后者要练。

六、日子过得太顺的人,本事未必配得上

“常见席丰履厚之家,其德其才,绝不称是,盖其祖德宗功,必有大过人处。”

他见惯了吃穿不愁、家底厚实的人家,那家人的德行和才干,往往跟这份安稳配不上。他给的解法是:多半祖上积了什么,只是后人不知道。

这句我一读就笑了,因为它太不客气,也太准。他不是仇富,他只是不给「有钱」这件事贴额外的标签。

反过来想,这句其实是提醒:如果一份好处来路不明,就别急着当成自己的能力。祖上攒的、时代给的、运气送的,混进「我行」里,下次判断就会出错。

七、残缺的东西,未必是废料

“天下不完之物,岂尽废材耶?要在无正法眼藏耳。”

天下那些不完整的东西,难道都是废料?问题只是没有一双认得出的眼睛。

这是全篇里最让我服气的一句。他是个潦倒半生的人,四十岁还在别人官署里讨生活,所以这句像是他自己给自己写的。

写东西、用人都一样。一个人的经历是断的、身上带伤的、性子别扭的,未必不能用。多数时候不是他没价值,是没人肯多看两眼。

八、用得上的时候是宝贝,用过了就是柴火

“炊米之杪,断戟同沉;绕指之柔,敝帚谁惜。”

做饭剩下的那点米屑,和战场上折断的兵器一起沉掉;能缠在手指上的软东西,用破了的扫帚谁还心疼。

这八个字对得挺工整,但意思很不工整,他是在说一件事:价值是场合给的,不是东西自带的。

我对这句感触挺深。人到中年最容易碰上这个:昨天还被人围着的人,今天忽然没人提了,他自己都想不通哪里做错了。其实往往没错,是场合换了。想通这点,能省掉一半的委屈。

九、他听过最惨的声音,是裹脚

“人间最惨,莫如女子缠足声。”

这句紧跟在《大脚仙杀贼三快》的故事后面,就一行,没有再展开:人间最惨的声音,是裹脚的声音。

他见过的事不少,乱世里逃过难、见过刀兵,到头来挑出这么一句,我觉得分量不轻。因为那是关起门来、在自家屋里天天发生的事,外人还都不觉得有事。

我读到这儿有点说不出话。有些苦之所以是苦,是因为它已经变成日常,连喊疼都显得不识大体。

十、有本事不肯藏,本事就成了祸根

“身有绝技,不知敛藏,犹贾祸患。弄怒潮者必溺毙,戏竿杪者终坠亡。”

身上有绝活却不知道收着,就等于在给自己买祸。玩潮水的人最后一定淹死,在竹竿顶上耍把戏的最后一定摔下来。

他不是在反对有本事。他自己一支笔写得挺好,一辈子也没停下。他反对的是把本事一直挂在脸前,靠它扎人眼。

这句是我整篇里最想抄下来的一句。身边真有这样的人,手里有一样别人不及的东西,就忍不住处处亮一下,亮到别人烦了,麻烦也就来了。收一点,路反而长。

宣鼎在自序里说过一句很老实的话,大意是他写这本书,是「以无可奈何之身,当无可奈何之境」,实在没别的办法,只好提笔直写。

所以他这本书里的鬼狐其实不吓人,吓人的都是些熟面孔:受了恩的人、等到不耐烦的人、觉得自己比别人强的人。评语里那句「懊侬」,是他替这些人难过,也是替自己难过。

这十句里,哪一句让你想起某个曾经欠过你人情、或者你欠过他人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