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里,薛桂珍跪得笔直。
董佳妮盯着她,手里的碗沿还在发烫:“嬷嬷,这碗燕窝羹,到底是谁让你端的?”
薛桂珍不说话,额头贴地。
董佳妮笑了。她慢慢把那封信从怀里掏出来,泛黄的纸,墨迹早已模糊。18年前,那个男人写下的几个字——“等我回来,封你做皇后。”
她亲手撕了。
一片,两片,八片。
纸片落在地上,像碎掉的雪。
“告诉他,”董佳妮的声音很轻,“皇后董佳妮,昨夜暴病而亡。”
她不知道,这一句话,会掀翻半个天下。
01
雪下了一个月,寒窑的门都快被堵死了。
董佳妮蹲在灶台前,拿一根柴火棍捅了捅快要熄灭的火。锅里煮着半碗稀粥,米粒少得能数清。
她今年三十七了。
18岁那年,何杰说要进京赶考,她把自己攒了五年的银镯子当了,凑了三十两银子给他做盘缠。
村里人都说她傻,一个穷书生,能考出什么名堂来。
可她信他。
何杰走的那天,在村口的老柳树下,拉着她的手说:“等我,等我有出息了,一定回来娶你。”
她没等来娶她的花轿,等来了一封又一封的信。
头三年,信多,每隔一个月就有一封,信里说他在京城租了个小院子,白天替人抄书,晚上点灯看书。
第四年开始,信少了,半年一封,字迹越来越潦草。
再后来,信断了。
村里人都说,他肯定死在路上了。
董佳妮不信。
她去镇上赶集,总要绕到驿站去问一问。驿站的老陈都认识她了,远远看见她就摇头:“没有,没有,董姑娘,没有你家何公子的信。”
一年又一年。
她爹娘劝她改嫁,媒人踏破了门槛。她不肯。她娘气得摔了碗:“你等一个死人,你能等出个什么来?”
她说不出为什么,就是觉得,他一定还活着。
到了第十年,她还是没等到。她爹娘骂她,村里人笑她,连她哥董志远都看不下去了:“妹子,别等了,哥给你找个好人家。”
她还是摇头。
不是痴情。是说不清的固执。
她总觉得,那天他在村口老柳树下说那句话时,眼神是真的。一个眼神真的人,不会骗她。
可她也怕。怕他真的死了,怕自己等了一辈子,最后什么都等不到。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她学会了织布,替镇上布庄做些活计,勉强糊口。寒窑里的油灯经常亮到半夜,灯下是她补了又补的衣裳。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她病了,躺在床上连水都够不着。想着,就这么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等了。
可她没死。
撑过来了,日子还是那个样子。太阳升起来,她起来干活;太阳落下去,她睡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习惯了。
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在院子里自言自语。
有时候半夜醒来,会觉得特别委屈。凭什么她要等这么久?凭什么人家都过得热热闹闹,就她一个人守着这个破窑洞?
可第二天早上,她还是爬起来,把脸洗了,把头发梳了,继续等着。
第十八年的秋天,她坐在院子里剥玉米,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她没在意,以为是过路的。
马蹄声越来越近,近到她抬头一看,二十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人,停在她家门口。
为首的人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在她面前跪下去:“娘娘,陛下接您回宫。”
她手里的玉米棒子掉在地上。
那人喊她“娘娘”。
她愣住了。
脑子里轰轰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想问“哪个陛下”,可话到嘴边,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人又说了一遍:“娘娘,陛下等了您十八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等了十八年?
他也等了十八年?
董佳妮觉得眼睛酸了,但没哭。她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玉米须,说:“我去收拾一下。”
她回到窑洞里,看了一圈。
这破窑洞,她住了十八年,每一寸地方都是她用手摸过的。
墙角那个豁口的瓦罐,是当年何杰用来泡茶的;灶台上那个缺了把手的铁锅,是他们一起买的;床头的木头箱子,是何杰亲手打的。
她把这些东西都摸了又摸,最后什么都没带。
何杰派来的人准备了马车,铺着红色的垫子。她坐在马车里,马车一颠一颠地往前走,她掀开帘子往外看,村子里的人都站在路边看她。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她娘站在人群里,老泪纵横。
董佳妮想喊一声“娘”,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车走远了。
她看着越来越远的村子,看着越来越小的寒窑,心里泛起说不清的滋味。
马车上,她问那个领头的人:“他,还好吗?”
