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何莉刚带上房门出去倒水,床上的沈建国突然死死瞪圆了双眼。
那只枯瘦如柴的右手猛地抬起,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攥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陷进肉里。
“沈厂长,您这是……”
我心头猛地一跳,手里的湿毛巾险些掉在床上。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老人颤抖着将一个裹着薄膜的硬纸团硬生生塞进我掌心,浑浊的眼里满是近乎绝望的惊恐。
我下意识侧身挡住墙角闪烁的红点监控,借着被角掩护飞快展开扫了一眼。
只一瞥,我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了。
第01章
温水漫过搪瓷盆边沿,我拧干毛巾,在手背上试了试温度。
床上的沈建国双眼半睁着,右侧嘴角挂着一丝涎水,灰白的头发贴在枕巾上,喉咙里发出风箱拉动般的呼哧声。
作为原国营机械制造厂的老厂长,他两周前突发脑梗失语瘫痪,如今整个人陷在宽大的红木双人床里,像一截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
“陈阿姨,擦洗时动作轻些,我爸皮肉嫩,禁不起搓。”
身后传来轻柔的叮嘱。
儿媳何莉端着一杯温开水走过来,眼圈微红,眼角带着显而易见的乌青。
她身上还系着蓝底碎花的围裙,进屋后就没闲下来过,擦桌扫地,甚至公公翻身拍背都争着搭手。
按家政中介的说法,何莉是个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孝顺儿媳。
老厂长刚倒下,她就辞了手头体面的文职工作,日夜守在床前侍候,邻里街坊提起她,无不竖起大拇指。
我干了十二年中重度失能老人特护,早年还在县医院当过护士助理,见过太多久病床前摔盆砸碗的家庭。
像何莉这样二十四小时贴身伺候的,确实少见。
“小何,放心吧,我干这行十来年,有分寸。”
我应了一声,伸手去解老人的病号服扣子。
就在我低头的瞬间,眼角余光扫到了床尾立柜上方。
那里原本摆着一台老式收音机,现在收音机被挪到了角落,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球形摄像头。
机身上方的小红点正规律地一闪一闪,镜头斜斜向下,正对着床头和枕边。
不仅是这里。
刚才进门换鞋时,我顺带看了一眼,客厅玄关顶角、过道拐角处,各有一枚高精度探头,几乎将整套一百四十平的老房子笼罩在全方位的死角覆盖之下。
“家里怎么装了这么多探头?”
我装作随口一问。
何莉递水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陈阿姨你不知道,爸刚病倒那几天,神志不清,夜里总想翻下床。我一个人看护,有时候去厨房热个饭都悬着心,装上这个,我手机连着网,他在床上动一动我都能瞧见,心里踏实。”
这话挑不出半点毛病。
我点点头,将温热的毛巾覆在沈建国的胸口。
老人的身体骤然紧绷,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连带着旁边的便携式心电监护仪发出两声急促的嘀嘀声。
“爸,别怕,这是新来的陈阿姨,手艺好着呢。”
何莉俯下身,极其温柔地替沈建国掖了掖被角,又拿纸巾细细擦去他嘴角的涎水。
沈建国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死死盯着何莉的脸。
那眼神很怪,不像寻常中风病人常见的迟钝与涣散,瞳孔深处反而拧着一股极深的沉重,胸口起伏得更厉害了。
“我去厨房把当归补汤热上,大夫开的活血化瘀方子,得趁热喝。”
何莉拍了拍老人的手背,直起身朝外走。
走出卧室前,她特意将房门虚掩,留了一条巴掌宽的缝隙。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沈建国。
我换了一盆水,顺手将老人搭在被子外的右臂抬起。
就在我擦拭他手肘内侧时,一股极淡却怪异的苦涩味飘进了鼻腔。
这股味道不是常见中草药的那种草木香,混杂在当归和黄芪的浓烈气味底下,带着点发霉草根被踩烂后的微腥,若非长年和各类汤药打交道,根本分辨不出来。
我擦拭的动作慢了半拍。
走到门边准备倒水时,走廊那头传来厨房抽油烟机的轰鸣声,还有何莉压得极低的讲电话声。
声音断断续续,被油烟机的动静盖了大半。
路过玄关鞋柜,我弯腰去取自己带来的防滑拖鞋,柜门虚掩着,里面露出一只深蓝色的硬质证件夹。
那是地质勘探队的野外工作证,烫金的字迹有些磨损,上面贴着沈建国儿子沈伟的照片。
按何莉最初的说法,沈伟是随勘探队去了远洋科考船,封闭作业半年,完全联系不上,家里所有的担子才全落在了她一个人肩上。
可一个出远门封闭作业的地质工程师,怎么会把随身必须出示的野外勘察执业证和应急通信卡,随意扔在老家鞋柜的最底层?
