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绿色革命,是用更少的人、更低的成本、更小的风险,管理已经存在多年并且短期内仍在持续运转的火力发电这一庞大的能源系统。
文|朱耘
ID | BMR2004
火电厂的锅炉,有十几层楼高,内壁里盘布着上万根管子,四面都是钢铁“墙”。几十年来,我国火电厂执行每4—5年大修一次,停机65天;每2—3年中修一次,停机35—40天;一年一次小修,停机21天。
检修意味着停机不发电,一台60万千瓦的机组,每停一次机,就可能减少数千万元的发电收入,而一次大修的检修投入,高达2亿元。不仅如此,检修时,工人们需要爬进又高又黑的锅炉内部进行作业,高空、高危,又脏又累,现在从事这项工作的工人,很多是60后、70后,80后都甚少,90后、00后几乎没人愿意干。
就是这个场景,北京吉泰同创智能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吉泰智能”)花了10多年的时间,用一台可以爬进锅炉的机器人,完成检修、清洁、焊接等工作,把曾经30个人需要干10天的工作,压缩到2天内就能完成。
在吉泰智能董事长徐光平看来,真正的绿色革命,是用更少的人、更低的成本、更小的风险,管理已经存在多年并且短期内仍在持续运转的火力发电这一庞大的能源系统。
吉泰智能为何押注这条“没人愿意干又不能没人干”的赛道?又是怎么把这件事变成一门生意的?这家民营“小巨人”企业,是如何敲开国有五大发电集团的大门,开启这场绿色革命的呢?
01
选中“脏活累活”赛道
吉泰智能已经爬过国内超600台锅炉,覆盖200多家电厂,积累了40万条锅炉数据,而这每一步,都是一点点试错试出来的。
2015年,机器人行业远不如今天这么热,但这一年,德国提出了工业4.0,美国提出了工业互联网,中国提出“中国制造2025”,“这一年是工业智能化元年,全世界几乎在同一时间,决定把传统工业往智能化方向推一把。”徐光平告诉《商学院》记者,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吉泰智能成立。
徐光平是学热能动力专业的,长期泡在电力行业,对于电力产业链,痛点在哪儿,哪些最需要机器人替代人,了如指掌。起初,吉泰智能并没有做锅炉爬壁机器人,而是为国电投红沿河核电站做大型容器表面清洁检测机器人,项目获得了国电投集团科技进步一等奖。
彼时,GE、壁虎等海外巨头,开始把爬壁机器人卖到中国,用于检修、清洁锅炉内壁,但这些产品在国内“折戟沉沙”。因为中国的锅炉情况更复杂,锅炉结焦、腐蚀情况严重,国外设计的机器人根本爬不动国内的锅炉。不仅如此,煤电机组还承担新能源发电调峰任务,负荷在25%—100%之间反复波动,锅炉热胀冷缩、受力不均,壁管常会出现凹凸变形,这在国外发电稳定、燃烧单一的电厂里,完全不存在。
正因如此,神华集团旗下国华电力定州电厂提出了一个朴素的需求:能否参照国外爬壁机器人的思路,结合中国锅炉场景,重新做一套?吉泰智能的第一代机器人由此诞生,但功能单一,就是视觉巡检与壁厚测量,需要人工遥控。
此后又有电厂委托吉泰智能迭代产品,清洁、打磨、喷涂、标识、焊接,团队把各种功能都塞了进去,试图做一台“全能”机器人。
到了第三代产品,徐光平决定找准核心痛点,这一代重点解决缺陷标识和定位问题。“锅炉里有上万根管,机器人如果不知道自己‘爬到了哪儿’,检测数据再准也没实际用处。”徐光平说。
如今,吉泰智能的爬壁机器人已经到了第六代,从第一代到第六代,吉泰智能已经爬过国内超600台锅炉,覆盖200多家电厂,积累了40万条锅炉数据,而这每一步,都是一点点试错试出来的。
02
400次试验
比材料和零部件更难解决的问题,是让机器人真正“看懂”一座锅炉。
吉泰智能的爬壁机器人很不起眼,个头不大,贴在锅炉壁上,像个大号的擦窗机器人,但就是这个不起眼的机器人,需要机械、电气、算法、材料学、热力学、燃烧学、金属腐蚀等多个学科联合研发,“这不是单一学科能解决的问题,需要软硬结合。”徐光平说。