那人低着头:“陛下龙体安康,只是……想您。”董佳妮没再问了。她靠着车壁,闭上眼睛。十八年,她终于等到答案了。
可答案来了,她反而觉得不真实。
像是做了一场梦,梦里她还在等,梦外她已经上路了。
02
马车走了七天,到了京城。
董佳妮被带进了宫。她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房子,这么高的墙。一路上都是低着头走路的人,见了她,跪了一地。
她被安排在一间叫“长春殿”的院子里住下,十几个宫女围着伺候。她什么都不用干,连梳头都有人替她梳。
何杰当天晚上就来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她,眼眶红红的:“佳妮。”
就喊了这一声。
董佳妮看着他,觉得陌生。他老了,脸上有了皱纹,鬓角也有了白发。可那双眼睛,还是当年的样子。
她没说话,何杰也没多说,走过来,把她抱住了。抱得很紧,紧到她喘不过气来。
他什么都没解释。她也不问。三天后,圣旨下来了。
董佳妮被册封为皇后。
她穿着凤袍,戴着凤冠,被宫女扶着走上台阶。满朝文武跪了一地,山呼“皇后千岁”。
她站在最高处,看着下面乌压压的人头,觉得像是踩在云上。
当天晚上,何杰在长春殿设宴。桌上摆了满满当当的菜,何杰亲自给她夹菜:“多吃点,你瘦了。”
董佳妮点点头,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尝出味道。
何杰问她:“佳妮,你怪不怪我?”
董佳妮抬起头:“怪你什么?”
“怪我没早点去接你。”
董佳妮摇摇头。
她不知道怪不怪。十八年过去了,怪还有什么用。
何杰喝了几杯酒,话多了起来。
他说这些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说他在战场上差点死了好几次,说他每次想放弃的时候,就会想起她在村口送他的那天。
董佳妮听着,心里像是有根线,一扯一扯的。
可她总觉得,何杰变了。
她说不清哪里变了。也许是眼神,也许是语气。以前他说话直来直去,现在每说一句话,都像是要斟酌半天。
她告诉自己,可能是当了皇帝,说话总要小心些。
第二天早上,她去给何杰请安,在门口听见他和一个人在说话。她没进去,站在门外听了几句。
“陛下,丞相那边,有点动静。”何杰的声音冷了下来:“让他动,朕等着他动。”
董佳妮心里“咯噔”一下。
那种语气,她从来没见过。
何杰出来时,看见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马上又笑了:“怎么站在这儿?进去坐。”
董佳妮跟着他进去,什么也没问。
她不想问。她觉得,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可有些事,由不得她不想知道。
入宫第七天,何杰的妹妹何文慧来了。何文慧比她小三岁,嫁了个将军,在宫里横着走。
何文慧一进门就上下打量她:“嫂嫂,这宫里住得惯吗?”
董佳妮点点头:“还好。”
“还好?”何文慧笑了一声,“嫂嫂可别给皇兄丢人啊,他为了接你回来,可没少被人说闲话。”
董佳妮听出来了,她这是来找茬的。
可她没吭声。她不想给何杰添麻烦。
何文慧又说:“听说嫂嫂在老家住的是窑洞?”
旁边的宫女们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董佳妮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是啊,住了十八年。”
何文慧脸上僵了一下,随即又笑了:“嫂嫂吃苦了。”走了之后,董佳妮坐在窗口发了很久的呆。
她知道自己跟这些人不一样。
她尽力去学,学着规矩、礼仪,连走路都要重新学。可这些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想飞,飞不出去。
可她没抱怨。她想,何杰也不容易。
她只希望,能早点适应这里的生活。
03
入宫第十天,董佳妮注意到一件事。
她身边伺候的人,换了一批。
原先伺候她的四个宫女,换成了另外四个。薛桂荣是唯一一个留下的老人。
董佳妮问薛桂荣:“她们去哪儿了?”
