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本文主要依据《旧五代史·汉书》《旧五代史·周书》《新五代史·东汉世家》《新五代史·周本纪》《资治通鉴·后汉纪》《资治通鉴·后周纪》《宋史·周世宗本纪》等正史文献,并参考邓广铭《宋史十讲》、张国刚《唐代藩镇研究》、蔡美彪《中国通史》(五代十国部分)、陈振《宋史》等研究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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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947年的正月,开封城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
契丹皇帝耶律德光骑着一匹白马,从封丘门进了这座后晋的都城。
他穿一身中原皇帝的赭黄袍,头戴通天冠,身后跟着数万契丹骑兵。
后晋出帝石重贵穿着素衣,带着全家老小跪在路边投降。 后晋立国十一年,就这么亡了。
耶律德光在崇元殿受朝,接受百官朝拜。
他本来打算就在这座宫里住下去,做一个真正的中原皇帝。
他改穿汉服,让契丹的大臣们学着中原的礼仪上朝。
可他没料到,中原的老百姓不买账。
契丹的军队不带粮草,一路上靠"打草谷"解决吃饭问题——所谓打草谷,就是让骑兵四出劫掠,抢人、抢粮、抢钱。
从开封到洛阳,几百里地被契丹兵搅得鸡犬不宁。
各地的土匪、下岗的后晋散兵、农民武装,成群结队地杀契丹留守的官员。
耶律德光在开封待了不到三个月,叹了一口气,跟左右说了那句有名的话:"我没想到中原人这么难统治。"
他带着搜刮来的几千车金银财宝、宫女宦官,北撤了。
走到栾城(今河北石家庄栾城区),得热病死了。
为了防止尸体腐烂,契丹人把他的肚子剖开,塞了几斗盐,运回去。 中原老百姓管这具尸体叫"帝羓"——皇帝肉干。
契丹大军一撤,开封城瞬间成了无主之城。
宫殿空着,龙椅空着,满朝文武不知道该向谁磕头。
就在这时候,太原方向传来消息:河东节度使刘知远,已经在太原宫城接受了将佐们的朝拜。
这位52岁的沙陀汉子,前半辈子给人当亲兵、当护卫、当过节度使,从来没敢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坐上那把椅子。
他从太原出发,一路南下,沿途几乎没打什么硬仗,后晋的旧臣排着队投降。
三个月后,他走进开封城,改国号为"汉"。
这就是历史上的后汉。
他白捡来的这个王朝,从他称帝到灭亡,前后不到四年。
他临终前为18岁的儿子留下的五位顾命大臣,被他的儿子在两年内杀得干干净净; 他的儿子自己,也死在乱军之中;江山转手送给了一个叫郭威的人。
【一】沙陀老兵的前半生
要讲刘知远,得先从他的老上司石敬瑭讲起。
刘知远是沙陀族人,公元895年出生在太原府太原县。
沙陀是唐代从西北内迁的一个少数民族,原本姓朱邪,后来被唐朝皇室赐姓李。
沙陀骑兵以凶悍著称,在唐末五代的混战里,沙陀人建立的王朝一个接一个。
后唐的李存勖、后晋的石敬瑭、后汉的刘知远、后来北汉的刘崇,都是沙陀人。
那个时代的太原,简直就是一个"皇帝孵化器"。
刘知远年轻时沉默寡言,脸色紫黑,眼珠子白多黑少,看着就凶。
他早年在李嗣源手下当兵。
李嗣源是后来后唐的第二位皇帝(明宗)。
在李嗣源的队伍里,刘知远结识了石敬瑭。
石敬瑭当时是李嗣源的女婿,能征善战。两个人脾气相投,很快成了过命的交情。
刘知远从军的时候,正是后梁、后唐在黄河流域混战的年代。
他从小兵干起,凭军功一步一步往上爬。
那个年代的军人,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活下来就是本事。
刘知远活下来了,而且活得比谁都久。
他看着老上司李存勖、李嗣源、石敬瑭,一个个称帝、一个个死掉。