就拿爬壁机器人吸附锅炉壁来说,表面看就是靠电磁铁吸附在锅炉合金钢管上移动,但实际情况要复杂得多。徐光平说,磁铁是铁,管壁是钢,磁铁直接摩擦钢管表面,两者都会磨损,因此需要给磁铁包一层橡胶,让它既保持足够的吸附力,又不会损伤管壁。而这层橡胶,需要承受机器人长时间、高强度的摩擦,普通材料2—3小时就磨破了。
为此,吉泰智能在试了400多种材料,做了无数次试验后,最终选定了一家全球材料巨头提供的一种材料。吉泰智能与该公司就实际场景需求,打磨了2年多时间,进行定制配方,又经国内适配调整,才最终解决问题。
再比如传感器,起初团队为了排除干扰因素,选用了进口传感器,目的是把变量控制住。团队要验证,到底是机器人本身能力不行,还是传感器拖了后腿。验证清楚后,团队才逐渐选用国产的传感器。徐光平透露,目前吉泰智能采取“反向定制”的模式,向国内一家超声传感器龙头企业提需求,做定制研发。
事实上,比材料和零部件更难解决的问题,是让机器人真正“看懂”一座锅炉。徐光平说,扫地机器人面对的是二维平面,但在锅炉里爬壁的机器人是三维的,它需要同时对抗重力、摩擦力和吸附力。磁力太大,机器人爬不动,太小就容易掉下来,必须不断通过仿真实验计算平衡点。
国内不同的电厂,用的锅炉大体由上海锅炉厂、东方锅炉厂和哈尔滨锅炉厂生产,三家的钢材质不同,内部构造也有区别,因此,机器人每到一个新电厂,都需要先搞懂锅炉是谁家生产的,什么材质,内部是直管还是斜管。而锅炉内部还是个密闭的“黑箱”,无光、强磁、高粉尘、信号几乎被屏蔽,这就需要解决通信、识别和定位三大问题。这也是这类机器人的基础能力,任何一处脱节,都可能使此前的努力打折扣。
徐光平介绍,公司早期以硬件研发为主,随后陆续加入软件和算法人员。不同专业的人虽然在同一家公司,起初却未必清楚彼此需要什么。最终的解决办法是大家一起到现场,共同部署,在实际运行中调试,让问题直接呈现在所有人面前。热能动力、材料、机械、电气、软件和算法人员,由此逐步形成共同的工作语言。熟悉锅炉检修的专家也参与进来,帮助团队理解缺陷和工况。
03
电厂投资回报率的账本
机器人带动检修计划缩短,就能增加锅炉的运行时间,直接带来发电经济效益。
吉泰智能攻克了技术难题,真正的挑战是如何规模化、市场化。
事实上,电厂用爬壁机器人工作,投资回报率的账是算得出的:目前锅炉检修是“定检定修”,无论运营了多久,到了时间必须检修,底层逻辑是,因为没有更好的手段判断锅炉的真实健康状态。而吉泰智能积累的数据和检测能力,可以把锅炉的健康状态从过去的“黑匣子”变成“透明锅炉”,电厂据此判断设备是否需要进行检修,是小修、中修还是大修。
在商业模式上,吉泰智能给了电厂非常灵活的选择,如果电厂愿意买设备,就卖机器人给电厂,不愿意也可以按次购买相关服务。原来人工服务花多少钱,机器人服务就尽量在相近的费用内完成,目标是争取提高效率,减少高处作业的风险。
对电厂而言,相比人工,机器人检测最直观的是节省了时间,过去需要7—10天完成的检测工作,机器人可以将其压缩到3天。从停机7天到停机3天,带动整个检修计划缩短,就能增加锅炉的运行时间,直接带来发电经济效益。60万千瓦的机组,少停机10天,增加的发电收益可能达数千万元。
目前,吉泰智能拥有一支30多人的自有服务团队,徐光平坦言,这个团队规模仅够支持项目实践、积累经验,很难靠自身覆盖所有地区。“全国有7000多个发电厂,我们连2%都没覆盖。”徐光平说。
作为未来的探路者,吉泰智能不仅要解决机器人本身的技术问题,还需要补齐标准、行业认知和配套服务机制等基础环节。针对机器人进入电厂核心检修场景后可能出现的工业风险,徐光平透露,吉泰智能正在与保险机构讨论相关险种,希望通过工业保险等方式,为客户分担应用新技术的顾虑和潜在风险。
