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为全球第二大保险市场,如今却面临保险“卖不动”的尴尬。哪怕顶着政府背书、带病可投的惠民保,也感受到了彻骨寒意。健康年轻人用脚投票,患病群体拼命续费,这种割裂的分化正将产品推向“死亡螺旋”。为何每年百十块的福利不再诱人?

答案就藏在保险行业攒了几十年的“信任旧账”里。过去密麻的免责和理赔门槛,最终熬成了大众的防备。这笔信誉债,正迫使惠民保被迫买单。我们把时间线拉长来看,当惠民保收紧钱袋时,最先感受到痛楚的是普通家庭。

徐亚所在的城市,惠民保赔付政策的调整让一家有些措手不及。徐亚的女儿是一名低磷性佝偻病患者,这是一种以低血磷、骨痛、肢体乏力为主要特点的罕见病。三年前,女儿开始接受一款名为布罗索尤单抗的特效药物治疗,年治疗费用七十万元。

原本大部分费用可以依赖惠民保承担,但在惠民保赔付比例下调后,家庭的经济压力一下子大幅增加。政策调整之前,他们每年需要自费十五万元,勉强可以应付。但政策调整后,自费部分增加至五十万元,基本丧失了继续治疗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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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家庭不具备这样的经济承受能力来维持治疗。回看这起事件,罕见病家庭的绝望,折射出健康人群离场后给惠民保带来的巨额承压连锁反应。相比传统疗法,布罗索尤单抗的上市在提升治疗有效性的同时,也改善了患者依从性。儿童只需两周注射一次,一般也不需要其他辅助治疗。

使用了布罗索尤单抗这类药物后,徐亚女儿的腿在慢慢变直,能够参加体育课。现在要停止用药,让身为父亲的他于心不忍。

一旦停止治疗,女儿过去两三年所积累的治疗进步,包括牙齿改善、下肢力量恢复等,可能最多在一年到一年半内前功尽弃。对于这类疾病,如果在十四到十六岁的骨骼矿化关键期不能有效提升血磷水平,二三十岁后会面临频繁骨折风险。

四五十岁以后可能需要拄拐,五十岁以后大概率要卧床。当时很多人觉得只要带病可投就能高枕无忧,但现实是这张兜底网正在收紧。

在既往症报销上,他所在的城市惠民保原本报销力度颇大,但今年赔付比例下调的幅度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期。惠民保又称城市定制型商业补充医疗险,作为一种普惠型商业保险,在国内的探索已走过十年的发展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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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借政府指导背书,保费低廉、不限健康状况等优势,它在多个城市普及开来。同时让越来越多的居民开始正确认识保险的作用,带动了其他商业健康保险的发展。

鉴于绝大多数罕见病具有先天性特征,惠民保打破常规,放宽对带病体的赔付限制,给这一长期被保障边缘化的群体带来救助希望。

从今年上新的一些惠民保产品来看,对既往症赔付比例有从百分之五十下调至百分之三十,也有从百分之三十下调至百分之二十,甚至对既往症人群不予赔付。另外还有对高价特药赔付设限等调整。

虽然这些调整并非冲着罕见病而来,但罕见病患者也受到波及。这种全线收缩,本质是惠民保在为狂飙突进及全行业的信任债支付代价。

这并非惠民保首次收紧既往症赔付。这些年各地的惠民保政策对既往症赔付比例整体呈现收紧趋势,这导致部分罕见病药物的保障力度受到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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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赔付比例调整,有惠民保产品给出的解释是兼顾公平及长效可持续。惠民保收紧既往症的报销,背后有着现实困境,也受制于赔付压力。目前惠民保全网参保人数约一点四亿,资金池规模约二百亿元。随着项目持续运行,赔付率与资金赔付比例均呈上升态势。

早期惠民保之所以能够实现低保费、既往症及带病体可保可赔,关键在于参保基数较大,形成了较充分的风险分摊。可保可赔机制本身也会诱发逆向选择风险。

归根结底,惠民保天生带着矛盾,健康人离场直接触碰了保险的底层逻辑。当前惠民保面临的突出挑战是年轻健康人群认为参保性价比下降,续保意愿减弱。而带病体与老年群体则几乎不会脱保,持续沉淀于保障池中。这导致最后的局面是惠民保加速滑入死亡螺旋的风险。