等到石敬瑭死的时候,他已经成了后晋资历最老的将领。
三十年里,他看着后梁灭后唐,看着后唐被契丹推翻,看着石敬瑭在契丹的帮助下建立后晋。
他从一个小兵,一路做到河东节度使。
他每升一级,都不是靠投机取巧,而是靠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刘知远在沙陀族人里,算是个异类。
沙陀人大多勇猛好斗,可刘知远性格沉稳,遇事不慌。
他年轻的时候,有人问他:"你将来想干什么?"他说:"等。"人家问他等什么,他不答。
他这一等,就等了三十年。
等到石敬瑭当了七年皇帝,病死了。
等到石重贵跟契丹翻脸,被契丹灭了。 等到耶律德光进了开封,又被中原百姓赶跑了。
这时候,刘知远已经52岁。
他在太原,手里攥着后晋最精锐的一支军队。 契丹人走了,中原无主。这个52岁的沙陀老兵,终于等到了属于自己的机会。
让刘知远真正发迹的,是他前后救了石敬瑭两回。
第一回发生在后梁与后唐争霸的战场上。
那一年是公元919年,两军在德胜城(今河南濮阳东南)对峙。
石敬瑭被后梁的军队追得走投无路,战马倒毙,眼看就要被生擒。
刘知远把自己骑的战马让给石敬瑭,自己步行断后,硬是把石敬瑭从死人堆里背了出来。
这一仗之后,石敬瑭把刘知远当成了自己人,走到哪带到哪。
第二回更惊险。
石敬瑭当时负责抵御契丹,一次被契丹军抄了后路。
刘知远亲自带几百人冲进重围,身中数枪还不肯退。
石敬瑭在城楼上看着,后来对左右说,这兄弟能跟我共患难。
从那以后,石敬瑭把刘知远当成自己的张良、韩信。
石敬瑭后来任河东节度使,刘知远就是他的心腹押衙; 石敬瑭后来起兵反后唐,刘知远是他的主力干将。
石敬瑭能当上后晋的开国皇帝,军功章里少说有刘知远的一半。
刘知远在石敬瑭阵营里的位置,用现在的话说,叫"创业元老"。
他不像那些靠嘴皮子混上来的文臣,他是从刀口上滚出来的。
这种人有一个共同特点:心里有数,嘴上不轻易表态。
你看他在石敬瑭身边待了十几年,重大决策他很少第一个跳出来发言。
可一旦他发言,往往就是关键一句。
石敬瑭也了解他。
公元936年石敬瑭在太原起兵反后唐之后,一路打进洛阳,后唐亡国。 石敬瑭在开封登基,建立后晋。
他没有忘记这位老兄弟——刘知远被封为河东节度使、北京(太原)留守。 等于石敬瑭把起家的老根据地、也是抵御契丹的最前线,整个交给了刘知远。
这一安排,看上去是信任。可刘知远在太原待着待着,心里就有了别的想法。
他发现,自己辅佐的这个朝廷,骨头是软的。
石敬瑭进开封以后,对契丹称臣,每年进贡。
刘知远在太原看着,心里不是滋味。
他是沙陀人不假,可他在中原生活了几十年,读的是兵书、想的是中原的规矩。
他觉得,一个中原皇帝,管一个异族皇帝叫爹,这件事本身就站不住。
他没说出口。他只是把太原的兵练得更精,把太原的城墙修得更厚。 他在等一个机会。
【二】"儿皇帝"与冷眼人
公元936年石敬瑭起兵的时候,手里的兵不够,就找契丹皇帝耶律德光借兵。
《资治通鉴》记载得明明白白:石敬瑭答应耶律德光三件事。
第一,割让燕云十六州给契丹; 第二,每年进贡帛三十万匹; 第三,也是最羞辱人的——石敬瑭认耶律德光为"父皇帝",自己当"儿皇帝"。
这一年,石敬瑭45岁,耶律德光34岁。一个45岁的汉人节度使,管一个34岁的异族皇帝叫爹。
燕云十六州位于今天的北京、天津、河北北部、山西北部一带。
这一片地方,是中原王朝抵御北方游牧民族的天然屏障。太行山、燕山,全在这十六州里。
石敬瑭把这一片割给契丹,等于把中原的北大门钥匙交给了别人。
从此以后,契丹的骑兵可以长驱直入,在华北平原上纵横驰骋,没有任何天险可守。
刘知远当时就在太原。
他劝过石敬瑭,话写在《资治通鉴》里:向契丹称臣可以,管他叫爹就太过了。
多给金银财宝,足够请他出兵,没必要割让土地。
将来有一天这会成为中原的大患,后悔都来不及。
石敬瑭不听。
他急着要当皇帝,什么条件都肯答应。 耶律德光也痛快,亲自带兵南下,帮石敬瑭灭了后唐。
