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参考历史资料结合个人观点进行撰写,文末已标注相关文献来源
荆州刺史王忱死后,孝武帝打算让殷仲堪去接班,这一想法遭到了大臣王珣的强烈反对,王珣甚至说:
《世说新语》卷三:岂有黄门郎而受如此任!仲堪此举乃是国之亡征。
让一个黄门郎去做刺史,这简直是要亡国的征兆。
王珣的愤恨之语,当然带有强烈的个人情绪,但确实能说明一些问题,什么问题呢?就是殷仲堪能当荆州刺史,是孝武帝用个人的信任去代替制度化选举的结果。
单凭皇帝信任你殷仲堪,你有皇帝的支持,你能坐稳荆州刺史的位置,但一旦皇帝死了,你的合法性就会出现问题。
更加讽刺的是,荆州的桓玄也希望殷仲堪做刺史。
《比丘尼传·支妙音尼传》中有这样的记载,说最开始,孝武帝本来是打算让王恭做荆州刺史,但是桓玄担心王恭一来会对自己不利,因为王恭这个人,比较刚直,桓玄在荆州是有自己的势力的,桓玄怕王恭一来,他不能容忍自己在荆州有势力,那相比之下,桓玄更希望来的是殷仲堪。
尽管在现有史料中,在殷仲堪接任荆州刺史之前,没有明确记载显示他与桓玄有过直接接触,但似乎殷仲堪留给东晋政坛的印象就是“弱才,亦易制御”,于是,桓玄开始在荆州遥控运作,他找到了一个人,叫支妙音。
支妙音,是一个比丘尼。
关于这个人的出身,史料并没有记载她是哪里人,但明确说她居住京华,这说明她活动于东晋都城建康的上层社会,她自幼出家,博学内外,善为文章,很有才华,她的才华造诣足以与当时的最顶尖的文人交流,甚至经常和孝武帝谈论时事,朝廷还专门为她建立了一座寺院,并任命她为寺主,门下弟子更有百余人,平日里“供嚫无穷,富倾都邑,贵贱宗事,门有车马日百余两”。
供嚫无穷,供是供养,嚫是梵语音译,指布施,供养僧尼的财物,寺庙的供养源源不断,多的都没有办法计算,支妙音的富裕甚至能压倒整个建康城,这固然有夸张的成分,但“贵贱宗事”,无论贵族还是平民,都把她当做宗室来侍奉必然不会是夸大。
一个出家的女性,竟然能拥有富可敌国的财富和不亚于皇帝的影响力,这不仅仅是支妙音个人的成功,也是东晋当下时代的政治缩影。
支妙音居住的寺庙叫简静寺,这所寺院是司马道子出资建造的,后来皇帝还把自己的旧宅拿出来作为寺庙的一部分,加上东晋的士族社会有一种很特殊的文化逻辑,就是他们喜欢供养名僧,结交名尼,这不仅仅是一种宗教行为,还是社会地位的展示,因此支妙音就成为了各方争相供养的对象,她的钱是无数士族官僚向她输送的。
可是我们要知道,在东晋时期,或者说在我们古代历史的大多数时期,僧尼是可以免除徭役和赋税的,无需向朝廷缴纳田租,户调,也不用再服劳役,服兵役,在东晋战乱频仍的背景下,出家简直是一个“很好的出路”。
桓玄后来曾对这一现象做出批评,他说:
《与僚属沙汰僧众教》:天府以之倾匮,名器为之秽黩。避役钟于百里,逋逃盈于寺庙。
逃避赋役的百姓,逃亡的罪犯纷纷涌入寺庙,寺庙成了不受国家控制的飞地,支妙音的财富,本质上是东晋赋税的一种流失。
桓玄很快接触到了支妙音,要“凭妙音尼,为堪图州”,请求她为殷仲堪谋求荆州刺史的位置,据说桓玄还对支妙音进行了贿赂。
那么在支妙音的帮助下,孝武帝最终决定,把这个位置交给殷仲堪。
在决定启用殷仲堪后,孝武帝曾对殷仲堪说:
《晋书》列传第五十:卿去有日,使人酸然。
你这一去,日子可不短啊,真叫人心里发酸。
皇帝又说:
《晋书》列传第五十:常谓永为廊庙之宝,而忽为荆楚之珍,良以慨恨!
我原本以为,你会一直留在朝廷,做我身边的栋梁之臣,没想到一转眼,你就要成为荆楚之地的珍宝,想到这里,实在是让人感慨遗憾。
这话的分量,不可谓不重,皇帝对大臣说你是我的宝,这已经超出了君臣之间的客套,更像是挚友之间的惜别,孝武帝说自己“良以慨恨”,那他恨什么呢?恨自己无力留住殷仲堪?恨局势逼的他不得不走?还是恨这看似至尊的皇位,其实并不能随心所欲的留下一个自己想要留下的人?