我合上柜门,端着水盆折回卧室。
刚走到床沿,何莉已经端着一只青瓷海碗快步走了进来。
褐色的汤药热气蒸腾,那股古怪的微腥苦味顿时浓郁了数倍。
“陈阿姨,你歇会儿,喂药我来就行,爸认生,别人喂他容易呛着。”
何莉坐在床头,舀起一勺黑沉沉的药汤,吹了吹,递到沈建国嘴边。
沈建国的嘴唇死死抿着。
“爸,听话,喝了药身子骨才能好。”
何莉脸上的笑意分毫不减,眼神却直勾勾定在老人脸上,手里的瓷勺往前送了送,金属勺沿硬生生撬开了老人的牙关。
咕咚一声,小半勺药汁被强行灌了下去。
沈建国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脸色涨成酱紫,大半药汁顺着嘴角喷溅而出,直接淌湿了胸前的被角。
“哎呀,怎么咳成这样。”
何莉连忙抽纸去擦,顺手将药碗搁在床头柜上,转过身去拿干净的枕巾。
就在何莉转身背对病床的一刹那,一只冰凉干枯的手突然从被单下猛地伸出,力道大得惊人,枯柴般的五指像铁钳一样,死死掐进了我的手背皮肉里。
第02章
沈建国指甲缝里的力道大得骇人,像是一副淬了冰的铁钳,死死咬合在我的腕骨之上。
皮肉被深深掐陷下去,骨节发出轻微不堪重负的压迫声。
我浑身肌肉瞬间紧绷,整个人僵在床前,连呼吸都硬生生滞住了。
我十二年在重症病房与危重特护之间打滚,见过无数中风偏瘫、肌张力丧失的病人,那些垂死之人的手往往是松软冰冷、如烂泥般毫无知觉的。
可眼下扣在我脉搏上的这只手,五指关节青筋暴凸,骨节处因极端用力而泛出骇人的惨白,那股自内而外迸发的力道,分明带着玉石俱焚般的决绝与狂怒。
他根本不是神志涣散的废人。
我强压下心头的震骇,微微垂下眼睑,迎上老人的视线。
沈建国深陷的眼眶里布满了赤红的血丝,眼角肌肉以极微小的幅度剧烈抽动着。
他嘴唇虽然颤抖着无法合拢,涎水顺着嘴角淌下,但那双陷在枯槁眼窝里的瞳孔,没有半点中风患者常有的涣散与呆滞。
那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恨意、痛楚,以及一种近乎钢铁般的坚韧冷光。
他在用尽周身仅存的所有神经意志,借助被褥与身躯的遮挡,将这股近乎折断我手腕的剧痛当成无声的电码,狠狠烙印在我的皮肉上。
他在求救,更在示警。
那不是任人宰割的羊羔在哀鸣,而是一头被暗箭射穿咽喉、陷于泥沼的老兽,在用最后的骨血积蓄反扑的锋芒。
“滴——滴——滴——”床头那台原本跳动平缓的心电监护仪,突然发出尖锐刺耳的蜂鸣。
液晶屏上原本稳定在七十出头的绿色波形骤然间拉成一片陡峭的锯齿,数字像失控的秒表般疯狂跳动,八十八、一百零五、一百二十二……
不过转瞬之间,便一路狂飙突破了一百三十五!
“爸!您这是怎么了?”
