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生铁暗门被我跌跌撞撞撞开的那一瞬,刺鼻浓烈的甜腥味兜头罩下。

手电筒微弱的光束扫过逼仄幽暗的地下石室,眼前悬挂与浸泡在玻璃罐里的森然景象,让我浑身的血液彻底冻结,喉咙像是被硬生生掐断,发不出一丝声音。

“沈老师,你跑什么?”

冰冷喑哑的嗓音毫无征兆地从身后阴影处响起,伴随着锐利金属拖过青石地面的刺耳刮擦声。

我僵在原地,牙齿剧烈打颤,惊恐地回过头。

陆怀远站在暗道口的泥泞里,手中的利刃泛着寒光,正一步步向我逼近。

第01章

我把教案本磕在讲台上,整齐地码成一叠。

窗外的天色沉得发黑,盘龙溪村的大山像一口倒扣的青灰色铁锅,把这所只有三间瓦房的小学压得喘不过气来。

空气潮湿黏腻,带着深山特有的腐草与泥腥味,吸进肺里泛着一股冰碴般的凉意。

山雨欲来风满楼,头顶的茅草与旧瓦在风中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整座小山村寂静得如同坟场。

“青黎,看什么呢?魂都飘出窗外了。”

苏曼从隔壁教室晃了过来,手里拿着半截没吃完的煮红薯。

她顺着我的视线往山脚下的青瓦小院看了一眼,嘴角立刻扬起促狭的笑:“又在看卫生所?算起来,你到这儿支教整整三个月了,盯人家陆医生的次数比看课本还勤。”

我的脸颊微微发烫,下意识抓紧了手边那把黑色的长柄雨伞。

卫生所离学校不过两百米,院子里的老槐树下,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高瘦身影正弯腰整理晾晒在竹匾上的草药。

那是陆怀远。

名牌医学院临床外科硕士毕业,本来该留在省城顶级三甲医院拿手术刀、有着大好规培前途的年轻才俊,两年前却突然收拾行李回了这闭塞穷困的穷乡僻壤,毅然接下那个快要倒闭的老旧卫生所。

村里人都说他是为了报答何家族长当年的资助之恩,为人谦和、开药极便宜,山民们敬他如菩萨,甚至有些年轻姑娘见了他连头都不敢抬。

可只有近距离接触过他的人才知道,他身上总带着一种与温和外表格格不入的沉寂,像是一块被寒潭浸泡了多年的顽石。

“下雨路滑,我就是看他晒的草药还没收,等会儿山路走不得,想顺路去给他送把伞。”

我低声辩解,把雨伞握得更紧了些。

今天正好是我到盘龙溪村支教满三个月的日子,我甚至在口袋里悄悄藏了一张写好了心意的小便签,打算借着还上周感冒药费的由头塞给他。

苏曼嚼着红薯,原本打趣的神情却渐渐淡了下来,眼神里透出一股难以言说的警惕与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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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靠在斑驳的门框上,压低嗓门:“青黎,别怪我没提醒你。陆医生人是长得好,医术也扎实,可这盘龙溪村到处都不对劲,他整个人……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

“他哪里邪性了?”

我不服气地蹙眉反驳,“上个月老王叔上山摔断了腿,大半夜的,是他一个人冒着山体滑坡的危险背下山清创接骨,忙活了一整宿,最后总共才收了十五块钱药费。村里哪家老人头疼脑热,不是陆医生随叫随到?”

“那老王叔的手腕上,为什么也缠着蜡布?”

苏曼的话像是一根尖细的钢针,猝不及防地扎在我的心口上,让我手上的动作瞬间一僵。

老王叔、村头哑巴阿婆、还有小卖部的何二婶……

在这村里待了三个月,我见过不下五六个中老年村民,手腕、脖颈或者脚踝上,无一例外死死缠着一层厚重发暗的深黄色蜡布。

那蜡布浸透了不知名的油脂,隐隐散发出一股怪异的酸臭气与淡淡的草腥。

平日里他们捂得严严实实,哪怕盛夏大热天汗流浃背也绝不肯在人前解开半寸。

我曾经在卫生所抓药时好奇问过陆怀远一次,他当时正低头用药碾子碾压草药,神情隐在青白色的光影里,只淡淡回了一句:“山里湿气太重,风湿发丘,用蜡布裹着草药拔毒,见不得风,少打听村里的旧规矩。”

他身上总带着那股极淡却又挥之不去的药香,混着清凉的草木气,底下却隐隐透着一丝让人喉咙发干的甜腥。

“他们那根本不是普通风湿。”

