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乡融合发展是中国式现代化的必然要求。当前,城乡融合已从局部探索转向制度建构与系统推进,成为释放乡村内生发展动力的重要支撑。然而城乡要素流动不畅、产业融合不深、农业综合竞争力不强等现实困境,已然成为农业农村现代化向纵深推进的重要瓶颈。本文系统阐释城乡融合促进农业农村现代化的内在逻辑,深入剖析面临的现实梗阻,并提出破解路径。
城乡融合具有四重战略价值
以城乡融合促进农业农村现代化,是新时代破解“三农”问题的重大命题,其战略价值集中体现在以下四个方面。
一是加快建设农业强国的重要基础。以城乡融合为通道推动农业农村现代化,本质上是通过要素重组与配置优化,提升土地产出率、劳动生产率与资源利用率,从而实现由外延扩张向内涵式发展的路径转换。这一转换的技术支点在于加快农业生物育种重大科技攻关,以种源自主可控夯实重要农产品供给安全的基础。城乡融合的制度效能还体现在对农村基本经营制度的巩固与完善上,具体包括新型农业经营主体的培育、农业社会化服务体系的健全以及适度规模经营的推进,这些要素共同搭建起小农户与现代农业有机衔接的组织化通道。与此同时,城乡融合为农业的绿色低碳转型提供了基础性条件,在退化耕地治理、农业用水效率提升、化肥农药减量增效等关键环节形成制度推力,从而催生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农业发展新格局。
二是破解城乡二元结构的现实需要。城乡融合促进农业农村现代化的深层指向,在于实现工农关系与城乡关系的结构性重构,形成互补共生、协调发展新格局。一方面,就效率维度而言,这一重构过程为农业规模经营的实现提供了制度前提。我国农业生产相对分散,现代农业机械难以广泛运用,城乡融合有助于打破分散经营格局,推动规模化生产,进而实现生产效率的提升、生产成本的压缩以及农业竞争力的系统性提升。另一方面,城乡融合的核心机制在于推动土地、劳动力、资本等生产要素在城乡之间的双向流动与优化配置,由此实现农村存量要素的市场价值显性化,进而在制度层面拓宽农民持续增收的可行空间,充分激发生产要素活力,为农民获取财产性收入奠定基础。
三是解决我国社会主要矛盾的必然选择。城乡融合直指新时代我国社会主要矛盾中“发展不平衡不充分”的症结所在,而农业农村恰恰是这一矛盾最为集中的领域。以融合促振兴,实质上就是以制度变革回应人民对共同富裕与美好生活的深层诉求。以城乡融合促进农业农村现代化,能够优化资源配置,将城市的资本、技术和人才引入农村,推动农村产业结构调整和农业生产方式转变,同时有助于推动农村人居环境的系统性整治与宜居性提升,促进基础设施供给体系的完善与提质,并实现公共服务在覆盖广度与供给质量上的结构性改善,缩小城乡居民生活差距。
四是中国式现代化的题中应有之义。农民收入的持续增长与城乡发展差距的结构性收敛,构成实现全体人民共同富裕的核心命题与基础性路径,而城乡融合打破了城乡发展界限,使农民能够在更广阔范围内寻找就业机会。在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协调方面,城乡融合既能促进农村经济发展,又可以打破城乡文化隔阂,推动城市优质文化资源向乡村延伸,让城市现代文明成果浸润乡村,同时推动优秀乡土文化走进城市,促进城乡文化交流。在人与自然和谐共生方面,城乡融合通过生态农业技术应用、科学规划和技术创新,实现农业生产高效可持续,保护和改善农村生态环境。
城乡融合发展仍面临多重现实阻碍
当前,我国城乡融合发展取得积极进展,但受制于制度供给的滞后性与特定发展位势的局限,在推进过程中仍面临多重现实阻碍。
一是城乡融合发展规划缺乏科学性、统一性和前瞻性。城乡发展规划是部署城乡融合发展的关键步骤,但当前城乡融合发展的规划实践在范式层面仍存在明显缺陷。乡镇作为城乡发展的重要节点,其规划应注重地域特色和经济社会发展需求,然而实践中城乡规划仍以城市为主,乡村规划相对滞后,忽视了城乡发展的整体性和长远性。同时,城乡融合发展规划的循证基础尚显薄弱,规划目标的设定与路径选择缺乏深入的市场调研和数据分析,规划编制对城乡资源禀赋、产业基础、人口流动等因素考虑不足,导致规划与实际脱节,难以有效指导城乡融合发展。
