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木器街上没闲人,一九九一年更是。
街口第二家铺子门口横着一张长条案板,案板上压着一条没刨完的桌腿。十七岁的阿贵跪在案板跟前,右手被人按在板面上,手背上有一道新裂开的口子,左手背上还有一块旧疤,是刨子啃的。
按着他手的是木器行的东家沙德胜。街上围着十几个看热闹的,后头还有人搬了凳子出来坐。
“手伸平。”沙德胜说。
阿贵把手伸平了。
“这条街上一张八仙桌,工钱十二块。”沙德胜拿凿子的木把在他手背上敲了一下,“从今天起,九块六。你师父接不接。”
“师父的手抖,接不了。”
“那你替他接。”
“我接不了。”
“你手里那把刨子,一天能刨几条腿。”
“六条。”
“六条腿,一张桌子四条,一天半一张。”沙德胜说,“我给你算的价,够你吃饭。”
“刨一条腿要过三遍刨子。”阿贵说,“两遍找平,一遍收口。”
“没人看你过几遍。”沙德胜说,“人家只问你几天交活。”
“那就是能接。”沙德胜又敲了一下,“接不了就让他把案子收了,别占着街口这块地方。”
“案子是我师父的。”
“这街是行会的。”沙德胜说,“行会里说话的是谁,你回头问问你师父。”
“行会里说话的是你。”蹲在门口的一个老木匠说。
“是我。”
“于师傅在这条街上刨了四十年。”
“四十年刨出一只手抖。”沙德胜说,“这条街上的桌子,不能等他抖完了再做。”
看热闹的人笑了一阵。阿贵的手在板面上蹭了半寸,没抽回来。人散了,他才把手拿下来。虎口上那道口子又开了,左手背那块旧疤也蹭得发白。
阿贵的师父叫于长水,六十岁,刨了四十年木头,两年前手开始抖,连墨线都弹不直。铺子里的活都是阿贵在做,干活的是那个十七岁的孩子。
一九八七年,加代做表行,要一批货架。他在木器街上问过三家铺子,三家都不接:三十六个架子,工钱压得低,还要得急。是于长水带着阿贵连夜赶出来的,赶了四天三夜,木料上还替加代省了两成。
加代来结工钱那天多带了五十块。
“多了。”于长水说。
“不多。”
“你要给,就记着一条。”于长水说,“这孩子出师那天,你在城里给他盘个门脸。”
“他的手行吗。”加代问。
“你看他刨一条。”
阿贵当场刨了一条,木花卷出来,一直连到脚底下。
“看见了。”于长水说。
“看见了。”
“看见了就记着。”于长水说,“我图这孩子有个地方放案子。”
加代当时说:“记着了。”
四年过去,门脸没盘上,孩子还在案板跟前跪着。
第二回出事是在雨里。沙德胜的两个伙计到铺子门口量门框,量完了转身,一脚踢在阿贵的工具箱上。箱子没扣严,十六件家什撒在泥水里:三把刨子、两把凿子、一只墨斗、一根刮条、四块磨石、一把小锤、两把锉、一把斧子、一根墨线。
“脚底下。”阿贵说了一句。
“我看见了。”踢箱子的那个说,“谁让你搁在道上。”
“这是我的门口。”
“这街是谁的门口,你还没弄明白。”那人说,“收起来吧,收起来还能用。”
“这箱子是我爹打的。”阿贵说。
“你爹在哪儿。”
“没了。”
“那更得收起来。”那人说,“搁在道上,早晚让人踩了。”
阿贵蹲下去,一件一件捡。捡起来的先拿袖子擦,擦完摆到门槛里侧,按长短排开:长的靠里,短的靠外。十六件一件不少。他把箱盖扣上,两个铜扣都按严了。
雨下到后半夜,他还在门槛里坐着,把每件的木把都摸了一遍。
沙德胜那天站在街当中说话,整条街都听见了。
“这条街的活我包了。”他说,“一张八仙桌九块六,一个柜子三块二。谁嫌低,谁就别接。”
“十二块的价,你压到九块六。”街口炸油条的问他,“那还做什么。”
“不做就腾地方。”沙德胜说,“行会给的价钱,你们自己去找行会。”
“沙老板。”姓刘的老匠人问,“九块六,木料算谁的。”
“木料算你的。”
“那刨下来的木花算谁的。”
“木花算什么。”沙德胜说,“木花是烧火的东西。”
老匠人没再问,回头把自己门口的案子往里挪了半尺。
这条街上的木匠,那天后晌有五个把案子收了。
加代是当天到的。他在铺子门口站住,先看见门槛里那只工具箱。
“阿贵。”加代在他跟前蹲下来。
“加代哥。”阿贵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
“手怎么了。”
“刨的。”阿贵说。
“上药了没有。”
“不碍事。”
“你师父呢。”
“躺着。”
于长水从后屋出来,扶着门框。
“加代。”
“于师傅。”
“这事你别管。”于长水说,“这街上现在听他一个人的。你一管,这孩子明天连案子都没了。”
“我听见了。”加代说。
“你别光听见。”老人说,“你走的时候,别回头。”
“于师傅,这活还接得下吗。”马三问。
“接得下。”于长水说,“价低了也得接,不接就真没了。”
“接得下,也挣不出饭钱。”阿贵说。
“住嘴。”于长水说,“你手上的活是你的,价是外头的。这两样别往一块想。”
