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3日,巴基斯坦财政部长奥朗泽布在曼谷抛出一颗"融资炸弹"——巴基斯坦正在认真研究赴日本发行武士债券的可能性。就在一周前,IMF刚刚与巴方达成12亿美元的放款协议。
一个背负3120亿美元公共债务的国家,正试图在全球资本市场上同时打开多个"水龙头"。
10月12日至13日,IMF与世界银行2026年秋季年会在泰国曼谷开幕,来自全球的财长和央行行长齐聚一堂。巴基斯坦财政部长穆罕默德·奥朗泽布没有浪费这个亮相的机会。
在接受日本《日经亚洲》独家采访时,奥朗泽布首次公开表态,巴基斯坦正在评估在日本发行以日元计价的"武士债券"的可行性。他用了一个引人注目的措辞——"这件事是有道理的",但同时也承认"我们需要做更多功课"。这番表态,既是试探市场的风向,也是向潜在投资者释放信号。
武士债券,是指外国政府或企业在日本市场发行的日元计价债券,必须遵守日本金融监管规则。对于巴基斯坦来说,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融资渠道。此前,巴方从未在日本债券市场进行过任何主权发行操作。
奥朗泽布在采访中反复强调"融资来源多元化"的重要性。他明确表示,巴基斯坦不打算增加外债总量,而是希望通过拓宽融资渠道来优化债务结构。这个说法本身并不新鲜,但放在巴基斯坦当前的财政环境下,却显得格外耐人寻味。
同一天,奥朗泽布还以G-24副主席的身份,在财长和央行行长会议上发言。他呼吁改革国际金融架构,指出发展中经济体正面临贸易碎片化、气候灾害、融资条件收紧和资金缺口扩大等多重挑战。这段发言的言外之意很清楚:像巴基斯坦这样的国家,仅靠传统的双边援助和多边贷款已经不够了,必须想办法打入国际资本市场的核心地带。
值得注意的是,奥朗泽布还在曼谷期间会见了国际金融公司(IFC)中东和中亚地区副总裁伊马德·法赫里。双方讨论了如何加强IFC对巴基斯坦私营部门主导型增长的支持。这一系列密集的外交与金融活动,勾勒出巴基斯坦试图在全球资金版图上重新定位自己的战略意图。
奥朗泽布还透露,今年5月成功发行的17.5亿元人民币熊猫债券"不会是一次性行为",巴基斯坦打算成为"常规发行国"。那次熊猫债券获得了超过5倍的超额认购,融资成本创下巴基斯坦历史上三年期国际债券的最低水平。这份成绩单,给了奥朗泽布向日本市场喊话的底气。
但喊话归喊话,日本投资者是否买账,完全是另一回事。日本债券市场对发行主体的信用评级要求向来严格,巴基斯坦目前的主权信用评级仍处于投资级以下。即便S&P全球评级已将巴基斯坦从B-上调至B,这个评级在日本机构投资者眼中依然偏低。
没有多边机构的信用增进担保,巴基斯坦几乎不可能单独叩开日本武士债券市场的大门。5月的熊猫债券之所以能够成功,关键在于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和亚洲开发银行提供了95%的本息担保。如果要在日本复制类似模式,巴方还需要找到愿意为其信用背书的国际机构。
就在奥朗泽布飞赴曼谷之前,巴基斯坦刚刚在10月7日与IMF达成了一项至关重要的工作人员级别协议。如果获得IMF执行董事会批准,这笔约12亿美元的资金将很快到账。
这是巴基斯坦70亿美元扩展信贷安排(EFF)的第四次审查,也是14亿美元韧性与可持续性安排(RSF)的第三次审查。IMF代表团团长伊娃·彼得罗娃率团于9月23日至10月7日在卡拉奇和伊斯兰堡与巴方官员进行了为期两周的密集磋商。
IMF在声明中肯定了巴基斯坦在中东冲突带来的外部压力下,仍然维持了宏观经济稳定。据IMF估算,巴基斯坦2026财年的经济增速约为3.6%。但这份肯定背后,附带了一长串改革条件。
IMF要求巴基斯坦在2027财年预算中实现基本财政盈余占GDP2%的目标,以确保公共债务走上可持续的下降轨道。同时,巴基斯坦央行需要继续维持"适当紧缩的货币政策立场",以确保通胀率持续回落至目标区间。
10月14日,巴基斯坦最新的IMF经济展望数据显示了一幅并不轻松的画面。当前财年的经济增长预测维持在3.5%,比政府自定的4%目标低了整整半个百分点。更令人担忧的是,通胀预期从上月的8.4%大幅上调至9.9%,远超政府设定的8.2%目标。
高企的油价是推高通胀的核心推手。由于中东局势持续紧张,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受阻,国际油价长期居于高位,巴基斯坦的进口账单不断膨胀。作为一个高度依赖能源进口的国家,巴基斯坦的经济对油价波动极为敏感。
根据巴基斯坦财政部9月底发布的《2026财年年度债务审查报告》,截至2026年6月,巴基斯坦公共债务总额已达86.715万亿卢比,约合3120亿美元。虽然债务占GDP比率从70.6%下降至68.3%,但绝对数字仍在以7.7%的年增速攀升。
