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城前往昆山——与昆曲渊源更深厚的地方。没有走高速,而是沿阳澄湖大道一路东行。车内调频广播里偶然听到昆曲选段,车窗外城市元素渐渐稀疏,公园、绿地和湖泊接连出现,道路向前延伸,水面不断开阔。左手边的阳澄湖,多年来一直是大闸蟹的代名词,但它所在的昆山,其实还有另一个关键词——昆曲。这名字本身便与昆山有关。
昆曲在昆山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200多年前的唐代。安史之乱后,宫廷乐师黄幡绰流落巴城,他将宫廷音乐与当地民乐融合,形成新的曲调。数百年后,元代文人顾阿瑛在此修建玉山草堂,举办玉山雅集,江南文人雅士在饮酒唱和间,也在不断打磨、改进这一曲调。到了明代,出生当地的戏剧家梁辰鱼创作出《浣纱记》,并将其搬上舞台,原本的地方曲调,首次作为完整的戏剧登上大雅之堂,并逐渐风靡江南。
昆曲廊桥是巴城老街的标志性建筑。
如今的巴城,阳澄湖依旧水波荡漾,玉山草堂早难寻觅。要寻访昆曲往事,戏曲百戏博物馆是不可错过的地方。
不同于苏州城内本就是历史遗存的昆曲博物馆,巴城的戏曲百戏博物馆3年前刚刚落成。两栋建筑由江南风白墙与通透的玻璃长廊相连,水面倒映着建筑轮廓,整体看起来颇为现代,但其中暗含传统痕迹——建筑造型源于戏剧中的工尺谱。
上:昆曲博物馆戏台;
中左:昆曲博物馆内收藏戏服;中右:“百戏之祖石刻”;
下:“昆山巴城·重阳曲会”上的演员。
坐落于昆曲发源地,馆藏丰富自然不必多说,但博物馆希望参观者能通过众多体验活动“入戏”更深:院落内花旦造型俏皮可爱,头部留出的空间正好可以探进拍照;站到巨大凤冠下,拿起道具,对着屏幕跟唱几句,电脑随后合成出舞台效果,普通人的舞台首秀,便能如此轻易完成。
既然名为百戏博物馆,昆曲并不是这里的唯一主题,但却是其中最重要的线索,从昆曲开始,博物馆以时间为轴,将中国戏曲的发展脉络铺陈开来,从昆曲、京剧到秦腔、越剧、黄梅戏,不同区域的主要剧种,各自占据一席之地,展开属于各自的精彩故事。
戏曲百戏博物馆中系统梳理昆曲的历史脉络,10多公里外,巴城正仪老街小桥流水之间,有昆曲遗存,还有数百年来寻常生活的痕迹。穿过矗立不同年代昆曲历史人物雕像和陈列各种乐器的昆曲长廊,我进入正仪老街。老屋、小桥、石板路,构成了它的模样。街的最窄处只能容3个人并行。站在这里抬头望天,看到的是两边房檐阴影中夹起的一条线。
虽然全长不过200多米,但老街上却有若干个艺术馆、工作室,尽管多数小到只有一间屋子,展品少到摆不满一面墙,但它们以不同主题和角度,让人们更好地了解巴城:蟹文化馆、稻米文化馆记录着巴城的丰饶物产与农耕文明,竹刻艺术馆、昆石馆、江南木雕馆、竹笛馆则呈现精妙的传统技艺。它们都既是江南生活中的寻常之物,也是昆曲舞台上不可或缺的元素。
从一年前开始,“北上”成为巴城老街的关键词。那是去年一部热播的电视剧名,正仪老街作为主要外景地,几乎每个角落都曾入镜。在那之后,原本静谧的巴城老街上一个个的地方,都成为热门打卡地:入口处的崇宁古桥、石板街上的一线天、花街小院、俞家老宅……