薛桂荣低着头答:“回娘娘,她们被调去别处伺候了。”
董佳妮没多想。
可第二天,她又发现,长春殿门口的侍卫也换了。
她心里起了疑。
当天晚上,她偷偷问薛桂荣:“薛嬷嬷,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薛桂荣脸色白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娘娘多想了,奴婢哪敢。”
董佳妮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没再问。
可心里的疑团越来越重。
入宫第十五天,她无意中听到两个宫女在廊下说话。
“你说,皇后还能活几天?”
“别瞎说,被听到了是要掉脑袋的。”
“我说的是实话。你没看见,丞相那边的人,都在盯着长春殿呢。”
董佳妮手里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片。
那两个宫女听见声音,回头一看是她,吓得当场跪下去,脸贴在地上,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董佳妮没罚她们,只让她们退下了。
她坐在窗前,想了一整天。
第二天早上,她开始留意身边的每一件事。
她发现自己的燕窝羹,颜色比别人深一些。薛桂荣说是“加了冬虫夏草,更滋补”。她问为什么别人没加,薛桂荣说是陛下的吩咐。
她又在自己的药渣里,发现了几根不认识的草。
她把药渣偷偷藏起来,趁着薛桂荣不注意,溜到御药房,找了个老御医。
老御医看了半天,脸色变了。
董佳妮问他是什么东西,老御医支支吾吾不肯说。她一拍桌子:“你当本宫是什么人?还不快说!”
老御医这才说:“娘娘,这药里有一味叫‘砒霜粉’。”
董佳妮觉得天旋地转。
她又去找了御医院的老医正,让他辨认。
老医正看完后,脸色铁青:“娘娘,这药渣里至少掺了两种毒药。一种慢性,一种急性。两种一起用,会在一个月内……毙命。”
董佳妮没说话。
她回到长春殿,把门关上,一个人坐了很久。
她想起何杰每次来的时候,都会亲自看着她把燕窝羹喝完。他说:“你要好好养身体,这些年你吃苦了。”
原来那个看着她的眼神,不是关心,是在看她有没有喝干净。
她心里像针扎一样。
可她还不死心。她觉得,也许不是何杰,也许是别人害他。
她去找薛桂荣。薛桂荣跪在地上,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薛嬷嬷,你看着我十八年,你告诉我,是谁要害我?”
薛桂荣不说话。
董佳妮跪下去,拉着她的手:“薛嬷嬷,我求你,你告诉我。”
薛桂荣抬起头,眼泪流了满脸:“娘娘……奴婢不能说。”她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像风一样:“但不是陛下。”
04
第19天,董佳妮开始夜里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头顶的帐子。帐子是明黄色的,上面绣着龙凤呈祥。她刚住进来那天觉得好看,现在只觉得刺眼。
薛桂荣那句“但不是陛下”说得太轻,轻得她不敢深想。
她只能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不是何杰。
可那两种毒药,一种是慢性的,一种急性的,一起用,时间刚好卡在一个月。这个时间,是谁算计好的?
入宫第20天,何文慧又来了。
这次带了几个贵妇,说是“来陪嫂嫂说说话”。董佳妮坐在上首,听她们说京城里的八卦,说哪家府上的小姐嫁得好,说哪个将军又打了胜仗。
何文慧忽然话锋一转:“嫂嫂,听说您家里,还有一个妹妹?”
董佳妮眼皮跳了一下:“嗯,叫佳慧,今年十二岁。”
“哎哟,十二岁,正是好年纪。”何文慧喝了口茶,“皇兄说,想把她接进宫里来住,给您做个伴。”
董佳妮愣了一下。何杰从来没跟她提过这件事。
她笑了笑,说:“回头我问问他。”
何文慧走后,董佳妮去找何杰。何杰正在批奏折,见她来了,放下笔,笑着招手:“怎么过来了?”
董佳妮没绕弯子:“你要把佳慧接进来?”