刘知远这头,被封为河东节度使,驻守太原。
他从这一刻起,对后晋朝廷冷了半截。
他在太原练他的兵,修他的城,对开封朝廷的事,能不管就不管。
后来四百年里,中原王朝在这一带跟游牧民族反复拉锯,账都能算到石敬瑭头上。
后周世宗柴荣、宋太祖赵匡胤、宋太宗赵光义,三代皇帝都想收复燕云十六州,一个都没收回来。
直到明朝朱元璋,才把这一片真正稳固地收回中原王朝手里。
石敬瑭当了七年皇帝,公元942年病死。接班的是他的侄子石重贵,就是后晋出帝。
石重贵年轻气盛,身边有个叫景延广的权臣,天天撺掇他跟契丹翻脸。
景延广给石重贵出了个主意:给契丹上表时,称"孙"可以,但是不称"臣"。
意思是:我管你叫爷爷可以,可我不是你的臣子。两国之间是亲戚,不是君臣。
耶律德光一听就火了。
他派使者到开封去问罪。
景延广更横,把契丹使者骂了一顿,还放话:我们先帝是你们契丹立的,当今皇帝是我们中原自己选的。
称孙是看在先帝的面子上,称臣这一条免谈。你要是不服,带着骑兵来打,我这里有十万口横磨大剑,等着你。
这话说得解气,可实力跟不上。
耶律德光公元944年、945年两次南下,都被后晋的军队打了回去。 可到了公元946年第三次,出事了。
后晋派了大将杜重威——石敬瑭的妹夫——率领十万禁军北伐。
杜重威这个人,胆子比兔子还小,私心比天还大。 他带着大军走到滹沱河,跟契丹军隔河对峙,不敢打。
耶律德光派间谍去游说,许诺说只要杜重威投降,就立他当中原皇帝,跟石敬瑭一个待遇。
杜重威当场动心。他设了个圈套,把手下将领骗到军营里,逼着大家写投降表。 十万后晋最精锐的禁军,一夜之间集体投降。
这十万禁军,是后晋花了十几年练出来的。
杜重威带着他们投降,等于把后晋的家底全送给了契丹。
耶律德光不费一兵一卒,就得到了十万精兵。
他笑着跟杜重威说:你比石敬瑭强,石敬瑭献了燕云十六州,你献了十万禁军。
开封的大门,就此敞开。
消息传到开封,石重贵瘫在龙椅上。
他想过自杀,点了一把火,被侍卫拦了下来。
公元947年正月初一,耶律德光骑着马进开封城。石重贵穿着素衣,带着全家跪在路边投降。
后晋,立国十一年,就这么亡了。
石重贵被耶律德光押到北方,囚禁在黄龙府(今吉林农安)。
他在那里度过了余生,死在北方的冰天雪地里。
他到死都没想明白:自己只是想跟契丹翻脸,怎么把国家都翻没了。
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刘知远在太原,按兵不动。
他手下的将领几次劝他出兵勤王,他都摇头。 他说:契丹现在兵锋正盛,先看看风向。
这"看看",就看了三年。
耶律德光第一次南下的时候,刘知远在山西东边击败过一支契丹偏师,可他没有继续追击,收兵就回太原。
契丹第二次南下,他干脆按兵不动。 契丹第三次南下、杜重威投降、开封陷落,他还是按兵不动。
他在等的,是契丹人自己把自己玩死。
【三】白捡的中原
耶律德光进开封以后,搞砸了。
他没粮草。
契丹的军队不带后勤,一路上靠"打草谷"解决吃饭问题。
从开封到洛阳,几百里地被契丹兵搅得鸡犬不宁。
中原百姓被逼反了。土匪、农民军、下岗的后晋散兵,成群结队地杀契丹留守的官员。
宋州(今河南商丘)、密州(今山东诸城)、相州(今河南安阳),这些曾经的后晋大城,全被百姓自发组织的武装占领。
耶律德光在开封待了不到三个月,北撤了。
走到栾城,得热病死了。 契丹大军一撤,中原的天,空了。
耶律德光死后,契丹内部为了争皇位,乱成一团。
他的侄子耶律阮在镇州(今河北正定)称帝,率军北返,跟留守上京的述律太后打了一仗。
契丹自顾不暇,根本没精力再南下。
刘知远这才动手。他走了三步棋,一步比一步稳。
第一步:在太原称帝。
公元947年二月,他在太原宫城接受朝拜。
可他对外说,自己仍用后晋的年号"天福"——这一年是天福十二年。
意思是:我不是来改朝换代的,我是来给后晋报仇的。
这一招极妙,后晋的旧臣们听了心里暖暖的,投降他就不算投降叛党,是归顺"本朝"。
第二步:打着"收复开封"的旗号南下。
