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葛长顺的二十八年,剃到一九九一年为止。
街面窄,两边的门帘子差不多要碰到一起。东头第七间,门楣上挂着一块木招牌,上头的漆掉了,四个字还能认出来:葛记剃头。
门口摆着一张矮凳,一只搪瓷盆,盆里泡着一条毛巾。一个五十来岁的人正低着头给人刮脸,右手两根手指捏着剪子,拇指关节上有一块发亮的茧。他把刮脸的铁片在荡布上蹭了两下。
他叫葛长顺,街上都喊他葛师傅,从挑子干起,二十八年。
“挑子那阵子在哪儿摆。”加代问。
“码头。”葛长顺说,“一天剃十七个,一个头一块钱。”
“二十八年,这条街换了多少铺子。”
“换了一半。”葛长顺说,“剃头的就剩我这一家。”
加代是晌午到的,先在对面站了一会儿。
“葛师傅。”
“剃头。”葛长顺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两秒。
“您给我剃过。”加代说,“一九八二年冬天,我身上没钱。”
“八二年。”葛长顺把铁片搁下,“你那时候干什么的。”
“倒腾点表。”
“那你现在干什么。”
“还是这些。”加代说,“您给我剃了头,刮了脸,说下回一起给。”
“有这事。”
“第二年我来还钱。”加代说,“您说没有这回事。”
“那回您怎么不问我叫什么。”
“问它干什么。”葛长顺说,“头剃完你就走了。人一天来十几个,我记不住。”
葛长顺笑了一下,把台面上那把剪子搁回盒里。
“剃头的一个头一块五。”他说,“剃加刮两块。你那年剃的是一块五。”
“现在涨价了没有。”
“没涨。”葛长顺说,“这条街就我一个,涨了人家不来了。”
“您记着数,不记人。”
“记数就够了。”葛长顺说,“这条街上剃头的就我一家,你下回来还找我。”
“您这铺子多少年了。”
“二十八年。”葛长顺说,“两张椅子的时候是八三年,三张椅子是八六年。剪子三把,推子两把,围布四条。这条德国剪子用了二十八年,比这铺子还老。”
“德国剪子好在哪儿。”
“钢好。”葛长顺说,“磨了二十年,刃还没薄。”
话没说完,隔壁过来一个人。三十来岁,穿一件花衬衫,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手里端着一只塑料盆。
他把盆里的水往葛长顺门口一泼。灰白发亮的水泼在阶石上,流到门槛里。
“老葛。”那人说,“门口扫扫,连我们这块一块儿扫了。”
“胡老板。”葛长顺说,“水是你倒的。”
“我倒了怎么了。”胡阿龙说,“你门口这一片,前后三间都是我的铺面。你扫地顺手的事。”
“顺手不顺手,是我的事。”
“那你别扫。”胡阿龙说,“脏着也行。反正客人从你门口过,先踩一脚水。”
“胡老板,这一盆水值多少钱。”葛长顺问。
“值你扫一趟。”胡阿龙说。
葛长顺进屋拿了笤帚出来。
他蹲下去,把台阶上的水往边上扫,扫到下水口。扫完他没站起来,从兜里掏出旧布,把门口那块青石阶石擦了一遍。石面上有一道几十年的凹槽,他把凹槽里的泥也抠干净了。
“看见没有。”胡阿龙冲街上的人说,“老葛就是这样,你让他扫,他还给你擦。”
“葛师傅,您别擦了。”街上一个老人说。
“门口干净,客人好进来。”葛长顺说。
他伸手去接盆里的毛巾,右手两根手指伸不直,拇指关节上那块茧在盆沿上蹭了一下。他把笤帚靠在门里,回身去招呼客人。
胡阿龙那头是阿龙发廊,玻璃门上贴着红字,里头亮着日光灯。他包了三间铺面,一间剪,一间洗,一间烫。
“胡老板一个月挣多少。”街上有人问。
“八千。”胡阿龙说,“上礼拜我数过一回,当着这条街数的。”
“八千里头,剃头的有几个。”加代问。
“一个没有。”胡阿龙说。
过了两天,一个老主顾走到葛长顺门口,被胡阿龙拦下。
“这边剃头的不会打发蜡。”胡阿龙说,“您上我这边,洗剪吹一套四块。”
“我这头发用不着打蜡。”那老主顾说。
“葛师傅手慢。”胡阿龙说,“您坐进去,得等半个钟头。”
那老主顾站在门口看了看,进去了隔壁。
“您怎么不拦。”街上一个摆摊的问。
“他愿意进哪家进哪家。”葛长顺说。
葛长顺站在门里,没出声。那人理完出来,他正低着头收拾台面。他把围布抖开,对折,再对折,叠成方方正正一块。然后走到门口,蹲下去,把阶石上刚踩出来的两个鞋印擦掉。
“葛师傅,您这手艺可惜了。”那老主顾在门口说了一句。
“下回再来。”葛长顺说。
“葛师傅,他拦您的客人。”加代说。
“拦得住今天,拦不住明天。”葛长顺说。
第三天,加代从街对面走过来的时候,胡阿龙正站在梯子上。
他两只手一摘一递,葛长顺门口那块木招牌落到他手里。他把自己那块红字灯箱挂上去,插上电。
灯亮了。红字映在阶石上,一片通红。
“胡老板,各做各的生意。”
“各做各的。”胡阿龙从梯子上下来,“这条街不兴老一套,别耽误我做生意。”
“招牌是人家的。”
“这招牌挂在我铺面的墙上。”胡阿龙说,“我包了三间,前后到巷子。不信你去问房主。”
“房主贵姓。”
“姓姚。”胡阿龙说,“你去问。”
加代站在那儿没动。天还没黑,街上人来人往,这时候动手,一街的摊子都得掀了。
