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的梁骁,书包斜挂在肩上,白衬衫洗得发旧,领口却扣得很端正。他上一世考上中专后,成了家里最有出息的人。为了他,我给人洗过碗,去工地给人缝过帆布,半夜给小作坊糊过纸袋。手上裂口一年到头没好全。
后来他结婚,嫌我指甲缝里有油垢,嫌我说话带菜市场味。
现在他一进门,先看梁成柏,再看我手里的房本。
“妈,你拿这个干什么?”
梁成柏抢先说:“你妈又犯倔。你小姑家出了事,我拿买断钱去应急,她就摆脸子。”
梁骁把书包放到椅子上,嘴唇动了动:“妈,小姑家真的挺难的。”
我把油纸袋贴身收好,站起来:“我知道了。”
梁骁明显松了口气。
梁成柏也缓了脸色,以为我被儿子一句话劝住了。他走到桌边,拿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语气软下来:“一家人过日子,谁还没个难处?你放心,我心里有数。钱我既然拿出去了,就一定能想办法补上。梁骁的学费还有几天,屋顶也不急这一晚。”
我看着他。
上一世,他每一次拿钱,都说心里有数。
结果他的数,全算在我头上。
米没了,我去借。学费缺了,我去求。房顶漏了,我拿盆接。儿子生病,他守在梁秀芬家给赵亮补作业,回头还嫌我照顾孩子不够细。
我没有再说钱的事,只问梁骁:“学校什么时候交预缴费?”
梁骁看了梁成柏一眼:“老师说这个星期五前。”
今天星期二。
还有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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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成柏立刻说:“三天够了,我明天去找人借点。”
我笑了笑:“那就等你借。”
他盯着我,似乎觉得哪里不对。
我转身把樟木箱里的旧衣服重新放好,动作慢,一件一件压平。梁成柏在门口站了片刻,终于烦躁起来:“姜禾,你别一声不吭就给我甩脸。你有话就说,别弄得家里跟审犯人一样。”
我把箱子锁上。
“话说完了。”
他一噎。
晚上梁成柏没再和我说话,自己去了厨房,翻了半天才找出半碗剩饭,又煮了一锅清得能照人的粥。梁骁吃饭时几次看我,等着我像往常那样起身给他煎鸡蛋。
我坐在桌边,只喝自己的那一碗粥。
他等到最后,也没等来鸡蛋。
夜里,梁成柏背对着我躺下,故意把被子扯得很响。我睁着眼,看着窗户上被雨水洇黑的木框。
漏雨的地方就在床尾,上一世修不起,雨季一来,盆盆罐罐摆满半间屋。梁成柏说先忍忍,秀芬家比我们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