他派弟弟刘信、大将史弘肇为前锋,从太原往洛阳、开封推进。
一路上,后晋的刺史、县令、节度使,几乎都是开城投降。
大家心里都明白:契丹人走了,刘知远是眼下实力最强的军阀,不跟他跟谁。
第三步:进开封后才改国号。
公元947年六月,他进开封,下诏改国号为"汉",继续沿用后晋年号"天福",第二年才改元乾祐。 生米煮成熟饭,天下人只能认。
从太原出兵到进开封,前后也就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他打过的硬仗,拢共就一两场。
剩下的时间,基本是在接收投降。
这种"白捡江山"的运气,历史上没几个人有。
李渊当年进长安,好歹还打了几场关键仗;赵匡胤陈桥兵变,也是在殿前都点检的位置上经营多年。
刘知远这皇位,真像是老天爷从天上掉下来砸他头上的。
刘知远进开封的时候,后晋的旧臣们排着队来投降。
这些人里,有当年跟着石敬瑭打天下的老将,有后晋朝廷的文官,有地方上的节度使。
他们投降,不是因为忠于刘知远,而是因为契丹人走了,他们得找个新主子。
刘知远心里清楚:这些人,今天能投降我,明天就能投降别人。
他进开封以后,做了几件事。
第一,宣布大赦天下,稳定人心。 第二,把后晋的官员全部留用,不让他们恐慌。 第三,对契丹北撤后留下的混乱局面,派军队去收拾。
刘知远进开封以后,还做了一件事:把杜重威抓起来。
杜重威就是那个带着十万禁军投降契丹的后晋大将。
刘知远进开封的时候,为了安抚后晋旧臣,没有杀他。
可刘知远心里清楚,这个人反复无常,留着是个祸患。 他暂时没动手,等自己站稳了脚跟,再算账。
可他坐在崇元殿的龙椅上,往下一看,心里就凉了半截。
满朝文武,大多是后晋的旧臣。
这些人,有的投降过契丹,有的投降过杜重威,有的今天投降他,明天就可能投降别人。
他坐在龙椅上,感觉自己像坐在火山口上。
底下站着的这帮大臣,个个都不是善茬。
主管禁军的史弘肇,是个出了名的杀人不眨眼。
他巡逻京城,抓住小偷,当场就腰斩。
他设的监狱里,犯人进来不死也脱层皮。 断舌、决口、斮筋、折胫——这几种酷刑,史弘肇用得最顺手。
他老婆阎氏插手司法,谁想从监狱里捞人,给阎氏送钱就行。
管财政的王章,是个酷吏。
他搞了一个"除陌钱"的苛捐:凡是做生意的,每一万文钱,要被他抽走八十文。
他还把百姓交的牛皮税翻了好几倍,一头牛死了,整张牛皮必须上交,敢私自留一尺一寸,按死罪论。
老百姓被逼得没办法,有的干脆把牛杀了扔到河里——牛都不能养了,还种什么地。
宰相苏逢吉,是个笑面虎。
他草菅人命的本事,史弘肇见了都得拜服。
他贪钱更没边,后晋的旧宰相李崧把宅子献给了他,他还不满足,诬陷李崧谋反,把李崧全家几十口全部处死,自己独吞李家的田产。
主政枢密的杨邠,倒是不贪不暴,可他瞧不起文人。
他常说:国家大事,只要国库有钱、军队能打就行,舞文弄墨的人有什么用。
再加上一个在外带兵的郭威。郭威这个人相对正派,可他也是行伍出身,跟这帮人是一个圈子里的。
刘知远坐在龙椅上,看着自己这套"班子",心里清楚:这些人能打仗、能做事,可没一个是善茬。
他没办法——他自己就是靠这帮人扶上台的,不能上台就翻脸。
他能做的,就是趁着自己还活着,把这帮人摁住,让他们别内讧、别闹事。
他还能活多久,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四】龙椅上的百日倒计时
刘知远的身体,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差。
他当皇帝的时候已经52岁。
在那个年代,52岁已经是标准的老人。
他年轻时候在战场上挨过刀、中过箭,一身伤病。 他进开封是公元947年六月,到了这年年底,身体就垮了。
压垮他的那根致命稻草,是太子刘承训的死。
刘承训是刘知远的长子,人很贤明,跟着父亲打仗、理政事,是满朝公认的接班人。
他担任开封尹,掌管京城的行政,史书上说他"性宽恕",官员和百姓都服他。