经过飞鸟北上茶馆时,我走了进去,在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喝茶。这里是《北上》剧中人物高频出没之处,其场景在现实中几乎原样保留,窗外依旧是低矮的屋檐和临水的街道。门前不时有游客驻足,人们寻找同款机位,也寻找剧中主人公少年们成长的痕迹。
《北上》的故事从这里展开,6个少年在运河旁的“花街”一起成长,在度过少年时光后,他们先是沿着运河北上,之后又回到家乡,在顺遂或失败中,以运河为线索,展开各自的人生。剧中有普通人家的日常生活,也将昆曲融入这段青春记忆,昆曲的身段和唱腔,不时在剧中出现、响起。而漫步在现实中的正仪老街,我也与昆曲不期而遇:路过水磨韵主题馆时,每日免费的昆曲表演正在进行:台上水磨调婉转悠长,台下有人静静聆听,也有人正穿上戏袍,在镜前理水袖、戴花冠,准备拍下属于自己的“昆曲照”。
听完昆曲,我离开老街,再次经过崇宁塔院,周遭难得一片安静。树影下,古戏台静立于院落,与不远处仍在演出的那个舞台的热闹形成鲜明对照。昆曲的痕迹,在这样的动与静之间游动在正仪老街。
关于昆曲的历史版图,在苏州、巴城之外,千灯是另一个不可忽略的存在。这个有超过2500年历史的古镇原名“千墩”。据说吴淞江流经999个土墩后,这里正好是那第1000个。千墩是顾坚的故乡,这位元末文人在前辈的基础上整理并融合了南曲的音律,从而创制出昆山腔,因此被尊为昆曲鼻祖。
傍晚时分的千灯古镇,秦峰塔占据着古镇“C“位。
和巴城正仪老街以“短”为特点相反,千灯古镇的老街以长著称,它是中国现存最古老和最长的石板路,“三里街”全长约1.5公里,2700多块青石板在脚下延伸。
突如其来的一场暴雨,让我在廊桥下避雨时有机会仔细观察石板路。被水浸湿的青石,颜色从较浅的棕灰变成更深邃的墨绿,并泛出油亮光泽。几百年间被无数双脚踩过的石板,边缘已经磨得圆润,雨水落在凹陷处,又将一块块石头的纹理勾勒得更加清晰。瞬时雨量很大,但水在石板上并没有停留堆积,而是顺着缝隙丝滑地流入石板下的暗渠,汇入河流。这也正是古代使用石板铺路的原因,不仅坚固耐用,还有很好的排水作用。
顾炎武故居,以及其中的花窗
顾坚纪念馆就在石板路靠近牌坊的位置,入口内黑框木门上,“顾坚纪念馆”的金色大字写在高悬的红色匾额上。古戏台似乎是和昆曲有关目的地的标准配置,这里也不例外,一座古戏台在顾坚雕像之后,占据一楼的主要空间。不过此时没有演出,戏台上下一片安静。上到二楼,和顾坚生平相关的资料没有想象中丰富,更多是昆曲本身的历史文献。《牡丹亭》《玉簪记》《长生殿》《南柯记》等曲目的唱词文字装裱在相框中,挂满每一面墙壁,看着这些语句,其旋律自然而然在耳边响起。
上:千灯馆;
下:苏州博物馆馆藏的清代昆剧《玉簪记》剧本。
虽然“千灯”这个名字只是因同音而改,和灯并没有关系。但如今这里却有一处和灯有关的去处:离顾坚纪念馆不远的千灯馆中,收藏了从新石器时代到现代的各种灯具1000多盏。白天可以在灯博物馆中看遍不同年代的灯具,而到了夜晚,千灯精彩的灯光秀则遍布整个古镇,将小桥流水装点得更为妩媚。展馆中收藏的灯和随夜色点亮的灯,让千灯这个名字名副其实。
走完一趟石板路,我来到河边,坐上乌篷船,在这个同样是水陆并行格局的古镇,原路返回时体验水上视角。白墙、黑瓦、木窗倒映水里,屋檐下不时有人经过。刚刚走过的几座石拱桥,此刻陆续从桥下穿过。我抬头看桥洞,才注意到桥身底部也有精美雕刻,这样的细节,只有坐船时才会发现。