从2025年6月起,吉泰智能就牵头制定了一项国家能源局下发的锅炉智能检测团体标准,今年,团队又同步推进国家标准的申报。“一旦这项标准落地,机器人检测和人工检测将具备同等的合规效力,电厂就不用为‘用了新技术出了事故谁负责’而提心吊胆。”徐光平说。
04
寻找第二增长曲线
吉泰智能的产品,还延伸到了其他行业中。
锅炉场景之外,吉泰智能正在把“磁吸附+软硬结合”的经验向外延伸,垃圾焚烧发电、生物质能发电、造纸厂和制药厂的污泥焚烧炉,比常规火电锅炉更脏、更臭,也更需要小型化的产品。
据悉,徐光平的团队正在研发巴掌大小的小型爬壁机器人,去应对这些更狭小、更严苛的场景。锅炉本体之外,输煤输风管道、省煤器、尾部烟道、除尘设备,也是下一步要攻克的外延场景;电解铝厂、钢厂自备电厂这类存在强磁辐射干扰的环境,则对机器人的电磁兼容性提出了新的要求。
此外,吉泰智能的产品,还延伸到了其他行业中。高楼大厦的玻璃外墙清洁,可以不用人工,改用机器人,该设备正筹备出口沙特阿拉伯;高铁桥梁隧道的检测过去依赖人工吊篮,只能在0—5点、高铁停运的窗口期作业,中铁四院最终选择与吉泰智能合作,产品已完成验收;水电大坝、水轮机检测、风电内外部叶片的检测等工作,吉泰智能也在锅炉爬壁机器人的基础上“泛化”出来并逐步落地。
“风电和火电两个场景加进来,国内市场规模在千亿元左右,再加上‘一带一路’沿线的海外市场,约有1000亿元的增量空间。”徐光平说。
曾经,GE、壁虎等海外巨头带着他们的爬壁机器人来到中国,遇到了水土不服的问题,面对同样的问题,徐光平自信地说:“中国场景是最复杂、最难的,中国的问题能解决,其他地方都不是问题。”
2026年,吉泰智能斩获突破千万元/台的海外订单:其一中标印尼国家电力公司PLN旗下燃煤电厂,其二交付芬兰富腾(Fortum)与德国尤尼珀(Uniper)布局的海外大型燃煤电站。两单均是在多轮国际竞标中,围绕定位精度、检测效率、缺陷识别、测厚精度等参数逐项打分,击败美国、加拿大同行胜出。
05
绿色革命是人与机器的重新分工
脏活、累活、苦活、危险的活(4D)交给机器人去干,人则被腾出手来,去做更有创造性、更需要判断力和情感联结的事情。
对于机器人抢人的饭碗的问题,徐光平并不认为人工智能和机器人是“谁取代谁”的关系,而是“碳基生命和硅基生命的叠加”:脏活、累活、苦活、危险的活(4D)交给机器人去干,人则被腾出手来,去做更有创造性、更需要判断力和情感联结的事情。
在高处行走、贴近管壁观察这样的任务,交给机器之后,人员就有机会转向设备操作、数据分析和维修决策。但这个转变需要有人把中间的路铺好,原有作业人员怎样学会使用设备,现场经验怎样进入新的工作流程,效率提高后的收益怎样支持培训和职业转换,都关系到技术进步会给谁带来改善。一个熟悉锅炉的工人所拥有的经验,仍可能帮助团队识别异常、理解工况。减少危险岗位,并不意味着可以忽视这些人积累的知识。
国家能源局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7月底,我国光伏发电装机容量达12.86亿千瓦(集中式7.04亿、分布式5.82亿),首次超过煤电装机(12.85亿千瓦),成为装机规模最大的电源品类。但新能源要实现大规模并网,恰恰需要火电机组承担调峰任务。在徐光平看来,4D场景交给机器人去干,正是一场“绿色革命”,不仅代表着新质生产力的跃迁,也是真正践行ESG社会责任的表现。
目前,吉泰智能已经顺利完成股改、拥有200多项核心知识产权、参与制定11项国家及行业标准,并入选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其身后汇聚了深投控、未来科技城、紫金矿业旗下紫金龙净、建东钢铁等一众雄厚产业资本的加持,正全面筹备冲刺IPO。让这场发生在锅炉深处的绿色革命,走向更多电厂、更多行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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