何杰点点头,说:“你一个人在宫里,也没个说话的人。我看那丫头机灵,接进来陪陪你。”
董佳妮看着他的脸,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不对劲。可她什么都没找到。何杰的表情很自然,语气温和,像是真的在替她着想。
她忽然觉得很累。累到不想再问。
回到长春殿,她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树上的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几朵黄黄的,挂在枝头,眼看也要落尽了。
薛桂荣端了一碗参汤进来,放在桌上:“娘娘,喝点汤吧。”
董佳妮没动。她说:“薛嬷嬷,我刚才去看了陛下。”
薛桂荣的手抖了一下。
入宫第25天,董佳妮出了一件事。
那天早上,她喝完燕窝羹,忽然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吐了一地。吐出来的东西里带着血丝。
薛桂荣吓得脸色惨白,赶紧去请御医。
御医来了,号了脉,看完她的脸色,悄悄退出去,叫了薛桂荣出去说话。
董佳妮听见御医压低了声音说:“薛嬷嬷,皇后的毒,已经入肺腑了。”
薛桂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还有没有救?”
御医叹了口气:“除非……找到解药。”
董佳妮听见了。
她没哭。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树叶也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有人在外面哭。
她想起18年前,何杰走的那天,天气也是这么冷。那时她还年轻,以为等几年就能等到团圆。她不知道,团圆的路,是用血铺的。
第27天,薛桂荣做了一件让她意外的事。
半夜,薛桂荣突然来了她的寝殿,身后跟着一个不认识的小太监。薛桂荣把小太监拉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小太监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给董佳妮:“娘娘,这是解药。”
董佳妮愣住了:“你从哪里弄来的?”
薛桂荣跪在地上,头磕得咚咚响:“娘娘别问了,您先吃药,保命要紧。”
董佳妮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几颗黑乎乎的药丸。她闻了闻,一股苦味。
她看着薛桂荣:“薛嬷嬷,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违抗圣旨?”
薛桂荣抬起头,满脸是泪,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让董佳妮手里的布包掉在地上。
05
“娘娘,陛下他……他根本不知道这事。”
董佳妮站着,一动不动。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她裙角直响。
“你说什么?”
薛桂荣跪在地上,用手撑着地面,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给娘娘下毒的,不是陛下,是……是傅丞相。”
董佳妮觉得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傅丞相?他为什么要害我?”
薛桂荣咬着嘴唇,犹豫了很久,才说:“因为陛下要用娘娘,来对付傅家。”
董佳妮没听懂。薛桂荣继续说下去。
“陛下登基的时候,根基不稳,全靠傅丞相扶持。可傅丞相把陛下当傀儡,什么事都要管。陛下忍了十几年,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他等的机会,就是娘娘您。”
“陛下封娘娘为后,是想借娘娘寒门出身的身份,让满朝文武看看,他不是傅丞相的傀儡。但他的计划,被傅丞相察觉了。”
“傅丞相先下手为强,派人买通了御药房的人,在娘娘的燕窝羹里下了毒。他想毒死娘娘,再把罪名栽到陛下头上,说陛下毒杀发妻,让天下人无法再信服陛下。”
薛桂荣边说,眼泪边往下掉。
“陛下发现傅丞相动手后,将计就计,让御医在药里加了另一种毒药,让娘娘提前发病,让傅家以为是他们的毒药起了作用。”
董佳妮脸色惨白。
她慢慢蹲下去,看着薛桂荣:“所以……下毒的,不是何杰?”
薛桂荣摇头:“不是。”
“那解药,是谁给我的?”
薛桂荣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陛下。”
董佳妮愣住了。
“陛下说,毒发后,立刻给娘娘服下解药,娘娘就能活下来。他说他不能让娘娘死,他只是想让娘娘‘死’一次。”
董佳妮脑子里乱成一片。
她不知道该信谁。
薛桂荣是这个宫里唯一跟她相处了十几年的人,可她也是何杰的奶娘。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有自己的立场。
可那解药是真的。
御医说毒已经入了肺腑,可吃了解药后,她确实觉得胸口没那么闷了。
第29天,何杰来了。
他穿着一身明黄的龙袍,眉眼里看不出任何情绪。董佳妮坐在床边,看着他走进来。
何杰坐下,沉默了很久,说:“你都知道了?”
