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这间铺子里的货,一样一样都有来路,一九九二年。

铺子门脸一间半,门口码着旧铁锅、旧门轴、旧锁头。柜台里立着个十六岁的学徒,左手腕上系一根红绳,右手背上有一块新烫起来的皮。库房管事武三宝捏着一只硬皮本子点货架。

“三十六、三十七……”他念到第三排,停住了,“少两样。一只铜香炉,一对铜烛台。”

“这三排谁最后碰过。”他问。

“我搬的。”小满说,“昨天下午搬了一趟,从后夹道搬到第二排。”

“搬的时候少没少。”武三宝问。

“我没看数。”

“你不看数,你搬什么。”

武三宝走过去,抬手一巴掌。小满摔在旧铁锅上,半边脸贴着锅底,没起来,也没出声。过了一会儿,他撑着地爬起来,低头把鞋面上的土拍了拍。

“东西不是他拿的。”抬锅的阿良说了一句。

“你看见了。”

“我没看见。”

“没看见就闭嘴。”

阿良和另一个伙计抬着锅出了门。送货的把头扭向街上。

小满他爹叫满贵,早年在加代的铺子里当小工。一九八九年加代一批货在关口上出了岔子,满贵替他把这事顶了下来,进去蹲了两年。那两年里加代托人送过东西,满贵一样没收,带出来一句话:替人顶事的,不图这个。

满贵出来那天,把儿子领到加代跟前。

“这孩子手上有活。”满贵说,“给他找个师父。”

加代当时回了一句:“这孩子我记着。”

那年冬天满贵回了老家,小满留在这条街上,跟了铺子里的老师傅,一个月三十块,管饭。两年下来,机头上滑了扣的螺丝,他拿一把钢锉改得出来。

当天晚上,武三宝拽着小满的胳膊,把人推进库房边上那间杂物间,从外头挂了一把铜锁。

“两天。”他说,“你想清楚,东西是谁拿的。”

“不是我拿的。”

“哪些铜活过了谁的手,我心里有数。碰过那三排的就你一个。你说不是你,那是谁。”

“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在里头待着。”

那间屋没窗,门底下只有一道缝,里头堆着废铁、旧门轴。靠里墙立着一台老缝纫机,机头蒙着厚灰,皮带断成两截。

小满在里头蹲了两天。头一天夜里,门缝底下透进一线光,外头有脚步停了一下。

“满子。”是阿良压着嗓子喊。

“嗯。”小满在里头应了一声。

“你吃饭没有。”

“没有。”

“那你忍着。丢的那两样,前天下午我还见过,就摆在第二排最里头。”阿良说。

“你别跟人说。”

“说了我这碗饭就没了。”

“阿良。”小满隔着门叫了一声。

“嗯。”

“师父知道吗。”

“师父回老家了,下个月才回来。”阿良小声答。

“那我等他回来。”

“满子。”阿良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你先别急。”

“我不急。”

脚步走远了。

第三天早上锁开了。武三宝把他推到门槛外,当着门口七八个人的面说:“都记着,这个偷东西的,往后别让他碰柜台。”

小满的包袱晌午被人从屋里扔出来,包袱角散开,那件蓝布工作服掉了出来,袖子上按着一只鞋印。

“包袱是你的吧。”武三宝说,“屋里屋外都翻翻,看还少什么。”

小满把包袱拎起来,抖了抖那件衣服,什么也没说。晚上他打了一盆水,把工作服搓干净,晾在后夹道的竹竿上。

他蹲在竹竿底下把手翻过来看。右手背上那块烫起来的皮破了,左手腕上那根红绳让灰蒙成黑的。他用指头搓了两下,搓出一点原来的颜色。

阿良从后门探进头来。

“满子,吃饭了。”阿良说。

“你先吃。”

“你手怎么了。”阿良问。

“蹭的。”

阿良在门口站着看了一会儿那件滴水的衣服,没再往下问,走了。

加代是隔天上午到的。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那排货架。

“小满呢。”他问。

“后夹道。”老陈从后头屋里出来,手里攥着半只旧门轴,“加代,这事你别掺和。”

“我不掺和。我看他一眼。”

小满从后夹道出来,两只手都是黑的,一只袖子湿着。

“加代哥。”

小满站着没动。

“手怎么了。”加代问。

“蹭的。”

“东西是你拿的吗。”

“不是。”

“这两天在屋里干什么。”

小满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问你呢。”马三说。

“干活。”小满说,“屋里有一台机子。”

“什么机子。”

“缝帆布的。机头滑了扣,我卸下来了。”

马三还想问,加代摆了下手。

加代跟着他走到后夹道。“那台机子坏在哪儿。”

“皮带断了,螺丝滑了扣。”小满说。

“能修吗。”加代问。

“能。”小满说,“就是得有工夫。”

“你有工夫吗。”

小满没说话,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上了锁的屋门。

晌午车装好了。武三宝站在台阶上点着报数:“十六只铜盆,四箱旧锁,两捆门轴。”

“往哪儿拉。”加代问。

“抵的。”武三宝说,“我替铺子垫出去三百二十块,这些抵我的。”

“拉的是公中的,还是你自己的。”