二是城乡要素流动渠道尚未完全打通,生产要素流动不畅。受制于城乡二元结构,我国虽通过财政支农等举措将要素引入农村,但城乡之间要素流动渠道尚未完全打通,资源要素流通不畅。从土地要素看,城乡土地要素平等交换机制尚不健全,农村土地经营权流转、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入市改革仍需深化,土地价值转化渠道不够通畅,农民土地财产权益保障有待强化。从劳动力要素看,户籍制度等壁垒阻碍城乡人口双向流动,农业转移人口市民化进程缓慢,在就业、教育、医疗等关键民生领域,农村劳动力仍承受着由城乡二元结构衍生的系统性排斥,难以获得与城市居民对等的基本权利保障。从资本要素看,农村金融服务体系不完善,农村资金外流问题突出。从技术与信息要素看,城乡数字鸿沟明显,农村数字基础设施薄弱,技术和信息向农村扩散的渠道不畅。
三是城乡产业二元结构问题凸显,以城带乡机制尚不健全。城市产业体系已整体迈入以高新技术产业、先进制造业与现代服务业为主导的升级轨道,而农村工业仍深陷传统产业的结构锁定之中,农业与二三产业之间的融合进程明显受阻,城乡产业能级呈显著的梯度分化格局。我国农业面临产能基础与产值实现之间的结构性脱节,小农经营主导下的生产组织方式,使智能化、信息化与规模化的技术红利难以充分释放。城乡产业联动机制不健全,城市产业对农村的辐射带动作用有限。部分地区产业外溢过程中,存在防范不力,低附加值、高耗能高污染产业向乡村转移的风险,亟须强化产业准入与生态管控。新型经营主体带动能力偏弱,小农户与现代农业衔接机制尚不健全,农业生产性服务业发展滞后,难以有效支撑农业农村现代化。
四是城乡公共设施和服务配置失衡,城乡间差距明显。近年来,城乡基本公共服务均等化水平持续提升,但受地方政府财力不足等因素影响,农村居民享有的基本公共服务水平和质量仍然较低。教育方面,城乡教育资源配置不均衡,农村教育经费投入普遍较低,师资力量薄弱,教育质量与城市存在较大差距。医疗方面,职工医保与城乡居民医保待遇仍存在差距,加之医保统筹层级有限,不同区域乡村医疗保障待遇不均衡;同时农村医疗硬件设施不足、医务人才短缺,基层服务能力有限。公共文化方面,城乡之间的覆盖广度仍存在显著落差,文化资源下沉乡村的制度化倾斜机制尚未充分建立,制约了基本公共文化服务效能的整体释放。
五是农业农村发展基础薄弱,农业综合竞争力较低。我国农业农村现代化发展基础薄弱,制约农业产业综合竞争力提升。农业生产成本攀升与供需结构失衡并存,农村青壮年劳动力外流使劳动力成本不断攀升,同时社会对农产品需求愈发多样化,但绿色优质农产品供给不足、中低端农产品供给过剩。资源环境约束趋紧,耕地数量少、质量差,水资源总量少、利用效率低,农村人口外流及老龄化加剧,进一步制约农业生产效率提升。城乡收入差距较大,农民增收动力不足,户均经营规模偏小,从根本上制约了农业劳动生产率的提升。此外,农村缺乏开放的市场环境和完善的公共服务体系,难以吸引高水平技术人才和足够的社会资本投入,导致农业现代化进程滞后。
以多维融合协同推进农业农村现代化
突破上述阻碍,需要从要素市场、产业发展、社会服务、空间布局与生态文化等多维度协同发力,构建城乡互补、协调发展、共同繁荣的新型工农城乡关系。
一是以城乡要素市场融合促进农业农村现代化的资源整合。城乡之间要素单向流动格局的固化,根源在于劳动力、资本与技术等要素尚未形成统一市场。扭转这一态势,首先,应以破除城乡人才双向流动的制度障碍为前提,把推进农业转移人口市民化置于新型城镇化首要位置,通过完善配套政策提升非户籍常住人口在流入地的基本公共服务可及性,同时着力打通人才下乡的政策堵点,健全乡村人才的培育、引进与使用机制。其次,以制度创新、产品创新与服务方式创新为着力点,健全农村金融服务体系,同时将普惠金融、绿色金融与科技金融作为农村金融发展的核心方向加以推进,畅通城乡资本市场融合通道。最后,以数字技术赋能城乡要素配置为核心,建立线上线下融合的城乡资源要素流动机制。重点在于优先布局农村数字基础设施,深化数字技术与农业农村融合,加快城乡数据要素的双向流通。