董佳妮点头。
“那你恨不恨我?”
何杰站起来,走到窗口,背对着她:“佳妮,我没办法。我如果不这么做,傅家就会把我拉下来。到那时候,不仅是我,整个朝廷都会乱。”
“你明白吗?”
董佳妮看着他的背影,点点头:“我明白。”
她说得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她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
那封信的碎片,被她一片一片拼起来,用浆糊粘好了。她拿着那封信,一封泛黄的信,走到何杰面前:“陛下,你还记得这封信吗?”
何杰回头看见那封信,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你那一年,在村口老柳树下写的。你说,等你回来,封我做皇后。”
董佳妮慢慢把信举起来,对着何杰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松手。信纸飘落在地上。
她蹲下去,捡起信纸,把它撕成两半。
“我信了你18年。”
她笑了笑。
“可你信的,不是我。”
何杰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叫了一声“佳妮”,伸手去拉她。
董佳妮往后退了一步,看着他的眼睛:“我不会死。我要活着。我要睁大眼睛看着,你是怎么把那些人,一个一个杀掉的。”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可怕。
何杰退了一步,看着地上的信纸碎片,攥紧拳头,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那我陪你一起看。”
那天晚上,董佳妮“毒发身亡”。
御医宣布,皇后薨逝。
整个宫里哭声震天。何杰亲自操办丧事,七天七夜没有合眼。
满朝文武都看着,看着皇帝如何悲痛,看着皇帝如何含泪下令彻查。
第七天,查出来了。
御药房的小太监招供,说是傅丞相府上的管家让他下的毒。
何杰下旨,抄傅家。
满门处斩。
06
抄家的那天,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董佳妮站在长春殿最高的阁楼上,透过窗缝看着外面的动静。她已经是个“死人”了,长春殿的大门紧闭,没有人知道她还活着。
薛桂荣站在她身后,小声说:“娘娘,别看了。”
董佳妮没动,扶着窗框,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远处传来哭喊声,很乱,很吵。
傅家老少,被押着从宫道上走过。傅丞相走在最前面,头发散乱,脖子上的锁链闪着冷光。
他抬起头,往长春殿的方向看了一眼。
董佳妮清楚地看见,他嘴里说了几个字。薛桂荣也看见了,脸色白了:“娘娘,他在说什么?”
董佳妮没出声,她对出来了。
傅丞相说的是:你是死是活?
他知道了。他知道她还活着。何杰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可傅丞相不是傻子。他早就猜出来了。
但猜出来也没用。证据已经被何杰做实了。他就算说破天,也不会有人信他。
傅家被抄,344口人,一个不留。董佳妮站在窗边,看着那些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心口像是被人攥住了。
薛桂荣端了一杯茶过来:“娘娘,喝口水吧。”
董佳妮接过茶,没喝。她问:“傅家的女眷呢?”
薛桂荣低下头,声音很小:“傅丞相的独女傅秀英,被关在冷宫。陛下说,留着有用。”
董佳妮的心沉了一下。
她想起12岁的妹妹佳慧。
傅秀英也是12岁。
何杰留着她,想干什么?
第37天,董佳妮还在等。等何杰放她出去,等这一切结束。可等来的,是另一道消息。
她哥董志远被抓了。
原因是:“与叛军将领有旧。”三年前,董志远曾与一位被定为叛军将领的人,在镇上的酒馆里喝过一次酒。就这一次,成了罪证。
董佳妮知道,何杰要抄董家了。
她冲下阁楼,跑到长春殿门口,伸手去拉门。薛桂荣从后面死死抱住她的腰:“娘娘!不能出去!您现在是死人!您出去,陛下会杀了奴婢的!”