苏曼四下张望了一眼,整个人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战栗,“我昨天去何二婶家买粗盐,不小心撞见她躲在灶后换布。青黎,那蜡布底下……骨头都发黑了,皮肉烂得像稀泥一样,直往下淌黄水!可她居然连哼都不哼一声,神情呆滞地念叨着消灾避祸。村里上了年纪的人背地里都管这怪病叫‘枯骨疮’,传得玄乎其玄,说是山神降罪。陆怀远回村接诊了整整两年,那些老人的烂肉非但没见好,村里缠蜡布的人反而越来越多了!你难道就没想过,三年前失踪的那个陈小芸老师,说不定就是撞破了什么……”

“陈小芸老师不是雨夜滑坡意外坠崖的吗?”

我心跳莫名漏了半拍,急促地打断她。

学校档案室里关于那位前任支教老师的记载少之又少,村里人提起她时更是讳莫如深。

“谁知道呢,反正——”苏曼的话音未落,教室门外的湿泥地里忽然传来了一阵轻缓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木质拐杖触地的笃笃声,突兀地切断了教室里压抑的对话。

“小沈老师,小苏老师,都在备课呢?”

一个略显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在门廊处幽幽响起。

何长贵拄着一根油光水滑的黑枣木拐杖,跨过高高的门槛走了进来。

他是盘龙溪村何氏宗族的族长,六十出头年纪,穿一身浆洗得发硬的青布盘扣褂子,花白胡须梳理得整整齐齐,满是老年斑的脸上堆着慈祥而温和的褶皱。

在盘龙溪村,何长贵是绝对的话事人。

几十年来他垄断着深山里的草药采买与集市通道,村中大小事务全凭他裁决。

就连陆怀远当年念医科大学的学费与生活费,也是何长贵带头在宗祠里号召族人筹措出来的。

“长贵叔,外头起风了,您怎么还特意跑一趟学校?”

我连忙咽下心头的惊悸,站起身迎过去,顺势将桌上凌乱的教案收拢在一旁。

“看这漫天黑云,夜里保准有一场罕见的大暴雨,后山的石道夜里就得封路巡查。”

何长贵笑眯眯地走上前,另一只枯瘦青筋暴突的手里端着一个黑漆木托盘。

托盘上平平稳稳地放着两只粗陶海碗,正腾腾冒着滚烫的热气,“山里阴寒刺骨,你们两个城里来的女娃娃皮肉娇嫩,受不住这往骨头缝里钻的深山阴煞。我特意让灶房熬了老姜茶,加了老红糖,趁着滚烫一口闷下去,驱驱骨头里的寒气。”

深褐色的茶汤在陶碗里微微晃荡,散发出一股浓烈得近乎呛人的生姜辛辣气,滚热的水雾扑在脸上,让人鼻腔发酸。

“谢谢长贵叔,您每次都这么照顾我们,太劳烦您了。”

我心里升起一股感激,双手伸过去接过了靠近自己的一只大陶碗。

何长贵却没有退后,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我身前半步的距离,两只眼皮半耷拉着,嘴角挂着慈眉善目的笑意,可那双深陷在枯瘪眼窝里的浑浊眼珠却纹丝不动,像两颗冰冷的算盘珠子,死死锁定在我捧着陶碗的双手上。

“趁热喝,一口气喝干才管用。”

他的声音极其柔和,语调却慢得像钝刀拉肉,“山里的湿气烈得很,凉了,这茶汤的劲道可就全散了。”

无形的压迫感笼罩在狭小的讲台周围。

外面的风声突然凄厉起来,吹得窗棂格格作响。

我端起那只粗陶碗,碗壁滚烫得指尖微微发麻。

那股浓烈的老姜气味扑面而来,甚至有些刺鼻发苦,熏得我眼睛微眯。

我低下头,唇角凑近了深褐色的汤面,正准备深吸一口气吹开浮沫咽下去。

站在我右后侧的苏曼突然身子一晃,像是被脚下不平整的青砖猛地绊了一下,整个人直挺挺地撞在讲台的木角上。

“哎呀——!”

伴随着一声突兀尖利的惊叫,苏曼的手臂猛地向前一扬,手肘“砰”的一声狠狠砸在了我悬空的手腕上。

我猝不及防,手腕剧痛发麻,手指瞬间脱力。

那只滚烫沉重的粗陶碗在空中猛烈一翻,大半碗浓黑黏稠的姜茶连带着升腾的滚水,稀里哗啦全泼洒在了讲台的旧木板和地面上,溅湿了我布鞋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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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碗在水泥地上一路骨碌碌打着转,磕碰出刺耳的脆响。

“对不起对不起!青黎你没事吧?”

