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这条巷子里的门牌,到第七个门就是关家。一九九一年。
巷子窄,两边墙根摞着蜂窝煤和冬储白菜。三轮车进去,迎面来一辆,就得倒着退出来。
巷子中段第七个门,门槛上坐着个五十七岁的男人。他叫关振山,穿一件发白的蓝褂子,膝盖上摆着一只铝饭盒。他右手食指和中指伸不直,弯着,像两截折过的筷子。后脖子上有一道旧疤,从衣领里露出一小截。
“老关。”
巷口蹲着四个人,站起来说话的那个把烟头摁在墙根上。
“你那位老东家,走了几年了?”
关振山没动。
“问你话呢。你跟着他,一个月拿多少?”那人往前凑了半步。
“二十。”
“二十。”那人笑了一声,“二十块钱,你跟他九年。末了他给你留下什么了?”
“留下这间屋。”关振山把腿往里收了收。
“这屋往后就不是你的了。”
“你说了不算。”
“嘿。”那人回头朝另外三个笑了笑,“听见没有,他说了不算。”
“你要站门口就说,站够了就回去。”
“我还没说完。”
“我说完了。”
那人往地上啐了一口,回巷口去了。
巷口那头,一辆深色的车慢慢拐进来,停在墙根底下。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穿夹克的人,三十出头,走路不快。他进了巷子,没看那四个人,一直走到第七个门口。
“关哥。”
关振山抬头,愣了一下:“你咋来了。”
“路过。”加代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巷口那四个是你请的?”
“自己来的。”
“来几天了。”
“半个多月。”
“为什么来的。”
“这间屋临街,开个门脸正好。”关振山说,“他们想要这间屋。”
“你怎么不让。”
“让什么。”关振山说,“我坐着。”
“关哥,一九八二年,深圳。”加代说,“你还记得不记得。”
“水贝那条街。”
“我让人围了。”
“十一个。”关振山说,“你借了人家八十块钱,还不上。”
“我身上就八十块。”
“你站在墙根底下,手揣在兜里,一句话不说。”
“那时候我不知道说什么。”
“我过去说了一句话。”关振山说。
“你说,这人我认得,他的事明天再说。”
“就这一句,人就散了。”
“第二天我拿了六百块去你家。”
“我记得。”
“你没要。”
“我说了,你以后站得住就行。”关振山把铝饭盒拿起来放回膝盖上,两只手按着盒盖,“你现在站住了,我看见了。”
“关哥,这饭盒是哪年的。”
“八零年买的。”
“一直用着。”
“一直用着。”关振山说,“那年头出门带饭,铝的轻,摔不碎。”
“关哥,这事我管。”
“你不管。”
“我带了四个人来。”
“让他们开回去。”
“为什么。”
关振山把盒盖按了按:“我今年五十七。跟人跟了九年,跟的是谁,我心里清楚。他没了,我一个人住这一间屋,这条巷子的人天天从我门口过。”
“那又怎么样。”加代问。
“他们看得见我还坐在这儿。”关振山说,“我今天坐在这儿,我还是关振山。你要是替我出了这个头,我明天就不算数了。”
“不算数也是你。”
“不算数,我就不坐这儿了。”
加代看了他半晌,站起来走了。
第三天夜里,门板上被人泼了两桶漆。红的,从门楣一直淌到门槛,连门底下那块青石板都糊上了。
第二天早上,巷子里的人都出来了。
“这是谁干的。”
“还能有谁。”
“老关,你报不报。”
关振山蹲在门口,手边半桶松香水、一块破布。
“不报。”
“那你就这么擦。”
“擦。”关振山说,“擦了就没了。”
他从门楣往下擦,擦一块,歇一会儿,再擦一块。他擦了整整两天。第二天下午擦完,他直起腰,把破布和松香水瓶子收进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只铝饭盒,他在门槛的石棱上把盒盖磕了两下。
磕掉两个漆点。他把盒盖翻过来看看,用袖子抹了一下,扣回去。
加代又来了。这回他从车上拎下来四张折叠椅,摆在第七个门对面的墙根底下。
“坐。”他说。
四个人一人一张,坐下了。马三,丁建,江林,远刚。
“你们坐这儿干什么。”关振山说。
“坐一下午。”
“坐了也没用。”
“没用也坐。”
街坊从巷子里过,看一眼,点个头。有个老太太停下来问马三:“你们是哪儿的。”
“他兄弟。”
“哪一年认的。”
“十年前。”
“你们就这么坐着?”老太太又问。
“坐着。”
“坐到什么时候。”
“坐到有人出来说句话。”马三说。
老太太冲关振山那边看了一眼,“嚯”了一声,走了。
丁建一句话不说,坐在最外头,脸对着巷口。马三带了一包瓜子,远刚拎了个暖瓶。
太阳偏西的时候,巷口进来一伙人。前头那个三十来岁,穿一件皮夹克,腰上挂着一串钥匙,走路两条腿叉得开。
他叫殷虎。
殷虎没看墙根那四张椅子,走到第七个门口,朝后头摆了一下手。两个人抬着一张方桌过来,往门槛外头的空地上咚地一放,又搬来四把椅子。
殷虎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拍在桌上,又让人倒了半缸子热水。
“老关。”他说,“这几个是你家亲戚?”
