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的国徽是一只双头鹰,一个头朝向东方,一个头朝向西方。
这个设计已经存在了五百多年,却至今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俄罗斯究竟属于哪边?
这个问题,连俄罗斯人自己都没搞清楚。
从纯粹的地图面积来看,俄罗斯有四分之三的领土都在亚洲。
西伯利亚那片冻土从乌拉尔山脉一直延伸到太平洋沿岸,占据了整个国家的绝大部分版图。
按这个逻辑,俄罗斯理所当然是亚洲国家。
但四分之三的俄罗斯人住在那欧洲部分的四分之一土地上。
莫斯科在那里,圣彼得堡在那里,工业中心在那里,这个国家所有重要的东西都在那里。
历史起点也在那里莫斯科大公国发迹于东欧平原,俄罗斯民族的血统来自斯拉夫语族,跟乌克兰人、波兰人、塞尔维亚人同源,信的是东正教,属于基督教文明的一个分支。
用东方的眼光看,俄罗斯毫无疑问是西方式的国家。
那西方怎么看?
西欧人从来没真正把俄罗斯当自己人过。
原因里有种族,有宗教,也有历史。
种族上,西欧国家在人种和文化上主要是由日耳曼人融合古希腊古罗马文明形成的。
俄罗斯是斯拉夫人的国家,跟这条脉络天然就不是一回事。
宗教上,西欧信罗马天主教,后来出了新教,俄罗斯信的是东正教,三者同属基督教,但彼此之间的裂痕深得很,历史上没少互相视对方为异端。
最深的隔阂来自一段被蒙古征服的历史。
13世纪,蒙古铁骑横扫俄罗斯,随后的钦察汗国统治了当地两百多年。
就在西欧国家开始文艺复兴、开启大航海的那段时间,俄罗斯正被蒙古人压着。
等俄罗斯人终于从这段历史里挣脱出来,两边的差距已经很大了。
西欧人形成了一种顽固的看法:俄罗斯是蒙古化的,骨子里带着东方游牧民族的野蛮气息。
这种看法后来有了一个侮辱性的说法白色鞑靼,意思是生得白,却跟鞑靼人没什么两样。
这种偏见不是一时的,普希金出现之前,西欧人认为俄罗斯没有文学;门捷列夫发明元素周期表之前,他们认为俄罗斯没有自然科学。
俄罗斯人自己对这种鄙视心里很清楚,回应的方式是学。
1697年,荷兰赞丹港来了一支俄国使团,队伍里有个自称普通下士的人,名叫彼得·米哈伊洛夫。
使团所有人对这个下士毕恭毕敬,让荷兰人摸不着头脑。
多年后才有人知道,这个下士就是当时的沙皇彼得一世,他微服出访,目的是学造船、学军事、学西欧的一切先进东西。
回国之后,他推行了俄国历史上最彻底的一次西化改革,1712年把首都从莫斯科迁到圣彼得堡,专门建造了一座对着西欧开放的城市。
彼得堡的宫廷随后开始流行说法语,贵族子弟争相模仿西欧的服饰和礼仪,规模大到托尔斯泰后来写《战争与和平》时,书里大量对白直接就是法语写的。
学了一百年,俄国确实进了欧洲核心权力圈。
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争、七年战争、拿破仑战争,都有俄国的身影。
特别是拿破仑战争,俄国一路把法军从莫斯科打到了巴黎,此后在欧洲格局里成了五大决定性力量之一,跟英法奥普并列。
但进了圈子和被当成自己人是两回事。
19世纪中期,欧洲接连爆发革命,沙皇俄国以欧洲宪兵的姿态出兵镇压了匈牙利和罗马尼亚的革命运动。
西欧自由派知识分子对俄国恨之入骨。
俄国在欧洲的形象,是专制的、保守的、危险的。
它是欧洲均势里不可缺少的一个砝码,但没有人真的想和它做朋友。
与此同时,俄国向东的扩张一直没停。
16世纪末,俄国人越过乌拉尔山脉,用火绳枪对付西伯利亚的渔猎部族。
那片土地上没有能正面抵抗的势力,推进速度快得惊人,到1637年就已经到了鄂霍次克海,1697年推进到堪察加半岛。
同样是争夺出海口,俄国在西边对付波兰和瑞典打了163年,在东边却只用了几十年就从乌拉尔山脉一路到了太平洋沿岸。
这片广阔的亚洲领土让一些俄国知识分子开始重新想象自己的位置。
19世纪末,陀思妥耶夫斯基写道:在欧洲我们是小丑和奴隶,但在亚洲我们是主人。
这句话代表的不只是他一个人的想法,那个时代俄国的音乐、文学里东方韵味越来越浓,作曲家鲍罗丁写《在中亚细亚草原上》,格林卡从古代游牧民族的生活里找灵感。
俄国在向西学习西欧的同时,向东扩张也让它变成了某种别的东西。
苏联解体后,叶利钦以为只要扔掉社会主义的意识形态旗帜,俄罗斯就能顺利融入西方。
他全面模仿西方的政治经济制度,积极改善与西方的关系。
1998年,俄罗斯以正式成员身份加入八国集团。
那是俄罗斯与西方关系的高点,也差不多是最后的高点。
北约不仅拒绝俄罗斯入伙,还一路向东扩张,从波罗的海三国扩展到东欧,最后一直推到俄罗斯的传统战略腹地。
叶利钦和普京先后三次表达过希望加入北约,都没有下文。
原因其实很简单。
俄罗斯太大了。
一个拥有1700多万平方公里领土、发达重工业体系、庞大核武库的国家加入北约,北约内部的权力结构会被彻底打乱。
美国不愿意,德法也不愿意。
俄罗斯既不是能被拉进来的伙伴,也不是能被轻易打垮的对手,最合适的位置,是一个始终被防范的他者。
19世纪的俄国思想家赫尔岑把这个问题叫作俄国历史的斯芬克斯之谜:俄国究竟走哪条路?
向西还是向东?
这个问题争了两百年,至今没有答案。
双头鹰的两个头都在看,却没有一个在说话。
这种沉默本身,或许才是俄罗斯真正的处境。
俄罗斯在未来究竟会向哪个方向倾斜,这个问题值得继续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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