苏曼满脸惊惶,额头上瞬间渗出密密麻麻的细汗。

她慌乱地扯起我的袖子上下打量,身子却巧妙地横插在我与何长贵之间,将我死死挡在了身后,“都怪我,脚底打滑,没烫到你吧?”

讲台前死一般寂静,只有褐色的热汤顺着木板缝隙滴答下落。

何长贵脸上的笑意在茶碗翻落的瞬间僵住了。

那双原本慈祥半眯的浑浊眼睛,在昏暗的天光下骤然缩成了一条细缝,阴鸷森冷的光芒一闪而过。

他紧紧攥着手中的黑枣木拐杖,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苍老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死死盯着地上那一滩冒着白汽的深褐色污渍。

“小苏老师,毛手毛脚的,这么好的老姜茶……可惜了。”

何长贵缓缓抬起头,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情绪,嘴角却重新扯出了褶皱极深的弧度,“幸好托盘里还有一碗,小沈老师,换这碗喝。”

他说着,再次抬起托盘,将剩下的另一碗姜茶往前推了半寸。

那一瞬间,我后背的寒毛倒竖起来。

站在我身前的苏曼死死反扣住我的手背,她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皮肉里,掌心冰冷黏腻,全是冷汗。

借着低头用抹布擦拭桌面的空隙,苏曼飞快地侧过头,贴在我的耳廓边缘,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气声,极快、极抖地颤声挤出几个字:

“别接……长贵叔刚才站在门外,盯你后颈的眼神……像在看一具死尸。”

我浑身猛地一颤,血液仿佛在血管里凝结成冰。

而讲台对面的何长贵,正端着那碗滚烫的深褐茶汤,在渐渐逼仄昏暗的暮色中,一瞬不瞬地盯着我,脸上的笑意森然入骨。

第02章

我死死掐住掌心,指甲几乎要戳破皮肉,强压下喉头翻涌的凉意。

何长贵枯瘦如柴的手稳稳托着土瓷碗,茶汤表面泛着一层古怪的油光,热汽直往我脸上扑。

那双布满蛛网血丝的浑浊眼睛,像两颗嵌在干瘪眼眶里的死核桃,一动不动地钉在我脖颈皮肤上。

“长贵叔,青黎刚才吃了凉橘子,胃里正翻江倒海呢。”

苏曼忽地笑了一声,一把将讲台上的空搪瓷盆塞进我怀里,顺势将我往后扯了半步,“这盆得赶快拿去水房洗,不然生锈了。小陆医生特意叮嘱过,她这胃底薄,受不得猛火大热的姜汤冲撞。”

听到陆怀远的名字,何长贵的眼皮极轻地抽搐了一下。

他端着碗的手在半空中停滞两秒,嘴角那层被褶子挤压出来的笑纹慢慢收拢:“小陆说的?呵呵,到底是城里大医学院回来的高材生,讲究多。行,既然胃口不合,那叔下回再煮。”

何长贵没再勉强,端着托盘慢慢转过身。

他腿脚似乎有些跛,鞋底在木质地板上拖曳出一道沉闷刺耳的沙沙声。

直到那个佝偻的黑影彻底消失在雨幕笼罩的长廊尽头,苏曼才脱力般靠在讲桌旁,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外面的天色不知何时彻底黑沉下来,暴雨毫无预兆地倾盆砸向瓦房屋顶。

“不能再待在教室了,去档案室。”

苏曼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声音发紧,“三年前陈小芸失踪前,也是带三四年级的语文。学校交接的所有老物件,全封在后头旧库房里。”

学校的旧档案室在二楼最西侧,平日里挂着大锁,因常年潮湿,木门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霉烂味。

我们用一根细铁丝挑开锈死的挂锁,在昏黄的手电光束下翻找。

铁皮档案柜里的纸张大多被虫蛀得千疮百孔,最底层的木箱里,整齐码着三年前支教老师留下的旧教案。

封面上用清秀工整的钢笔字写着三个字:陈小芸。

我翻开厚重的教案本,纸页发黄发脆,在狂风拍打窗框的声响里发出簌簌轻响。

翻到最后一页教学总结时,指尖突然触碰到夹层里的一处硬块。

那是一张被撕下半截的便签纸,纸面被某种水渍浸染得泛起暗黄。

借着手电筒的光,上面一行歪斜颤抖、笔尖数次划破纸张的绝笔小字赫然撞进我的眼眶:

“千万别喝何长贵的红糖姜茶……水里有一股苦杏仁味!二柱叔腿上的不是烂疮,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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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字迹被大片干涸的褐红色污迹硬生生抹去,只留下几道由于手指过度用力抓挠而撕裂的纸痕。

苦杏仁味。

我脑中轰的一声巨响,耳边瞬间回响起何长贵那句嘶哑的“小沈老师,换这碗喝”。

方才那碗深褐色的茶汤,若不是苏曼撞翻,此刻早已顺着我的喉咙咽了下去。

“青黎,你看窗外。”

苏曼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我猛地抬起头,透过档案室布满灰尘的玻璃窗看向卫生所后院。

暴雨如注,打得院里的老槐树剧烈摇晃。

一道修长挺拔的白色身影正撑着一把黑伞,穿过泥泞的院落。

是陆怀远。

他手里端着一只黑色的陶罐,冒着滚滚热气,快步走到后院那口早已废弃的枯井旁。

紧接着,他做了一个让我后背发凉的动作——他没有进屋,而是警惕地左右环视一圈,随即扬起手,将整整一罐滚烫粘稠的药汁全部倾倒进了排水阴沟里。

深褐色的药渣混着黑水翻滚涌出,刺鼻的苦味在风雨中隐隐飘散开来。

我心里一阵发紧,不知哪来的冲动,抓起桌上的雨伞便冲下了楼。

等我喘息着跑到卫生所后门窄廊下时,陆怀远正收起伞,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一方白帕子,极慢地擦拭着掌心。

“怀远。”

我试探着唤了一声。

他身形骤然一顿,转过头来。

镜片后的双眼漆黑深邃,没有了平日在诊室里如春风般的温和,反而透着一种近乎刺骨的审视。

走近他半步,一股熟悉的味道瞬间将我包围。

那不是普通的草药味。

那股常年萦绕在他身上的特殊药香,分明是一股浓郁刺鼻的生肌膏混杂着某种腐肉般的甜腥气。

“这么大雨,乱跑什么?”

陆怀远的声音异常冰冷,目光掠过我手中攥紧的旧教案本,落在我的脸上。

“我……我来给你送伞。”

我喉咙发干,指了指地上尚未被暴雨冲净的黑色药渣,“刚才那是何长贵送来的药吗?你为什么把它倒了?”

陆怀远的眼眸瞬间沉了下来,整个人仿佛被一层厚重的阴霾笼罩。

他上前一步,修长的身躯在阴暗的门廊下投下一大片压迫感极强的阴影,居高临下地逼视着我。

“沈青黎,回你的宿舍去。”

他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低沉得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在盘龙溪,管得太多的人,往往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说完,他猛地转身走向通往后院枯井的木门,“砰”的一声将门死死反锁。

而就在厚重木门合拢的刹那,借着闪电撕裂夜空的惨白光芒,我分明看见——他垂在身侧的白大褂下摆处,赫然沾着半枚尚未干透的血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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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厚重的木门在眼前重重阖上,门闩插上的钝响被暴雨声吞没了大半。

我僵立在阴冷的穿堂风里,掌心全是冷汗,紧紧捏着那把黑色长柄雨伞。

口袋里那张原本准备向他表白的心意便签,早已被我汗湿的指尖揉得发皱。

那半枚血手印像烙铁一样烫在我的视网膜上。

白大褂下摆的暗红绝不是普通的红药水,那新鲜黏稠的质感,分明是不久前才蹭上去的活人血。

头顶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浓云,雷声滚滚而过,卫生所外墙的排水管发出沉闷的呜咽。

我退回外廊,本想照陆怀远说的那样逃回宿舍,可脚下的步子却怎么也迈不开。

苏曼下午死死掐住我手腕的剧痛还在,学校档案室里陈小芸留下的绝笔便签仿佛在耳边沙沙作响。

陆怀远到底在瞒着什么?

他深夜把何长贵的药渣倒掉,白大褂上却沾着新鲜的人血。

后院那口枯井周围杂草丛生,平时卫生所后门一直挂着铜锁,今天却虚掩着留了缝隙。

我咬了咬牙,没有顺着原路回前街,而是撑起黑伞,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水,悄悄绕到了卫生所后院的土坯墙外。