“于师傅。”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于长水说,“手抖了两年,活是他做的。这孩子的木花,这条街上没人刨得出来。可刨得出木花,挡不住人家一张嘴。”
当天傍晚,沙德胜带着四个人到了铺子门口。
“于师傅。”他站在门外喊,“你那十六张八仙桌的活,我替你接了。”
“我没交活。”于长水说。
“交不交都得接。”沙德胜说,“料我先替你拉了。”
“那是给人家预备的。”
“人家我给。”沙德胜说,“你收了案子就行。”
两车榆木方子从门口拉走,三十六根,一根没剩。
“方子拉走,我拿什么做。”阿贵说。
“你拿什么做,是你的事。”沙德胜说,“活在我手上,你接不着。”
“那十六张桌子是给南街的。”
“南街我去说。”沙德胜说,“人家认字号,不认你这两只手。”
车往街口走。加代从街对面过来,一只手撑在车辕上。
“让让。”拉车的说。
“这条街上的料,今天拉不走。”加代说。
“你拦得住一辆,拦不住两辆。”
拉车的两个人推他,加代退了一步,又站回车辕边上。
于长水扶着门框出来,冲他摇了摇手。加代把手从车辕上拿下来。
两车方子出了街口。
“看什么。”沙德胜回头。
“给条活路。”加代说。
沙德胜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墨线在案子上弹了一下:“这行不留吃闲饭的。木匠多的是,不差他们几个。”
马三和小毛跟在加代后头。
“哥,这事按道上的办不办。”马三问。
“不是道上的事。”加代说,“是行里的事。”
他没再说话,把手插进兜里。
第二天加代托木器行会的老会头说和。老会头还没出门,沙德胜先一步到行会递话:于长水占着街口那块地方不合规矩。老会头让人带回一句话:你先弄清这条街是谁的。
沙德胜临走在行会门口撂话,半天传遍了半条街:谁想替那个孩子张嘴,先问问自己有没有字号。
加代在街上待了两天,找了三个做木器的老匠人。三个人都在这条街上刨了三十年木头,谁家的活是手刨的,谁家的活是外头拉来的,一眼就分得清。
“他那个字号。”姓刘的老匠人说,“去年才挂上去的。”
“活呢。”
“活是外头拉进来的。”另一个说,“城外家具厂的货,买进来五十二块,贴上字号卖七十八。”
“你怎么看出来的。”加代问。
“茬口。”老匠人说,“机器刨出来的茬口平,起毛。手刨的茬口是卷的。”
“他字号底下还剩多少货。”
“门口堆着六张桌子,说是他自己做的。”
“他那六张桌子摆在门口,就没人问过。”加代问。
“问过。”老匠人说,“前街卖茶叶的老周问过一次,让他当面刨一条,他说人家不懂行。”
“后来呢。”
“后来老周在他那儿买了两把椅子。”老匠人说,“这条街上的人都得买椅子。”
“行会不管。”
“去年管。”老匠人把烟按灭了,“去年他们家的活一刨就露,行里罚过他一百二。罚完了,他往行会送了两回东西,今年就没人提了。”
“那六个桌子的买主呢。”
“要退的早退了。”老匠人说,“剩下的不敢退,退了以后在这条街上找不着人接活。”
加代让人把那六张桌子搬到了街上,一张挨一张摆开。桌面上都烙着沙家木器的字号。
沙德胜从铺子里出来,身后跟着十来个人。
“加代。”他说,“你搬我的东西。”
“这桌子是你做的。”
“我做的。”
“当街刨一条木花看看。”加代说。
沙德胜从案板上抄起一把凿子,先在板面上比了比。老会头站在人群前头,说了一句:“开个榫眼,十二个的。”
沙德胜那把凿子往案板上落了下去。
凿子歪了。木头顺着纹路裂开半寸,榫眼没开成,案板上留下一道斜口子。
看热闹的人不说话了。
“都进来。”沙德胜回头朝铺子里喊。
十来个人从铺子里冲出来,后头两个抄着扁担。丁建本来守在木器行后门,听见动静从墙头翻过来,落地就截住了最后两个。远刚把街边那辆平板车往前一推,车头正顶在铺子门口,冲出来的人挤在车门和门框中间。
马三从地上抄起一根方子,横着往上一架,把抡扁担那个的胳膊架偏了。扁担砸在平板车的车帮上,掉了一地木屑。小毛年轻,冲得太前,被人一把揪住领子。加代上前一步,左手抓住那人的腕子往回一别,那人松了手,退到墙根。远刚把平板车的车把横过来挡在门口,两个想绕到后头的人被挤在车帮上。丁建把最后两个按在木料堆上,那两个没敢再动。
沙德胜想往街那头溜。加代的左肩让一根方子头扫了一下,胳膊一时抬不起来,他用右手把方子又推了回去,把沙德胜顶在门口那堆木料上。
前后不到两分钟。街上倒了三只木凳,六张桌子歪了两张,木器行门口那条门槛踩塌了一角。老会头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人一个一个退回去。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