“我哥是无辜的!”董佳妮喊了出来。
薛桂荣不敢接话,只是死死抱着她的腰。
第40天,圣旨下来了。
罪名:“董家勾结叛党,意图谋反。”董家34口人,男的全被流放,女的全部为奴。
董佳妮跪在窗前。
何杰没有来。
他应该是知道的,知道董家被抄了,知道她跪在窗前。可他没有来,也没有让任何人传话。
董佳妮跪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站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泪,对薛桂荣说:“我要见何杰。”
薛桂荣拼命摇头。
董佳妮很平静:“你去告诉他,就说,‘董佳妮’还活着,想见他一面。他会来的。”
何杰来了。
当天晚上,他推开长春殿的门,走了进来,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董佳妮坐在床边,看见他腰上挂着的玉佩,是她当年当掉的那只银镯子,后来被他赎回来,找人重新打了。
“佳妮,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何杰的声音有些哑,“可董家,必须抄。”
“为什么?”
“因为皇帝的女人,不能有软肋。”何杰说,“董家是软肋,傅家也是软肋,只有把他们都拔了,你才安全。”
安全?
董佳妮差点笑出来。
“我佳慧呢?”她问,“她也安全吗?”
何杰顿了顿,说:“她留在宫里。我认她做义女。”
留下佳慧。这是他在董家抄家那天,唯一的心软。
董佳妮看着他,觉得这个男人越来越陌生。她问:“那你什么时候放我出去?”
“再等等,等我把剩下的藩王清理干净。”
“要等多久?”
“可能需要三年。”
三年。
董佳妮笑出了声。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18年寒窑,换一个暗无天日的三年。
她忽然问了一个一直想问,但不敢问的问题:“何杰,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何杰没说话。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沉默,是最好的答案。
董佳妮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你出去吧。”
何杰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07
抄家后的第七天,董佳慧被带进宫。
一路上,她低着头,攥着袖口,指甲掐进肉里。12岁的姑娘,本该在家里绣花、做女红,可她的眼里,全是惊恐。
她被带到长春殿,扑通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董佳妮从暗室里走出来,走到她面前,蹲下去,伸手去摸她的脸:“佳慧,别怕,是姐。”
董佳慧猛地抬起头,眼眶一下就红了:“姐……姐你没死?”董佳妮用手捂住她的嘴,轻声说:“别大声,隔墙有耳。”
董佳慧哭得浑身发抖,死死攥着董佳妮的袖子,好像一松手她就会消失。董佳妮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佳慧,你听着。姐活着的事,谁也不许说。包括娘,包括爹。”
董佳慧使劲点头。
董佳妮看她的眼睛,心里一酸。
她知道接下去的日子不好过。
何杰拿佳慧当“人质”,堵住朝臣的嘴。
表面上是他心软了,收了个义女。
可谁都清楚,这丫头在宫里,就是人质。
第43天,何杰让人把傅秀英也送到长春殿来。
两个年纪相仿的女孩被关在一起,董佳慧头一次见到这个仇人的女儿,扑上去就要打。
薛桂荣拦住了她:“姑娘,她也是无辜的。”
董佳慧哭了:“她爹害了我姐,她无辜什么?”
董佳妮走过去,看着傅秀英。傅秀英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董佳妮蹲下去,看着她的眼睛:“你叫什么?”
“傅秀英。”
“你爹做的那些事,你知道吗?”
傅秀英摇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董佳妮沉默了很久,站起来:“你跟着佳慧,你们俩做个伴。”
从那天起,长春殿的暗室里,住进了两个女孩。一个12岁,一个13岁。
日子慢得像滴水。
董佳慧很懂事,从来不闹着要出去。每天,她都守在暗室门口,听见外面有动静就竖起耳朵。可她从不说话,也从不问。
有一次,董佳妮问她:“佳慧,你怕不怕?”