二是以城乡产业融合促进农业产业体系现代化。产业融合的推进,需以城乡各自优势为立足点,构建产业间的互补互促关系,进而为农业农村现代化奠定坚实的物质基础。首先,要大力促进多要素、多产业的跨界融合,以休闲农业、农村电商等新业态为引领,创新全产业链发展与延伸模式。其次,依据区位禀赋推进差异化发展,构建特色乡村与特色县域经济联动模式,进而以绿色农业、休闲农业、数字农业和智慧农业等新业态为支撑,提升乡村产业体系的多元性与竞争力。产业空间布局的调整,应以城乡间要素互通、环境共享与长期稳定互动关系的构建为基础,激发乡村产业的内生发展动力。最后,推动城乡融合,应以新型农村集体经济高质量发展为依托,构建归属清晰、权能完整、流转顺畅、保护严格的集体经济组织产权制度,同时借助农村土地制度改革成果拓宽产业发展路径。
三是以城乡社会融合促进农村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现代化。城乡治理融合的关键,在于以社会福利的再分配为杠杆,同步达成公共服务均等化与治理结构优化两项目标。一方面,应动态调整并优化农村社会治理方式,促进乡村本土非正式制度与市场化条件下的现代正式制度的有机融合,从而形成多样化、更具弹性与效率的现代农村治理模式。建立适应农村社会结构变化和经济发展的治理框架,鼓励村民自治和社会组织参与,提高农村社会治理的多样性和效率。深入挖掘乡村本土非正式制度的价值,在尊重乡村文化传统基础上引入产权制度、合同制度等现代正式制度,规范农村社会经济活动。另一方面,应以城乡基本公共服务均等化为目标,强化农村教育、医疗、文化等领域的资源投入,补齐基础设施短板,缩小城乡服务差距,从而让农村居民切实共享现代化发展成果。
四是以城乡空间融合促进农业经营体系现代化。城乡空间融合是打破城乡二元结构的有效路径,其核心效能在于促进资源要素在城乡间的自由流动与优化配置,进而推动农业生产的规模化、集约化与专业化转型,最终提升农业生产效率与农产品质量。一方面,应重点培育辐射带动力强的城市群与都市圈,并根据区域经济发展和产业布局,合理规划城市群和都市圈的空间结构,增强其对周边乡村的辐射带动能力,将先进生产技术、管理经验和市场信息引入农村地区,推动农业经营体系现代化。另一方面,以山水林田湖草沙为生态景观载体,强化乡村多元功能的整体供给能力,涵盖农产品保障、生态服务与文化供给三重维度,借助城乡要素的双向循环,推动城市发展的生态化取向与农村空间综合化演进的有机统一。制定城乡一体化空间规划,明确城乡空间布局和功能定位,强化城乡规划与城市总体规划、土地利用规划之间的衔接机制,以形成规划体系的整体合力。
五是以城乡生态文化融合促进农村居民生活质量现代化。城乡生态文化融合是推动农村居民生活质量现代化的重要途径,能够促进资源优化配置,激发农村经济潜力,提高农村居民福祉水平。首先,强化资源投入的规模与结构双重保障,协同推进公共服务完善,以此整体改善农村生产生活条件,吸引资本、技术和人才向农村流动。其次,完善农村公共服务体系,以教育、医疗、文化为优先领域提升供给质量,并通过吸纳社会资本参与、革新供给模式,构建政府主导下的多元协同服务格局。最后,强化农村生态保护与文化传承的协同推进,加快农业绿色转型步伐,从源头管控面源污染,维护农村生态系统的完整性与稳定性,深入挖掘农村传统文化资源,保护传统村落和乡村风貌,促进乡村文化振兴,实现农村居民生活质量全面提升。
城乡融合发展是一项系统工程,涉及要素配置、产业发展、社会治理、空间布局和生态文化等多个维度。协同发力、系统推进,方能真正打破城乡二元结构的深层制约,持续激发农业农村现代化的内生动力,为构建新型工农城乡关系、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筑牢坚实根基。
(安徽财经大学经济学院副院长 黄敦平;本文第二作者为安徽财经大学经济学院 张云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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