可就在公元947年年底,刘承训突然病故。
刘知远哭得昏天黑地,好几次哭晕过去。 《旧五代史》记载,他这一病,就再也没起来。
公元948年正月,刘知远知道自己不行了。
他这时候才54岁虚岁,按说不算太老。 可他自己清楚,沙陀人的身体,战场上留下的旧伤,加上丧子之痛,已经把他掏空了。
他召来几个人。
第一个是苏逢吉。
苏逢吉当时是中书侍郎兼同平章事,也就是宰相。
刘知远让他负责起草遗诏。
第二个是杨邠。
杨邠当时是枢密使,主管全国的军政文书,是文官系统的头。
第三个是史弘肇。
史弘肇是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掌管京城的禁军。
第四个是王章。
王章是三司使(盐铁、度支、户部),掌管全国的财政。
第五个是郭威。郭威当时是枢密副使,正在外面领兵。刘知远特意把他从前线叫回来。
这五个人跪在病榻前,听刘知远安排后事。
刘知远指着自己的儿子刘承祐,跟五位大臣说:这孩子,你们好好辅佐。 五位大臣跪在床前,磕头说:臣等誓死辅佐陛下。
刘知远说完这句话,就咽了气。这一年是公元948年正月,他54岁。 他从称帝到驾崩,满打满算11个月。
他的儿子,原本是刘承训。
刘承训一死,皇位只能传给次子刘承祐。 刘承祐当时18岁,被封为周王。刘知远把刘承祐的手,交到这五个人面前。
他的遗诏,史书上记了两条。
第一条:秘不发丧。意思是我死了以后,先别对外公布,免得有人趁机闹事。
第二条:善防杜重威。
杜重威就是那个带着十万禁军投降契丹的后晋大将。
刘知远进开封以后,为了安抚后晋旧臣,没有杀他,还封了他一个太傅的虚衔。
可刘知远心里清楚,这个人反复无常,留着是个祸患。
他临终前特意嘱咐这五个人:我死了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杜重威除掉。
公元948正月丁丑日,刘知远驾崩。
他死后第二天,苏逢吉等按照遗诏,派武士把杜重威抓起来,在闹市斩首。
杜重威的儿子杜弘璋、杜弘璨,弟弟杜重吉,一同被斩。
开封的老百姓恨透了这个人,尸体刚扔到街上,就被围观的百姓抢着撕扯,不到一顿饭的工夫,就成了一堆白骨。
这是后汉立国以来,第一次大规模的诛杀。
做完这件事,苏逢吉、杨邠等才正式发丧,奉刘承祐即位。这就是后汉隐帝。改元乾祐。
18岁的新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这五张阴沉的脸。
他不认识他们中的大多数——他从小在太原长大,没在军队里待过,没跟这帮人打过交道。
他只知道,这五个人是父亲留给自己的"顾命大臣",是这个王朝的支柱。
他不知道的是,这五个人之间,早就分成了几派。
杨邠、史弘肇、王章三个人结成了一伙,他们都是小吏或行伍出身,看不起文人,也看不起苏逢吉。
苏逢吉是进士出身,靠文笔上来的,被这三个人排挤。
郭威在外领兵,跟朝廷的内斗保持距离,可他跟史弘肇是老战友,关系近。
这五个人,表面上是在辅政,实际上是在抢班。
刘知远下葬的时候,灵柩从开封运往睿陵(在今河南禹州)。
送葬的队伍很长,仪仗很隆重。18岁的新皇帝走在最前面,一身孝服。
送葬的路上,京城的百姓站在路边看热闹。
他们不知道这个新皇帝能不能坐稳江山,也不知道那五个顾命大臣会把这个国家带向何方。
他们只知道,老皇帝刚死,新皇帝年轻,朝堂上的事,不是他们能管的。
当他把父亲的灵柩送进地宫、关闭墓门的那一刻,他还不知道,自己亲手扶上来的这五位"顾命大臣",将在两年之内被他一个个杀掉; 他自己也将在两年之后,死在开封城外的乱军之中; 而这个他父亲白捡来的王朝,将在他的手里,连四年都撑不过去。
当那扇厚重的墓门在刘知远的灵柩前缓缓合上的时候,开封城上空的风,已经开始变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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