惠民保降低赔付比例,或将部分药品移出清单,从商业保险角度而言,实际上符合大数法则的逻辑。该法则的核心在于疾病发生的概率可预测、可分摊,而罕见病的情况则有所不同。

部分罕见病赔付刚性较强,费用常年居高不下。另一些虽非刚性支出,但患病人群极为小众,样本量不足以支撑大数法则所需的风险分散基础。商业保险不同于基本医保,其本质是一种商业行为,有逐利动机。保险公司通常采用设置理赔门槛的方式,将风险控制在承受范围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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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有再硬的政府背书,只要投保池只剩高风险人群,终难逃被击穿宿命。对于保险公司而言,他们更希望健康人群投保,因为只有健康人群投保越多,才有可能盈利。

随着带病体参保人群不断累积,保险基金将面临越来越大的赔付压力,极端情况下甚至可能出现赔穿风险。一些惠民保产品正面临入不敷出的挑战。

一些城市的惠民保赔付比例已达到百分之九十,再加上还有运营费用成本,综合下来,赔付相关支出比例接近百分之百。如果某一款药物的赔付额增加几千万元,保险产品很容易面临赔付击穿风险。

在这种情况下,保司势必得下调赔付比例。站在保司的角度看,惠民保将罕见病药物纳入保障范围,对于扩大承保人群起到的作用非常有限。

将哪些治疗药物或者治疗技术纳入承保范围,一是要考虑适配性及能否吸引更多人参保,二是要能控制赔付风险。从一些罕见病药物看,其实不具备这两个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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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正是保险行业的残酷真相:做不到资金平衡运转,公益承诺都会被迫妥协。当前,惠民保正从快速扩面阶段向精细化运营和可持续发展阶段转变。

在多位市场人士看来,惠民保下调一些既往症的赔付比例属于意料之中,但在调整过程中可以建立起更加温和的过渡机制,给予患者平稳的适应期。为了兼顾全体参保人的利益和资金池的长远安全,必然要对赔付责任进行精细化调整,但能否循序渐进调整值得探讨。

对于罕见病保障,如果无法通过常规商保渠道得到有效筹资,成立专项基金便成为必要选项。这种专项基金可以采用多元筹资模式,政府投入一部分,患者个人承担一小部分,其余大部分则通过多层次的社会渠道筹集。

否则,罕见病保障将始终处于缺乏系统性支持的尴尬境地。显然,要偿还这笔买单多年的信任旧账,单靠短期调整不够,还需顶层机制。

至于专项基金具体如何建立,此前已有一些为医疗筹资的先例可供借鉴。例如从社会公益资金中划拨一定比例,或对损害公众健康的行业征收附加税,比如烟草、酒精乃至对膳食结构产生不良影响的食品加征专项税费,以此单独为罕见病基金筹集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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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思路,学界多有讨论,各地也在不同程度的尝试。从目前的实践效果来看,成效还不理想,专项基金的筹资机制仍有待突破。做好罕见病保障是一项比较大的工程。对罕见病的认识在不断深化,药品在不断研发,保障也越来越好,但总体上还没有形成比较系统性的保障。

可以从以下这些方面完善罕见病保障措施。一是逐步推进罕见病防治立法工作。二是探索设立罕见病专项保障基金。三是进一步完善大病保险、医疗救助等配套政策。四是引导惠民保科学迭代,推行风险对价、多档保费的模式。

五是大力发展慈善捐赠事业,发挥第三次分配的作用。不可否认的是,对于罕见病家庭来说,一纸赔付比例的调整,牵动的是孩子的成长、一家人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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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让制度的温度覆盖小众病患,在可持续发展与民生兜底之间找到最优解,仍是医疗保障改革需要持续作答的考题。制度善意在商业规律前碰壁,留给社会的探索与阵痛远未结束。

惠民保的困境是整个保险业转型的缩影。违背健康人养病人的规律,哪怕有政府背书也无法维持生态。老百姓的疑虑源于理赔难,这笔信任债终让普惠产品被迫买单。靠“信”活着的行业,若不补回人心,再好的牌也打不出王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