“跟你没关系。”

他当着加代的面把票子折成小方块塞进兜里。车出街口,铜盆碰铜盆,响了一路。

“少的是哪一样。”加代问。

武三宝把钥匙串在掌心里颠了颠,斜着眼看他:“少的东西不用你知道。铺子里的事,跟你说不着。”

铺子门口站着七八个看热闹的,屋里还有两个伙计。加代把手插进兜里,没往前一步。

“那两样值多少。”加代问。

“烛台三十八,香炉二十四。”武三宝说,“六十来块钱的东西,叫一个学徒的手给废了。”

“我出六十。”

“你出六十也不管用。丢东西是人的事,不是钱的事。”

当天下午,武三宝叫了两个人到后夹道,把小满的铺盖捆起来往门外推。

“人先出去。”高个子推了小满一把。

小满退了两步,肩胛撞在门框上,没还手,弯腰去捡那根铺盖绳。

加代从铺子那头过来,站在后门口。

高个子又来推,加代手腕一翻,把那只手按在了门板上。

“门就这么宽。”他说。

两个人看了看他,把铺盖抱回去,扔在墙根。

第二天加代让人往铺子里递话,要把小满领回去,武三宝没露面。加代又托老陈的老伙计老顺去说和。老顺回来把帽子捏在手里。

“怎么样。”马三问。

“门槛都没让我进。”

“原话怎么说。”

“他说铺子里的东西不用外人张嘴。我说小满这孩子我认得,他说你认得你领回家去。”

“老陈呢。”

“老陈说,柜台上现在归三宝管。”

“三宝在铺子里一年拿多少。”加代问老顺。

“一个月一百二,管两顿。”

“他哪来那么大口气。”

“他姐嫁给了老陈的表弟。”老顺说,“这层亲,进门那天就有了。”

“哥。”马三转过头,“要不我明天再去一趟。”

“先别急。”加代说,“学徒还在人家手底下。”

马三在旁边哼了一声:“这要是道上的,倒好办。偏偏是个管库房的,满嘴都是铺子里的规矩。”

加代去了街对面修锁的老周那儿,坐到天擦黑。

“那两天夜里,我听见动静了。”老周说。

“什么动静。”加代问。

“锉铁的声音,一阵一阵,从半夜锉到天亮。”

“哪天夜里。”

“他进去的头一晚就有。”

老周往门外看了一眼。

“他那个人,在铺子里横不横。”

“库房的钥匙在他腰上挂着,谁跟他顶过。”老周说,“他那个跑腿的,比他还横。”

“老陈不管。”

“老陈的表弟媳妇是他姐。这层关系摆了九年。”

卖旧电线的小伙子也凑过来:“那两天小满没出过院门。倒是三宝天天下午拎一只麻袋出去,回来袋子是空的。”

“袋子里是什么。”加代问。

“不知道。后巷有收旧货的车。”

“那台缝纫机是谁的。”加代又问老周。

“老陈家的。他爷爷当年踩着它给人缝帆布,机身侧面刻着两个字。”老周说。

“哪两个字。”加代问。

“永顺。”

“值多少。”

“拾掇出来,成色好的两百多。”老周说,“三宝当废铁卖,前些天叫收废品的来看过。铜活现在按斤收,一斤一块二。”

“收废品的给多少。”

“八块。他还嫌少,要十块。”

“机头卸得下来吗。”

“卸得下来。螺丝滑了扣,得配一颗,没那个手艺卸不开。”

抬锅的阿良第三天中午把加代叫到街对面的面摊上。他先不说话,拿筷子把面挑了两下。

“说吧。”加代说。

“每天早上他让我拎一只麻袋出去。”

“麻袋里是什么。”

“铺子里的铜活。倒在后巷收旧货的车上,倒完我把空袋子拎回来。半年了。”

“你怎么不早说。”

“我在这儿抬锅,一个月四十五。”阿良说,“说了我上哪儿吃饭去。”

“你现在说了,怕不怕。”

“怕。”阿良说,“可我这半年天天拎那只袋子,手也脏。”

第三天傍晚,加代让人把那间屋子的锁砸了,把门推开。

那台缝纫机的机头从机架上卸了下来,摆在一块油布上。零件一件一件码得齐整,油壶搁在右手边,钢锉搁在左手边。滑了扣的那颗螺丝拆在旁边,另有一颗新的摆在它旁边,螺距正好。

“这两天你在这儿。”加代问。

“嗯。”

“怕不怕。”

“怕。”小满说,“活没干完,更怕。”

加代回头往库房最里头走。那只柜子在墙角,木板门,挂着一把小铜锁,钥匙只有武三宝自己有。

“把柜门打开。”加代说。

武三宝的手按在了那只柜门的把手上。

“开不了。”他说,“这是我的柜子。”

他回头朝门口喊:“都进来!”

六个人从后头夹道涌进来。头一个拎着根旧门轴,后头几个空着手,用肩膀往前顶。丁建从库房那头的窗子翻进来,落地没出声,一步跨到柜子前面,肩膀顶住拎门轴那个。那人往后一仰,门轴脱手,砸在货架上,两只旧铁锅给震下来,锅底朝天,嗡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