“不是。”
关振山看了他一眼。
“那就行。”殷虎端起缸子吹了吹,“你这门口挺敞亮,我以后就在这儿坐着了。”
“这门口是我的。”
“你门口这块地,是街上。”
“街上也没你的凳子。”
“凳子是我的。”殷虎笑了一声,“我明儿还来。”
他坐在关振山门口喝了半下午的茶,壶里的水加了三回。走的时候把椅子踢到墙根,回头朝门槛外那块青石板看了一眼,笑着走了。
加代站起来,走到桌前。
“老前辈的屋,不能动。”
殷虎扭头,上下打量了他两遍,把缸子放下:“老前辈?”他往门槛上那个坐着的人一指,“哪一年的老前辈?”
他往前凑了半步:“跟谁混的?报个号。这条巷子我认牌子。”
加代没说话,转身走了。
回车上,马三问:“哥,就这么走?”
“老人家在门槛上坐着。”加代说,“我在这儿动手,他往后还怎么坐。”
隔了两天,加代请了这片一个退下来的老人,姓裴,六十多,早年在城南这一带说话有分量。
裴老去了两趟。头一趟没找着人,第二趟找着了。
“他怎么说。”加代问。
“我跟他说,这条巷子的老人动不得。”裴老说,“你猜他回我什么。”
“什么。”
加代看着他。
“他问我,哪位裴老。”
“原话。”
“原话就是,哪位裴老,没听说过。”裴老摇了摇头,“我在这片走了三十年,头一回听人这么问我。”
“那这事就算了。”加代说。
“还没完。”裴老说,“我知道你想问我什么。”
“问什么。”
“你想问,这条线上还有没有人认我。”裴老说,“我告诉你,认我的人不剩几个了。可认这条巷子的人,多着呢。”
又过了三天,夜里两点,关振山家朝巷子那扇窗户上哗啦响了两声,碎了两块玻璃。
第二天早上,巷子里的人又出来了。
“老关,玻璃是你自己换的?”街坊问。
“不是。”
“那是谁糊的纸板。”
“我糊的。”关振山说,“换玻璃得等两天,先糊上。”
他弯腰把纸板按了按。右手那两根伸不直的手指,贴着门框。
加代让江林去打听殷虎的来路。三天,江林回来了。
“哥,这个殷虎是这两年起来的。”江林说,“手下十来个人,年纪都不大。他嘴上挂着一句话。”
“什么话。”
“说我上头有人。”
“谁。”
“不说名字。”江林说,“就三个字,上头的。”
“他靠什么吃饭。”
“刚接了两条线。”江林说,“一条是给城南两个砂石场看场子,一个月三百五;一条是往火车站送货,一趟八块。都要现钱。”
马三跑的是老关这一头。他跑了两天,带回来两个人。
一个姓赵,一个姓宁,都五十上下。一个在菜市场卖水产,一个在街口修鞋。两个人站在巷子里,谁也不敢往第七个门口多走一步。
“你们跟过关哥?”
“跟过四年。”姓赵的说,“那时候他手下四个人,我是头一个。”
“那四个人现在呢。”
“散了。”姓赵的说,“有的走了,有的没了。”
“还有的呢。”
姓赵的往巷口看了一眼:“有的,现在跟了别人。”
“跟谁。”
“跟殷虎的人里头,有一个就是。”姓赵的说,“我不敢说名字。”
“你今天为什么来。”
“他找过我。”姓赵的说,“他说,老关门口那块地方,让我别掺和。”
“你怎么说的。”
“我没回话。”姓赵的说,“我今天站在这儿,就是回话。”
“不用你说。”门槛上那个人开了口,“我自己念。”
加代带着那两个人走到门口。
关振山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按着膝盖上那只铝饭盒。他抬头看了看那两个人,眼睛停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加代蹲下来,跟他平着。
“关哥,盒子里那东西,我看一眼。”
巷口那头,殷虎的人又在往这边走,皮鞋踩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
关振山把那只铝饭盒的盖子掀开了。
盒子里是一张对折的旧纸,黄得发脆,边上磨出了毛。
“这是什么。”加代问。
“我当年带过的人。”关振山说,“四个。”
“你记这个干什么。”
“人跟过我,我就得记着。”关振山说,“谁来了,谁走了,谁没了,我都记着。”
殷虎的人到了门口,头一个是白天抬桌子的那个,弯腰去抓桌腿。
“放下。”加代说。
那人没抬头。加代把手按在桌面上。
那个人的手还在桌腿上,抬了两下没抬动。另一个从侧面推加代的肩,加代侧身让过,肩膀往上一顶,顶在那人胸口上。人踉跄两步,撞在墙上,把墙根那摞蜂窝煤蹭塌了两块。
“回去跟你们虎哥说一声,这桌子今晚搁这儿。”
“你等着。”
“我等。”
丁建从墙根站起来,走到桌子另一头。那两个人看了看他,退回巷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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