“我姓加。”他说,“我改天再来。”
“来不来都行。”胡阿龙说,“这条街以后就这么办了。”
“招牌摘了,客人认哪一家。”
“认灯。”胡阿龙说,“灯亮的那家。”
第二天,胡阿龙跟房主开了口,说葛长顺那一间他出一倍的租,一次签三年。
“姚先生,我让半间出来行不行。”葛长顺说。
“你让半间,他还占三间。”姚先生说,“你先别动。”
第三天,葛长顺的老主顾被拦了四个。胡阿龙在门口摆了一张木牌,上面写着洗剪吹四块,剃头三块。
“四个都是老主顾。”马三说。
“都拦下来了。”加代问。
“都拦下来了。”马三说。
“你怎么看。”
“他不缺客人,缺的是地面。”马三说。
“江林那边呢。”加代问。
“去街上了。”马三说,“他找过三个老人,都说肯说话。”
加代自己不再露面。他托了行市上的一个老人。老人在这一片收旧货收了三十年,街上的铺面租钱多少,他一清二楚。
“行市上怎么说。”加代问。
“行市上不管铺面的事。”老人说,“我把话递进去了,胡老板把我送出门口。”
“他怎么说。”
“他说,以后有事打电话。”老人说,“这话在行市上就是这个意思:别再来了。”
那天夜里,葛长顺放在门口晾着的三把剃头椅,被人搬走了。三把,一把没剩,扔在后巷的垃圾堆边上。
“椅子呢。”第二天早上葛长顺问。
“后巷。”隔壁一个小工说,“垃圾堆边上。”
第二天早上,加代带着丁建去了后巷。
三把椅子横在墙角,两把的藤面塌了。加代弯腰去搬,一个伙计从巷口进来拦他。
“这是我们龙哥让放的。”
“让开。”
那伙计伸手推加代的胸口。加代侧了一下身,一把握住他手腕往下一压,那人疼得弯下腰。另一个伙计抄起一根木棍从后头上来,丁建横跨一步,手肘磕在他小臂上,木棍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搬。”加代说。
“后巷那堆垃圾边上,是他们自己扔的。”丁建说。
“搬回去,藤面顶一顶。”加代说。
两个人把三把椅子搬回铺子门口,一把一把摆正。塌了的藤面用膝盖顶了顶。
那天上午,隔壁两个人在门口打闹,一个人往台面上蹭了一把,那只木盒掉在地上。
“老葛,你这盒子搁得不是地方。”那人说。
推子滚出门槛,剪子散了半地,那把德国剪子磕在门槛石上,尖上崩了一个小口。
葛长顺蹲下去一样一样捡。推子两把,剪子三把,梳子五把,刮脸的铁片两片。他右手两根手指捏着剪子柄,拇指关节上那块茧顶在柄上,把德国剪子对着光看那个小口。
“崩了。”胡阿龙站在门口说,“这剪子废了。”
“崩了也能用。”葛长顺说。
葛长顺没答话。他用软布在剪子上来回擦了七八遍,收进盒里。台面上的推子、梳子,他一样一样摆回原来的位置。摆完他把盒子扣上,走到门口,蹲下去,把阶石又擦了一遍。从这头擦到那头,凹槽里的泥一点一点抠出来。
“葛师傅。”加代站在门口。
“嗯。”
“您关门歇两天吧。”
“关门了他们更高兴。”葛长顺站起来,拍了拍手。
他走到门口那张矮凳边上,坐下。街上有个老头背着个帆布包过来,说想刮个脸。
“老哥,今天不一定能给您刮完。”葛长顺说。
“怎么。”
“有人不让我坐这儿。”葛长顺说。
“那你坐不坐。”
“坐。”葛长顺说。
“老哥,贵姓。”
“姓吴。”那人说。
“吴师傅,坐直了。”葛长顺说。
葛师傅把围布抖开,搭在了那人的脖子上。
他在阶石边上坐直了,低下头去。
就在这时候,隔壁那盏红字灯箱闪了两下,灭了。发廊里有人喊了一声,接着是东西翻倒的声音。胡阿龙从店里冲出来,身后跟着六个人。
“葛长顺。”胡阿龙说,“招牌我给你留着面子,你还敢坐门口。”
“让他坐着。”加代往前一站。
“你算老几。”胡阿龙说。
“我不算老几。”加代说,“我今天就在这儿站着。”
“就你一个。”
“我一个。”加代说。
胡阿龙一挥手,六个人围上来。头一个伸手去推加代的肩膀,加代一让,那人扑了个空。第二个抄起发廊门口那张洗头椅的扶手往加代腰上抡,加代侧身躲开,椅子砸在地上。丁建从后巷绕过来,堵住发廊门口。远刚从街头拉起发廊门口那三张洗头椅,一张一张往外抬,抬到街当中,腿朝上摆开。
“抬出去干什么。”胡阿龙喊。
“你抢人家的椅子。”加代说,“你的椅子也搁街上晾晾。”
加代抄起一根晾衣杆横着扫过去,打在一个人的小腿上,那人跳着脚退了两步。又有一个从侧面抱他腰,加代手肘往后一磕,那人松了手。丁建在发廊门口一脚踹在一个人肚子上,那人弯着腰退回店里,撞翻了门口那只洗头盆。
“别碰那盆水。”发廊里有人喊,“地上滑。”
“椅子腿朝上,这不吉利。”
“不吉利的东西搁你门口。”加代说。
三分钟不到。地上倒了四个人,两个坐着,两个趴着。发廊玻璃门裂了一条缝,门口那三张洗头椅腿朝天摆着。胡阿龙一只手扶着门框,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拽出来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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