下船时,秦峰塔已近在眼前。我走进延福禅寺,来到秦峰塔下。这座秀美的古塔始建于503年,除了历史悠久,它如今还是每年秋季“秦峰曲会”的举办地,每逢那时,江浙各地的昆曲曲社、曲友聚于塔下,轮番登台,唱响一段段美妙旋律。
此时离曲会时间尚远,但塔下也有几位曲友聚在一起,他们穿着随意、神态放松地吹笛清唱,没有舞台,没有观众。此时的昆曲毫无正式演出时的仪式感,只是他们休闲放松的日常娱乐。
历史悠久的歇马桥从来不缺传说。南宋将领韩世忠屯兵喂马和乾隆皇帝微服私访是长期以来当地人津津乐道的故事,前者正是歇马桥名字的由来。如果放眼当下,歇马桥还有轻盈和松弛感。
我在周六中午抵达时,停车场中满是沪牌车辆。因为临近上海,时尚的生活方式早就悄然“入侵”,歇马桥白墙黛瓦的老宅中,遍布西餐厅、咖啡馆、精品店。
“渡口·隅间”是一家颇有人气的餐厅,老房子中满是有趣的动漫元素。从落地的大型装置到和乌冬面套餐一起上桌的餐盘装饰,龙猫的形象出现在各处。一杯冰拿铁消解了暑热,现烤的重芝士比萨奶香十足,烤鸡翅外酥里嫩,之后又来了一个抹茶千层蛋糕,这样的组合当作周末的早午餐让人内心惬意而味蕾满足。
在歇马桥古朴的外表下,洋溢着生机勃勃的青年文化气息。
偶然看向窗外,一个紫色的充气沙发缓缓漂过河面,上面放着一束精心折插的花束,在那之后,连续几个不同风格的东西漂过,“歇马乘凉,桥下有风”,漂浮装置上不时看到写着这样字样的标志。同样的内容我刚才一路上也看到不少,从稻田中到路标上。“今天村里有纳凉活动,那句话正是主题。”我好奇询问后,侍者这样告诉我。她递来一张写有活动日程的宣传单,从早晨的“巷遇漫游”到晚上的水上音乐会,一天排得满满的。我刚刚看到水上的,正是活动其中一项的“漂浮艺术装置”。
用餐完毕,我来到不远处的桨板俱乐部,穿上救生衣后租一块桨板下水,也成为“漂浮装置”中的一员——歇马桥的水上运动和这里的餐厅、咖啡馆一样出名,很多上海的水上运动爱好者每周都会前来。
根据昆曲创作的剪纸窗花。
如此友好的水上环境加沿岸风景,确实很适合桨板、皮划艇。我挥舞长桨左右滑动,桨板笔直向前。我有时加速滑动,有时放慢节奏,到某处风景好或有大片树荫处时,干脆停止划桨,放低重心坐下,任桨板缓慢漂动。坐船游水乡是很寻常的经历,但像这样自己在古镇的河道上划桨板,却是很新奇的第一次。
桨板在河中漂荡一小时,那些在陆地上时容易错过的风景陆续被发现:某个楼顶高处植被茂密的花园、某个像挂在墙壁上风格前卫的楼梯走廊,又或者某个被爆改得异常醒目的咖啡馆飘窗……
抵达终点前,我又隐约听见附近传来的评弹唱腔。上岸后循着声音找去,很快便到了“棠吟”昆曲评弹馆。推门进去,台下几乎已经坐满,满屋都是年轻面孔。台上女子怀抱琵琶,指尖拨弦,吴侬软语随弦声铺开;唱到一段细腻处,声音忽然放轻,整个空间也跟着安静下来,只听见琵琶的余音和唱腔在屋檐下回旋。
眼前的评弹刚刚唱罢,窗外传来电音的节奏。水边已聚集了不少人,年轻的歌手站上水系的舞台,随着音乐舞动身体,激情歌唱,水上音乐会正式开始。前一刻还是琵琶伴着吴侬软语,转眼便换成流行的旋律;传统与现代、经典与时尚,在这古镇的同一片水域上,衔接得自然而恰到好处。
编辑|陆毅
文|刘华
新媒体编辑|Kiki、cici
新媒体设计|April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