董佳慧说:“不怕。”
“因为姐活着。”
董佳妮心里一酸。
她看着窗外的桂树,叶子全落了,光秃秃的。风一吹,枝杈磕着窗棂,发出“啪啪”的声响。
第50天,何杰又来了。
他在长春殿外站了一会儿,没进来。董佳妮隔着门板的缝隙,看见他的背影。他站在那里,头微微低着,像是在想什么。
最后,他转身走了。
董佳妮靠在门上,缓缓滑坐在地上。
她想问他,那三个问题,他到底有没有答案?可她不想问了。
她宁愿不知道。
第63天,董佳妮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变成了18岁的姑娘,站在村口的老柳树下。
何杰还是那个穷书生,拉着她的手说,等我回来,封你做皇后。
她笑着点点头。
可梦醒了,她躺在暗室的床上,身边是两个熟睡的女孩,窗外是冷宫的月光。
她翻了个身,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下来。
08
何杰开始整人。
他借董佳妮“死后”的名头,一个接一个清算朝臣。先是傅家,然后是傅家的亲信,然后是那些跟傅家走得近的人。
朝堂上,人心惶惶。没人知道,下一个掉脑袋的是谁。有些人在傅家倒台后,主动辞官。有些人想靠边站,明哲保身。何杰一个都没放过。
他让人写了一本《逆臣录》,凡是跟傅家有过往来的,统统记在上面。每个月清一次,清完一批,杀一批。
第108天,董佳妮在暗室里听见外面有人哭。
薛桂荣说,是给傅家求情的言官,被打了几十大板,拖出去了。
她坐在暗室的角落里,抱着膝盖,看着墙上那些细小的裂纹。
她忽然想起寒窑。那个破旧的窑洞,虽然冷,虽然漏风,可她至少能看见天,能看见太阳。
第186天,暗室里又来了一个人。是何杰让人送来的。是个中年妇人,头发花白,衣裳破旧,脸上有伤。她一进门就跪下了,浑身发抖。
董佳妮认出了她。
她是傅丞相的夫人。
董佳妮脑子“嗡”了一下,她站起来,看着薛桂荣:“什么意思?”
薛桂荣也摇头:“陛下……没说。”
傅夫人跪在地上,头发遮住了半张脸,身体抖得像筛糠。
董佳妮看着她,心里涌上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女人的丈夫,差点毒死她。
可她也看着自己的丈夫,全家人被杀,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她走过去,把傅夫人扶起来:“你先坐下。”
傅夫人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哆嗦着:“皇后娘娘……你……你果然还活着。”
董佳妮没吭声。
傅夫人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一直知道。我早就知道了。可我没办法,我没法告诉任何人,他们会杀了我。”
从那以后,暗室里多了一个人。傅夫人从不说话,每天只是坐着,看着墙。她的眼睛是死的,像是灵魂已经走了。
第210天,何杰来了一次。
他站在长春殿的院子里,没进来。他让人传了一句话进来:“藩王起兵了。”
他走了之后,董佳妮听薛桂荣说,何杰亲自挂帅,带兵出征了。临走前,他下了一道旨:任何人不许进出长春殿。
长春殿成了一个真正的牢笼。
董佳妮暗室里待着,每天听薛桂荣给她讲外面的情况。
藩王打到哪里了,朝廷有多少人投降了,何杰在前线怎么样了。她听着,没有悲喜,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第300天,何杰回来了。
他打赢了。
傅夫人听到这个消息,当天晚上就上吊了。
董佳妮发现她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凉了,眼睛睁得大大的。
董佳妮紧紧抿着嘴,她没哭。
她找到薛桂荣,说:“把她埋到傅家的坟上去吧。虽然他们全家都死了,可至少有个地方。”
薛桂荣看了她一眼:“娘娘……您这么做,陛下会不高兴的。”
董佳妮说:“他是皇帝,他不需要高兴。可我得做个人。”
09
第365天,何杰终于来了。
他让所有人退下,只留下他和董佳妮。两个人在暗室里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一张木桌。
何杰瘦了很多,眼底有深深的青影。
“我打赢了。”
“藩王已经肃清了。那些跟藩王勾结的大臣我也查清楚了,现在朝里,没有敢跟我对着干的人了。”
董佳妮静静地看着他。何杰避开她的目光,看着桌面:“我想让你出去。”
“去哪儿?”
“回长春殿。从今天起,你不是死人了。”
董佳妮一愣。
何杰又说:“你可以光明正大地活着,做你的皇后。我会补偿你,加倍补偿你。”
他停了一下,语气有些不自然:“董家的事,我也查清楚了。你哥是被冤的,我让人给他平反了。你娘,你爹,我都会安置好。”
董佳妮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问:“那我佳慧呢?”