孝武帝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身体不好,常年酒色过度,他对自己的寿命没有乐观估计,至于孝武帝的太子司马德宗,智力存在严重问题,连春夏秋冬都分不清楚,太子一旦登基,朝廷必然落入司马道子手中,所以孝武帝必须在生前把亲信布置到关键的位置上,这样才能形成对中枢的制衡。
京口有王恭,荆州有殷仲堪,雍州有郗恢,这是孝武帝在给自己的身后事做打算,留保障。
石头城下,江水如练。
冬日的清晨,天边泛起鱼肚白,江面上水汽氤氲,寒鸦从城头飞过,叫声凄厉,殷仲堪的船已经逐渐远去。
殷仲堪不知道,数年之后,他将会死于桓玄之手,孝武帝不知道,自己也要命不久矣,两个人同样都无法预料,这一次分别,就是永别,就是永恒——
唯有江水还在流,带着思念,带着不安,带着殷仲堪所有的过去,流向未知的明天。
太元十七年冬天,殷仲堪抵达江陵。
江陵是荆州的治所,也是长江中游最重要的军事重镇,这里一直是门阀士族们争夺的焦点,王敦,陶侃,庾亮,庾翼,桓温,桓冲,一个个显赫的名字都和这座城市紧密相连。
想来殷仲堪初到江陵之时,应该可以感受到这些历史人物的幽灵在空气中飘荡,他也会扪心自问,自己只是一个以清谈和文章知名之人,没有军功没有部曲,也没有强大的家族,他凭什么可以拥有这里?
答案也很简单,因为孝武帝要他拥有这里。
不过事实也是清楚的,皇帝要他坐镇荆州,不代表他就能坐得住,因为荆州有桓玄。
《晋书·桓玄传》说他“在荆楚积年,优游无事”,表面上看桓玄只不过是一个无所事事的贵公子,但殷仲堪很快发现,荆州士民“畏玄过于仲堪”,他这刺史的分量,在荆州人民的心中,还不如一个闲居之人。
其实这是一种很典型的政治现象,在朝廷的正式权力和地方的实际权力之间,往往会存在巨大的缝隙,朝廷的任命可以随时授予一个人,但这种授予不能顺便授予这个人权威,所谓权威,主要来自于长期经营的人际关系,来自于可以随时动员的军事力量,来自于门生故吏的忠诚,这些都是殷仲堪所不具有的。
所以殷仲堪对桓玄的策略是“敬惮而深相交结”,表面上很尊重桓玄,和桓玄交好,但实际上保持警惕。
《世说新语》卷上:桓南郡与殷荆州共谈,每相攻难。年余后,但一两番。桓自叹才思转退。殷云:“此乃是君转解。”
《世说新语》卷上:桓玄诣殷荆州,殷在妾房昼眠,左右辞不之通。桓后言及此事,殷云:“初不眠。纵有此,岂不以‘贤贤易色’也!”
世语中曾多次记载两个人一起清谈闲聊,在玄学辩论中互相攻难,这种关系,既是一种政治上的互相利用,但是否也是一种文化上的惺惺相惜呢?
东晋的清谈,有时候是一种社交方式,在那些“有无”,“言意”,“才性”的辩论中,一个人的家庭,官职,权力,都暂时被搁置了,剩下的只有思考而已。
两个后来在政治斗争中成为死敌的对手,是否在人生中的某一阶段,也曾是无话不谈的挚友?
是有可能的,桓玄说“自叹才思转退”,殷仲堪回复“此乃是君转解”,这一来一回之间,未必没有真实的欣赏。
桓玄是桓温的儿子,自幼聪颖自负,尽管在仕途上落魄,但寻常人等入不了他的眼,而殷仲堪虽然也是出身门阀,但全凭才学文义跻身士林,方寸之间的谈席上,在玄学的世界里,在清谈的片刻中,在那些关于名教和自然的辩论中,他们确实曾抵达过某种纯粹的精神交流,但那种交流,终究只是政治生活的片刻休息,而休息之外,是刀,是剑,是即将到来的,吞没一切的黑暗。
参考资料:
《晋书》卷八十四《殷仲堪传》。
《世说新语·文学》刘孝标注引《殷氏谱》。
《隋书·经籍志》。
颜之推《颜氏家训·杂艺》。
田余庆《东晋门阀政治》,北京大学出版社,201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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