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龙‖成化二十三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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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化二十三年(下)

□王玉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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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万贞儿此后的作为,史书上写得触目惊心。

说她自己不能生育,便见不得别的妃嫔怀孕。说“后宫有娠者皆治使堕”,说“饮药伤坠者无数”。说纪氏生下朱祐樘的时候,万贵妃派人去堕胎,派去的宫女不忍心,谎称纪氏是“病痞”,才保住了那个孩子。说太监张敏冒着生命危险把孩子藏起来,在冷宫里养到六岁,才让父子相认。

这些故事流传了五百多年。它们被写进《明史》,被编成戏剧,被搬上银幕。万贞儿的形象就这样被固定下来:一个阴险毒辣的老女人,用尽手段残害皇嗣,差点让大明江山后继无人。

可奇怪的是,同一个《明宪宗实录》里,记载着成化帝有二十几个子女,其中皇子十四人,活到成年的有十二个。如果万贞儿真的“饮药伤坠者无数”,这些孩子是从哪里来的?

清代乾隆皇帝在读《明史》的时候,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他在御批中写道:如果万贵妃真的“后宫有娠皆遭潜害”,那么柏贤妃所生的悼恭太子为何安然活到成化五年?如果万贵妃的耳目如此严密,纪氏又何以能瞒过她生下孩子?

这些质疑,五百年来很少有人认真对待。因为“妖妃”的故事太有戏剧性了,太符合人们对深宫阴谋的想象了。一个年老色衰的女人,用尽手段独占年轻的皇帝,残害别的女人和孩子——这样的故事,比真相更容易流传。

历史的真相早已湮没在尘埃里,谁也无法真正知道,那个深宫里的女人究竟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也许我们对她的想象,很大程度上是被后世史官的笔塑造的。清代修《明史》,距离成化朝已经两百多年。一个“妖妃”的形象,远比一个复杂的、有血有肉的女人,更容易被编织进“女祸”的叙事里。

但是,如果万贞儿真的如此狠毒,朱见深为什么始终不闻不问?他是不知道,还是不在乎?

也许他知道。也许他选择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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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野获编》里记载了一个细节。商辂在成化十一年上疏,请立朱祐樘为太子。疏中有一句话:“重以昭德贵妃抚育,恩逾己出,百官万民皆谓贵妃贤哲近代所无。”

意思是说,朱祐樘是由万贵妃抚育的,恩情超过亲生,百官万民都称赞万贵妃贤德,近代无人能比。

如果商辂说的是真的,那么纪氏死后,朱祐樘确实是由万贞儿抚养的。而同一时期的另一份记载也说,万贞儿曾经给纪淑妃送去黄袍,让她在病中穿用,希望能让她好起来。纪淑妃甚至委托万贞儿抚养自己的儿子。

这些记载与“万贞儿毒杀纪妃”的指控,实在相去甚远。

不好说这些记载就是真相。也许商辂是在用颂扬的方式来规劝,也许那些细节是后人的粉饰。可它们至少提醒我们:关于万贞儿的叙事,从来就不是单一的。在“妖妃”的定论之外,还有别的声音。

而万贞儿自己在成化十二年册封皇贵妃的册文里,被描述为“柔明而专静,端懿而惠和,率礼称诗,实禀贞于茂族;进规退矩,遂冠德于后宫”。

这当然是官样文章,不能当真。可它至少说明,在当时的朝廷语境里,万贞儿的形象并非只有“妖”的一面。

成化二十三年正月,万贞儿死了。

死因,史书上写得简短而刺目:“挞一宫婢,怒极,气咽痰涌不复苏。”

一个五十八岁的女人,在盛怒之下,痰涌而死。她死的时候,还是那样一个脾气暴烈、不肯服软的人。从四岁入宫,到五十八岁死去,她在紫禁城里度过了整整五十四年。五十四年。她的一生几乎全部在这座宫墙之内。她见过宣宗、英宗、景泰帝、宪宗四朝皇帝。她从一个被送进宫的小女孩,变成了深宫里最有权势的女人。可归根结底,她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亲人。

朱见深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举行郊祀大典。史书记载,那天“天大雾”,回宫之后,他听到了万贞儿死去的消息。《明实录》里写道:“上震悼,辍视朝七日。”

《万历野获编》里记了更多的细节。朱见深“不语久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长叹一声:“万侍长去了,我亦将去矣。”

万侍长。他叫她“侍长”。一个很奇怪、很私密的称呼。那里面有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懂的亲近。

此后,朱见深“悒悒无聊,日以不豫”。八个月后,成化二十三年八月,他病逝于乾清宫,终年四十一岁。

四十一岁。一个正值盛年的皇帝。史书上说他是忧伤过度。一个皇帝,为一个比他大十七岁的女人,忧伤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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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贞儿死后,被谥为“恭肃端慎荣靖皇贵妃”,葬在天寿山西南的苏山。那不是一个显眼的位置,不在帝陵的体系之内,孤零零地立在山坡上。后人叫它“万娘娘坟”。

朱见深被葬在茂陵。他的身边,是他册立的王皇后。万贞儿不在那里。因为按照礼制,只有皇后才能与皇帝合葬。万贞儿的身份,始终只是皇贵妃。

他给了她极致的宠爱,却给不了她身后的名分。这大约是他作为皇帝,最后的无奈。

五百多年过去了。茂陵的松柏依然青翠,而苏山的那个土丘,在岁月的冲刷下渐渐低矮。很少有人去那里。很少有人记得,那个土丘下面,埋着一个在深宫里活了一辈子的女人。她四岁进宫,两度陪伴一个孩子走过最黑暗的岁月,最终先他而去。而那个孩子,用八个月的时间,追上了她。

如果有来生,朱见深大约不会再做皇帝了。他也许只想做一个普通人,遇见一个能让他安心的人,平平淡淡地过完一生。而万贞儿,也许不必再做那个在史册上被唾骂的“奸妃”,只做一个普通的女子,守着一个普通的人,不必费尽心机地争宠,不必如履薄冰地生存。

可历史没有如果。他们就是他们,在那样一个时代,在那样一个环境里,用他们自己的方式,走完了一生。

深宫里的那个人,和那个依赖她的人,都已化作尘埃。

有些东西没有消散。它们还在那些泛黄的册页间,在那些被反复涂改的记载里,在“万侍长去了,我亦将去矣”这句朴素得让人心疼的话里,安静地呼吸着。

那是一个孩子对抚慰的渴望。是一个皇帝在权力顶峰时对安全感的眷恋。是一个在恐惧中长大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不会离开他的人。

这种感情,也许不能称之为伟大的爱情。它太复杂了,混杂了依赖、感激、习惯、占有,还有那种只有从两岁起就被一个人抱在怀里才能生出的、深入骨髓的安心。可它真实。比那些歌功颂德的碑文真实,比那些道貌岸然的史论真实。

然后,她走了。他也跟着走了。

留下我们这些后人,在五百多年后,读着那些泛黄的记载,试着感受两个在深宫里相依为命的人,曾经怎样活过,怎样爱过,怎样在漫长的黑夜里,彼此是唯一的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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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王玉龙,男,1973年生,潍坊寒亭人。

鲁网(山东新闻网)潍坊频道新闻中心副总监。

山东省青年作家协会会员,潍坊市作家协会会员,潍坊市寒亭区作家协会副主席。

国际风筝联合会品牌提升与国际传播委员会委员

潍坊市优秀记者

潍坊市记者河长

潍坊市历史文化名城推介官,潍坊"城市精神"优秀传播者。作品多次获省市表彰奖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