伴随着何莉惊慌失措的呼喊,她抓着干毛巾猛地转过身来。
就在何莉脚下柔软的拖鞋擦过复合地板发出极轻微摩擦声的半秒钟前,沈建国扣在我手腕上的手指如电击般瞬间松脱,无力地滑落在被单上。
几乎在同一刹那,他原本死死瞪视着我的双眼迅速半阖,瞳孔里的凌厉神采顷刻间熄灭得无影无踪,整个人像一截彻底朽烂风化的枯木,软塌塌地陷进羽绒枕头深处,嘴角挂着未干的褐色药汁,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濒死般的痰鸣。
变脸之快,伪装之深,甚至超越了那些经过专业训练的演员。
我的手腕内侧火辣辣地抽痛,四个紫红色的指印深可见血。
我没有半分迟疑,手腕顺势下垂,宽大厚实的深蓝色护工服袖口悄无声息地滑落,将那片触目惊心的指痕遮掩得严严实实。
“怎么回事?心率怎么跳这么快?刚才是不是呛进气管了?”
何莉几步跨到病床前,脸色煞白,神情急切万分。
她一边用毛巾轻柔地替沈建国擦拭下巴上的残汁,一边仰起那张满是关切的脸庞看向我。
她的语气里满是一个温顺孝敬儿媳面对病危公公时的惶恐与无助,可借着床头昏黄的夜光壁灯,我却清清楚楚地捕捉到,她在俯身擦拭的瞬间,眼角的余光正死死锁在老人紧闭的眼皮与胸口上,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眼神阴鸷得令人骨头发冷。
那是猎手在确认陷阱里的猎物是否还有挣扎余地的眼神。
“呛咳引起了短暂的呼吸道痉挛,气道受阻导致缺氧,诱发了应激性心动过速。”
我强行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惊涛骇浪,神色如常地上前一步,抬手按下了监护仪刺耳的报警消音键,随后伸出两指,搭在沈建国的颈动脉上测搏,“小何,别慌,先把床头摇高三十度,让气道顺过来。这时候千万不能再灌药了。”
“好好,听您的,都听陈阿姨的。”
何莉连连点头,像个完全没了主心骨的柔弱妇人,慌忙绕到床尾摇动升降摇把。
机械齿轮发出轻微的咬合声,床头缓缓抬升。
沈建国歪着头,随着床板的倾斜无力地晃动了一下,鼻翼微弱地翕动着。
何莉将床头柜上那只青瓷海碗端了起来,碗底还剩大半碗浓黑黏稠的药汤,随着她的手腕晃动,在灯光下泛出一层油腻腻的浮光。
那股混杂着浓烈当归气味、深处却透着一股腐败阴湿腥苦的怪味,再次顺着空气钻入我的鼻腔。
我从事重症与特护工作整整十二年,早年做过医院护士助理,摸过、熬过的汤药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寻常活血通络的方子绝不会有这种犹如烂树皮在泥浆里发酵般的恶心苦味。
“这药是省城老中医专门给爸开的温阳通络方,一天两剂,一剂都不能断的。”
何莉端着碗,眉头微不可察地拧紧,看着沈建国胸前被药汁泼湿了大半的被角,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烦躁与阴郁,“刚灌进去就咳出来这么多,药力进不去身子,病怎么好得了?陈阿姨,等爸稍微缓过这一阵,我再去厨房热一热,无论如何也得让他喝下去。”
“大病初愈、神经受损的病人咽反射迟钝,最忌讳猛灌硬塞。”
我抬起头,直视着何莉那双画着精致淡妆却难掩青黑眼圈的眼睛,语气放得极其平稳,“药汁一旦倒流吸入肺部,几分钟内就会引发大面积吸入性肺炎,到时候发烧感染起来,神仙也难救。今晚就让老厂长平躺歇着,半夜我每隔一小时过来测一次体温和血氧。”
何莉定定地看了我两秒,卧室里的空气仿佛滞塞了片刻。
随即,她脸上的阴郁如同被风吹散的晨雾,瞬间化作一抹凄苦疲惫的苦笑:“还是陈阿姨您见多识广,我年轻不懂医,差点好心办了坏事。沈伟跟他们地质勘探队出海封闭作业,走了整整两个月,卫星电话都打不通。家里塌了天全靠我一个人撑着,我真是怕爸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等阿伟半年后回岸,我该怎么向他交代啊……”
