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柯义就叫柯义
时间:2026.10.15
我在Facebook上看到了Svetlana发出的一段视频。
视频中,他们开着车,行驶在一条长长的公路上。道路两旁和上方覆盖着绵延不绝的白色防无人机网,远远望去,仿佛一条巨大的白蛇,盘踞在通往赫尔松的道路上。
这个场景对我来说既熟悉,又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去形容。
也许,更多的是一种无奈。
看到Svetlana重新回到赫尔松,我还是有些惊讶。
此前,她的婆婆已经去世。在那之后,她在赫尔松似乎也没有太多放不下的牵挂。战争开始前,她曾经在孤儿院工作;战争开始后,那里的孩子被俄罗斯占领者带走,其中一些孩子后来被送往俄罗斯。
许多人都希望有一天能够把这些孩子带回来,但对于Svetlana来说,她几乎什么也做不了。
她的丈夫已经年过六十,他们原本可以继续留在德国,至少那里远离炮火,生活也相对安全。因此,当我得知她返回赫尔松时,我原以为,他们已经有了某种长期安排,或者为今后的生活作出了新的决定。
但事实并不是这样。
虽然我已经有半年没有去过赫尔松,但我与那里的联系一直没有中断。我会询问Katya、Abina和Maksim,了解当地最新的情况。
他们给我的回答几乎都一样:赫尔松的局势正在变得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危险。
看到Svetlana的视频后,我给她发了一条消息,问她最近怎么样,也问她为什么回到了赫尔松。
她回复我:
“是的,我们已经回家了。我们正在处理相关证件,目前还没有确定的解决方案。在解决好自己的问题之前,我们会继续留在赫尔松。不过,我也在尽量准备好所有必需品,以防随时需要紧急撤离。
现在城里的情况很艰难。你也知道……”
是的,我知道。
今天的赫尔松,早已不是2023年我第一次去那里时的赫尔松,甚至也不再是2024年的赫尔松。
2023年,我们前往赫尔松开展援助的时候,那里虽然仍然会遭到炮击,但整体情况还没有后来那么危险。随着时间推移,无人机袭击越来越频繁,危险也越来越接近普通人的日常生活。
(照片背后的房子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如果把赫尔松这几年的危险程度画成一条曲线,它并没有在到达高点之后逐渐下降,而是仍在不断向上攀升。
防无人机网覆盖道路,空中随时可能出现无人机,炮击和爆炸成为生活的一部分。当地开始强制疏散有儿童的家庭,越来越多的人不得不面对一个他们并不愿意面对的问题:
到底是留下,还是离开?
在这场战争中,很多选择其实都不能算是真正的选择。
Svetlana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赫尔松;另一些人,则终于离开了那里。
八月,榴芭带着家人离开赫尔松,前往乌克兰西部的一座城市。
看到他们离开的消息,我替她感到高兴。
在她后来发出的视频和照片里,那种久违的放松感,终于又回到了她的脸上。
最近,她一直忙着搬家,也忙着为三个孩子安排新的学校。
战争开始以后,她的三个孩子经历了四年多无法正常到校、只能在家里上网课的生活。如今,他们终于重新走进教室,开始真正的线下学习。
对三个孩子来说,这是一个挑战,也是一种全新的生活。
但从照片和视频来看,他们适应得似乎比父母更快。在学校里,他们已经开始和其他孩子一起活动、一起做操,慢慢融入新的集体。
孩子融入新生活的速度,很多时候远比成年人快。
成年人需要处理过去留下的记忆,需要担心工作、收入和未来;孩子们却常常只是牵起新朋友的手,便开始走进另一个世界。
后来,我又看到了榴芭和丈夫Igor去利沃夫的视频。
他们走在这座古老城市的街道上,不停感叹利沃夫的美丽。和过去一样,他们说得最多的一句话还是:
“感谢上帝。”
在乌克兰语里,就是“Слава Богу”。
感谢上帝,让他们还能够来到这里;感谢上帝,让他们还能够看见这样美丽的城市。
视频里的他们,终于有了一种久违的松弛感。
但他们来到这里,并不只是为了看看这座城市,更重要的是接受身体检查和治疗。
四年多的战争,不只是摧毁房屋和道路,也在一点一点消耗普通人的身体。
榴芭告诉我,她正在医院接受背部和腿部的康复治疗。她说,如果再晚一点,自己可能就要落下残疾。
这句话让人很难轻易略过。
再次看到榴芭的时候,我也能够明显感觉到她身体上的变化。
与我刚认识她时相比,她明显胖了一些,腹部也有些隆起。走路的时候,她的身体会不自觉地向一侧倾斜。
至于这些变化是否与她现在接受治疗的背部和腿部问题有关,我无法判断。但至少可以看出,这几年持续不断的压力和劳累,已经在她的身体上留下了痕迹。
赫尔松当地的医疗条件原本就很有限。在炮击、无人机袭击和长期战争的影响下,她很难接受持续而完整的检查与治疗。
更何况,过去几年里,她要照顾自己的家庭,也一直忙着帮助当地需要援助的人。她把大量时间和精力都放在别人身上,很少有机会真正停下来,关心自己的身体。
如今,她终于离开赫尔松,有时间接受检查和康复治疗,也终于能够把一部分注意力重新放回自己和家人身上。
《圣经》中,耶稣曾对那些忙碌到连吃饭时间都没有的门徒说:“你们来,同我暗暗地到旷野地方去歇一歇。”
对榴芭来说,现在也许正是应该停下来,好好歇一歇的时候。
长期生活在战争环境中的人,需要承受的从来不只是某一次爆炸带来的恐惧。他们还要面对长久的紧张、失眠、奔波和劳累;要照顾孩子,要维持家庭,要处理各种证件;有些人还要帮助其他人、组织物资,完成一次又一次援助。
身体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被一点一点透支的。很多伤害不会立刻出现——它们藏在背部的疼痛里,藏在走路时倾斜的身体里,也藏在一个人终于抵达相对安全的地方以后,突然松懈下来的那一刻。
回望Svetlana和榴芭的生活,我总会生出很多感慨。
一个人回到了赫尔松,一边处理证件,一边准备随时撤离;另一个人终于带着家人离开赫尔松,为孩子寻找学校,也为自己寻找治疗和休息的机会。
她们走向了两个不同的方向,却面对着同一种生活:在战争之下不断奔波,被迫作出选择,然后继续向前。因为无论离开还是留下,她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生活,也都是因为舍不得这片土地。
战争的齿轮仍然在这片土地上转动,把人们推向不同的方向。有人被迫离开,有人兜兜转转又重新回来;有人刚刚安顿下来,可能又不得不开始下一段旅程。
但无论走向哪里,他们仍然要继续生活。
当太阳再次升起,我们所能看见的,仍然是新的一天。
也许,对于身处战争中的人来说,最真实的生活并不是等待一切彻底结束,而是在无法确定明天会发生什么的时候,仍然认真地过好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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