国内债务占比约59.44万亿卢比,外部公共债务约980.75亿美元。更让人揪心的是,过去十年间,巴基斯坦公共债务暴增了340%,从2016年的19.7万亿卢比飙升至如今的86.7万亿卢比。
尽管IMF的贷款为巴基斯坦提供了宝贵的喘息空间,但12亿美元相对于巴基斯坦庞大的融资需求而言,只是杯水车薪。巴基斯坦2027财年计划从外部筹集约233.78亿美元,其中包括通过欧元债券、伊斯兰债券和熊猫债券筹集20亿美元。如此庞大的融资缺口,仅靠IMF一家根本填不满。
10月12日,巴基斯坦还宣布已获得发行伊斯兰债券和卢比债券的授权。这意味着,巴方正在同时推进多种融资工具的准备工作,试图建立一个多层次的外部融资网络。
今年9月中旬,巴基斯坦已经在国际资本市场完成了总额30亿美元的主权债券发行,这是该国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单次国际债券融资。但代价不菲——5.5年期的票面利率高达7.5%,10年期更是达到了7.9%。超额认购的背后,是投资者对高利差的逐利心理,而非对巴基斯坦经济基本面的真正信心。
巴基斯坦之所以急于拓宽融资渠道,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背景——曾经慷慨解囊的沙特阿拉伯,如今正深陷中东冲突的泥潭。
2025年9月,巴基斯坦与沙特签署了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共同战略防御协议》,规定对一方的攻击即视为对双方的攻击。这份协议将两国关系提升到了准军事同盟的高度。
今年上半年,沙特向巴基斯坦央行新增了30亿美元存款,并将此前的50亿美元存款展期至2028年。加上既有的各类石油融资安排,沙特对巴基斯坦的经济支撑力度不可谓不大。
然而,形势在下半年发生了剧烈变化。今年7月,也门胡塞武装宣布对沙特实施海上封锁,并对沙特红海沿岸的油轮和能源设施发动了多轮袭击。延布港遭到弹道导弹攻击,阿布哈、吉赞等南部城市频繁遭受无人机和导弹打击,造成73人受伤。
巴基斯坦总理夏巴兹·谢里夫第一时间与沙特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通电话,强烈谴责胡塞武装的袭击,并表示巴基斯坦将"无论如何"支持沙特。巴基斯坦空军随后向沙特派遣了战斗机和支援飞机。
但军事上的支持无法掩盖经济上的隐忧。10月13日,IMF发布的最新《世界经济展望报告》对沙特经济给出了令人震惊的预测——2026年沙特经济预计将萎缩3.3%,较7月预测大幅下调了5个百分点。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受阻导致的石油出口中断,正在严重冲击沙特的财政收入。
沙特经济萎缩,意味着其对外援助的财政空间可能收窄。虽然目前没有迹象表明沙特将削减对巴基斯坦的支持,但巴方显然不愿意将全部希望寄托在一个正处于战争状态的盟友身上。
对巴基斯坦来说,中东局势恶化还带来了直接的经济冲击。国际油价居高不下,推高了进口成本和通胀压力。巴基斯坦大量石油进口途经红海航线,胡塞武装的封锁行动直接威胁到巴方的能源供应安全。与此同时,在中东地区工作的巴基斯坦海外劳工的汇款也面临不确定性。
侨汇是巴基斯坦外汇收入的重要支柱。财政部预计本财年侨汇收入将达到410亿至420亿美元。但如果中东局势进一步恶化导致劳工流动受阻,这一预期可能难以实现。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奥朗泽布在曼谷提出了武士债券的构想。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融资尝试,更是巴基斯坦在全球经济版图上寻求"安全冗余"的战略举措。过去依靠政治关系获得的资金支持,不一定能在公开债券市场上复制;但公开市场融资的好处在于,它不受单一双边关系变化的影响。
然而,从构想到落地,巴基斯坦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武士债券市场对信用资质的要求、日本金融监管的合规成本、以及日本投资者对南亚主权债务的接受程度,都是巴方必须逐一攻克的难关。即便未来真的发行了少量武士债券,其规模相对于巴基斯坦近千亿美元的外部债务而言,也不过是九牛一毛。
但对于一个正在经济钢丝绳上行走的国家来说,多一根安全绳,就多一分从容。巴基斯坦能否真正实现融资来源的多元化,不仅取决于它在资本市场上的表现,更取决于其国内经济改革能否赢得国际投资者的长期信任。毕竟,没有哪个市场会仅凭地缘政治的筹码,就为一个信用评级偏低的借款国敞开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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