她抽了抽鼻子,抬起手背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端着那只青瓷药碗,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卧室。
房门咔哒一声虚掩上。
屋内重归死寂,只剩下心电监护仪微弱单调的滴答声。
液晶屏上的数字在一百一十点上下剧烈波动了十几分钟,才极其艰难地缓慢回落,停留在八十左右的基线。
我走到床边,端起温水盆,拧干毛巾替沈建国擦拭胸前与领口残留的污渍。
当湿热的毛巾拂过老人深陷的面颊时,借着暗淡的壁灯,我看到两行浑浊冰凉的眼泪,正顺着他干瘪如树皮般的皱纹深壑,悄无声息地滑落进斑白的鬓角。
他的右手在薄被的遮蔽下依然微微蜷缩着,五指死死扣住身下的床单,手背上的静脉血管高高暴起。
他在恨,他在熬,他在以惊人的意志对抗着这碗慢性毒汤带来的麻痹。
整整三天了。
只要何莉端着那飘有浓烈药味的汤药进门,监护仪上的心率无一例外都会飙升破百。
起初我以为是老人脑梗失语后对吞咽痛苦的生理应激,可方才那几乎要捏裂我腕骨的惊人力量,分明是一个神智清醒的老人,在用最后的生命向外界发出绝望的信号。
脑梗失语?
重度偏瘫任人摆布?
还有沈伟。
如果真像何莉所说,沈伟是两个月前跟随地质勘探队赴公海进行长达半年的封闭科考,那为什么昨天下午我替玄关鞋柜消毒时,会在鞋柜最底层的暗格里,发现沈伟那张塑封崭新、随身必带的野外高级工程师工作证?
一个连工作证都没带走的人,真的能登上远洋科考船吗?
寒意沿着脊椎骨一寸寸爬升,我替老人掖好被角,退回了外间客厅的折叠床。
客厅里,两台安置在墙角的红外高精度摄像头正幽幽闪烁着暗红色的微光,像两只在黑夜中窥视的独眼,将客厅与通往老人卧室的走廊尽收眼底。
我合衣躺在薄被下,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
十二年特护生涯养成的警觉,让我对周围哪怕一根针落地的动静都了如指掌。
凌晨两点十七分。
一阵极其轻微的拖鞋踩过地板的声音突兀响起。
声音很轻,几乎被窗外呼啸的深秋夜风所掩盖,但在死寂的客厅里依然清晰可辨。
一道纤细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主卧侧门闪出,借着黑暗的掩护,避开摄像头的直射角度,蹑手蹑脚地推开了阳台的玻璃移门。
是何莉。
她没有开灯,移门被她拉开了一条指头宽的狭窄缝隙,随后反手虚掩。
深秋凛冽刺骨的夜风顺着缝隙灌入客厅,吹得落地窗帘微微晃动,同时也送来了一阵压抑到极致、近乎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低沉通话声。
“……我警告过你,不要用这个非实名卡给我打电话!”
何莉的声音再没有白日的半点温婉与柔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歇斯底里的阴冷与烦躁。
“白天家里有外人在!那笔高利贷的底账我认,地下放贷的规矩我也懂!评估公司和过户公证的人我已经暗中碰过头了,委托处置的书面材料全做好了,你们催什么催?他还能撑几天?脑梗合并器官衰竭,就这一周里的事!”
我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仿佛冻结成了冰渣,整个人紧贴在硬板床上,连呼吸都彻底屏住。
“……我不管你们上面的利息滚到多少,只要老头一走,机械厂那三套临街拆迁房连同两百万补偿款立刻就能变现!沈伟?我说了多少遍,阿伟在外面回不来,他这辈子都回不来!起诉离婚?他人都烂在西山了拿什么起诉!遗嘱和代持协议我已经全部搞定,只要老头断了这口气,四百万借款连本带利一分都不会少你们的!”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吐出了某种极度血腥的警告,何莉的气息陡然变得粗重尖锐,音调猛地拔高了半寸:“少拿剁手指断腿来吓唬我!我要是进去了,谁给你们变现那几百万资产?都给我把嘴闭严实了!就这几天,老老实实给我等着收钱!”