雨势大得惊人,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几步外的树影都看不真切。

土墙塌了一角,露出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豁口。

我收拢伞面,顺着泥泞滑腻的豁口挤进后院。

后院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雨水砸在枯井青石台上的啪啪声。

井口上方搭着简陋的石棉瓦棚子,浓重的甜腥药气就是从那口枯井深处往外冒。

我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朝井口靠近。

就在脚尖触碰到井沿边一堆湿滑苔藓的刹那,脚下的地面突然毫无预兆地往下一沉。

那根本不是夯实的泥土,而是一块被杂草和浮土伪装覆盖的松动石板。

我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整块石板就在暴雨浸泡下彻底断裂崩塌。

脚下一空,身体骤然失重,长柄雨伞脱手甩飞出去。

我整个人顺着一条陡峭、冰凉且布满湿滑青苔的倾斜暗道急速向下滑坠。

碎石和泥浆狠狠擦过我的手臂与膝盖,剧痛钻心。

暗道两侧是粗糙的湿冷岩壁,我拼命伸手去抓,指甲崩裂抠进石缝,却根本止不住下坠的冲动。

滑行在几秒钟后戛然而止。

我的肩膀和脊背狠狠砸在一堵坚硬冰冷的事物上,发出一声沉闷震耳的巨响。

那是一扇锈迹斑斑的厚重生铁暗门。

巨大的冲击力撞断了门内早已被腐蚀的铁制搭扣,沉重的铁门伴随着刺耳扭曲的金属摩擦声,向内轰然撞开了一条大缝。

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气混杂着刺鼻的草药味,扑面灌进我的鼻腔。

我趴在冰冷刺骨的水泥地面上,浑身剧痛颤抖着抬起头。

门缝后方,刺眼而冰冷的惨白无影灯光倾泻而下,正正照在半空中悬挂着的一具泛着青灰血色、被剥去皮肉的模糊人形轮廓上。

第04章

门缝向内敞开,刺鼻的苦涩草药味与浓重的甜腥气息像毒蛇般钻入我的鼻腔,冲得我喉头一阵阵剧烈痉挛,险些当场干呕出声。

我撑着擦破皮的手肘,咬紧牙关从冰冷刺骨的水泥地面上支起身子,颤抖着将视线越过倾斜的铁门往里望去。

一盏白惨惨的无影灯悬挂在防空洞拱顶正中,冰冷的惨白光线将这个深埋地下的石室照得毫发毕现。

天花板下垂落着数根带倒钩的粗铁链,半空中赫然悬挂着几张泛着猩红血丝的胶质人形薄膜,边缘还滴答淌着暗色黏液,在惨白灯光下宛如刚刚从活人躯干上完整剥离下来的人皮。

就在正下方的长条操作台上,两具巨大的玻璃水坛沉在阴影里。

坛中注满了发黑发绿的浑浊药液,里面赫然浸泡着截断的皮肉干瘪、指节溃烂成黑灰色的残缺断肢。

不锈钢托盘散乱堆在水坛旁,浸透着暗红血污的骨锯、组织剥离刀与齿状止血钳胡乱交错,干涸发黑的血污几乎将托盘底部的刻度完全糊死。

我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仿佛彻底冻结,双腿不受控制地剧烈打颤,胃里翻江倒海,视线仓皇失措地扫过一旁的移动器械架。

借着无影灯刺眼的强光,我一眼看到第三层铁架的水晶培养皿旁,赫然压着一张染满黑褐血斑的塑料工牌。

工牌外壳早已碎裂,正中央的一寸免冠照片上,沾染着干涸发黑的血手印,下方清清楚楚印着一行宋体字——盘龙溪村小学支教教师陈小芸。

而在工牌旁边,还端端正正摆着一部被重物砸裂外壳、接口处满是刮痕的旧款折叠手机。

三年前被宗族巡山队声称意外失足坠崖、尸骨无存的陈小芸老师,她的随身证件和通讯工具,为什么会带着血迹封存在这个充斥着断肢与血皮的地下死窟里?

还没等我从极度的窒息与震骇中抽离,里侧悬挂的深绿色防尘帘突然被一只戴着厚重医用橡胶手套的手一把掀开。

陆怀远从阴影中跨步走了出来。

他身上套着一件溅满暗红血污的聚乙烯围裙,右手紧紧握着一柄寒光凛冽的狭长剥离刀,锋利的刀刃边缘还在往下滴答淌着稠厚的猩红液体。

平日里温润清俊的面孔在惨白无影灯下覆满阴翳,那双深陷的眼眸里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暴戾与血丝。

他垂眸扫了一眼地上被我撞断的铁门搭扣,视线缓缓上移,最终森冷地锁死在我的脸上。

“沈青黎,”他的声音极沉极哑,像石磨碾碎骨渣,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提着滴血的尖刀径直朝我逼近,“我给过你机会,让你回宿舍去。”

他每走一步,皮靴踩在水泥地上便溅起粘稠的湿响,身上那股去腐生肌药膏与坏疽烂肉混合的诡异甜腥味铺天盖地压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