啪的一声轻响,通话被生生掐断。
阳台深处亮起了一点猩红微弱的火星。
何莉竟然在黑暗中点燃了一支烟。
红光随着她粗重的呼吸忽明忽暗,幽幽映出她侧脸扭曲紧绷的轮廓。
那张白天看起来孝顺懂事的脸孔,此刻在烟雾缭绕中狰狞得宛如恶鬼。
一股刺骨的凉气自我的脚底板直蹿天灵盖,头皮发麻,指尖冰凉。
阿伟回不来?
烂在西山?
起诉离婚?
老头一走就变现三套房和两百万?
这根本不是一场为人子女的悉心照料,这是一场精心策划、步步为营的谋财害命!
她不仅用那碗古怪的毒汤将公公一步步推向死地,甚至早就对自己的丈夫下了毒手!
心跳如擂鼓般在胸腔内疯狂撞击,我正咬紧牙关试图将身体更深地缩进被窝以掩盖起伏,阳台的玻璃移门却毫无征兆地滑开了。
细微的滚轮滑动声在寂静的夜里犹如催命的钟摆。
何莉掐灭了烟头,踩着无声的步子,慢慢从阳台走了出来。
我迅速闭紧双眼,强行压制住由于极度惊骇而紊乱的脉搏,调动全身的特护经验,将呼吸调整得极其缓慢、绵长而均匀,喉头甚至模仿着深度睡眠时的微弱鼾声。
冰冷的拖鞋摩擦声一步步逼近,最终,停在了我的折叠床边。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一股浓重的劣质女士薄荷烟草味,混合着那股阴冷腐败的当归怪异腥苦,如同一团冰冷的裹尸布,直直罩在我的头顶上方。
我能极其清晰地感知到,那道森冷、充满怀疑与打量的目光,正悬在半空,居高临下、一寸寸刮过我的面颊。
时间被拉扯得无比漫长,一秒,两秒,半分钟……
她就站在黑暗的床沿,没有挪动半步。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忽然传来一声轻幽的呢喃,那声音轻柔得像夜风吹落的枯叶,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陈阿姨,睡得挺沉啊。刚才……阳台风大,你没被吵醒吧?”
第03章
我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嗓音沙哑地嘟囔了一句:“小何啊……几点了?哎哟,年纪大了觉轻,刚才好像听见外头风刮得窗框直响,我还当是要下暴雨呢。”
何莉在黑暗里站着没动,过了好几秒,才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没事,我看爸被角踢了,顺手给他掖掖。陈阿姨你接着睡吧。”
脚步声慢悠悠退回了主卧。
我后背的冷汗把内衫浸透了一大片,攥着被角硬是熬到了天光大亮。
上午九点,是例行擦身换垫的时间。
何莉照例借口避嫌,退到了主卧门外的过道拐角。
床尾的联网摄像头虽然亮着幽蓝微光,但只要我侧身挡在床头与护栏之间,老人的下半身便刚好处于视线盲区。
“沈老,今天外头出太阳了,擦干净了身上松快。”
我嘴里絮絮念叨着日常的照护话术,两手熟练地托住沈建国的肩胛和胯骨,将他枯瘦的身子翻向侧方。
老人的喉咙里发出一串极其低沉的浊音,眼珠死死瞪着我,干瘪的胸膛急促起伏。
我抽掉用过的隔尿垫,正要把新的防水护理垫垫进去,老人的右手突然毫无征兆地痉挛了一下,枯枝般的五指以不可思议的硬劲,猛地探入旧护理垫内侧的无纺布夹层。
下一刻,一团带着体温的硬物,被死死塞进了我的掌心。
那是一张被撕扯下来的降压药说明书,外头极严密地缠着一层防潮保鲜膜。
我借着翻身擦拭的动作侧头一瞥,透过透明薄膜,赫然看到说明书背面用暗红血渍歪歪扭扭写着“她杀我儿”四个刺目的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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