“她……我会把她送出宫,让你娘养着。”
“傅秀英呢?”
何杰的脸色变了,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留下。”
董佳妮心里像是让人浇了一瓢冰水。傅秀英留下,是为了继续当人质。
她看着何杰,在心里问:你到底是谁?
“好,”她说,“我出去。”
第366天,董佳妮重新站在了长春殿的太阳底下。阳光刺眼,她抬手挡了一下眼睛。
薛桂荣站在她身后,擦了擦眼泪:“娘娘,您终于熬出头了。”
董佳妮摇了摇头。
不是熬出头。是换了一条路。她不再去询问,不再去挣扎,开始按何杰的安排活着。
何杰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何杰让她见谁,她就见谁。
日子一天得过且过。
她学会了笑,学会了跟朝臣的夫人们聊天,学会了宫里的规矩。
可薛桂荣知道,她变了。
以前她会在夜里哭,现在她不哭了。以前她会坐在窗前发呆,现在她什么都不想了。
她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吃饭、睡觉、见人、说话,都只是程序。
第545天,何杰生日。
董佳妮坐在宴席上,看着满桌的菜,看着所有人都在笑。她也笑,笑得很得体。
何杰走过来敬酒:“佳妮,你辛苦了。”
董佳妮接过酒杯:“不辛苦。”
她想,她等了18年,等了这一杯酒。
可这杯酒,一点都不甜。
10
第730天,满两年。
藩王余党有的被杀,有的被关,朝局趋于平稳。朝堂上,那些曾经依附傅家的官员,早就被清洗干净。
何杰的权力,前所未有的稳固。
他不用再担心有人敢跟他对着干了。
第760天,何杰忽然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发烧,在床上躺了两天。董佳妮去看他,坐在床前,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他老了。鬓边有了白发,额头有了皱纹,嘴唇干裂着。
她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
她伸出手,想摸一摸他的脸,可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第800天,宫里传来消息。
傅秀英在冷宫里,自尽了。
董佳妮赶过去的时候,傅秀英的身体已经凉了,手里攥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皇后娘娘,谢谢你。”
董佳妮没哭,蹲下去,把纸条从她手里抽出来,放进自己的袖子里。
她站在冷宫里,站了很久。薛桂荣在外面喊她,她没有动。
当晚,董佳妮坐在暗室里。
她打开那个盒子,里面是何杰的那封信。被她撕碎又拼好的信。
她看着那封信,忽然笑了笑。
她撕了。
但不是最开始那封。她后来又偷偷写了一封一模一样的,把那封真的藏了起来。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把手里那封信点着了。火光照亮了她的脸。
她看着那封信烧成灰烬,轻轻说:“姐,结束了。”
就在这时,薛桂荣慌慌张张跑过来:“娘娘,陛下他……”
“他怎么了?”
“他召见了一个人,叫董志远。”
董佳妮皱了皱眉:“我哥不是在流放地吗?”
薛桂荣的脸色白得像纸:“他已经回来了。是被陛下派人接回来的。陛下想让他入朝为官。”
何杰,你终于知道错了?
她站在院子里,风吹起她的头发。
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这一天,她等了两年,又好像等了一辈子。
她走回屋里,坐在窗前,看着那棵桂花树。叶子冒出了新芽,绿油油的,像是从头来过。
她不知道,何杰站在另一个窗口,也看着她。
他的桌上放着一封信,封皮上写着几个字:“给佳妮。”
信的结尾,有一行已经被泪水打湿的字:“佳妮,当年我写下‘封你做皇后’时,是真心的。”
“可后来,我当了皇帝,一切就变了。”
“我以为,等我清除了所有敌人,我还能找回当初那个我。”
“可你刚才烧掉的那封信,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不再等我了。”
何杰把信放进抽屉里,“喀”的一声,锁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远处的晨光。
“她不会原谅我的,”他自言自语,“可没关系,我留下她,不是为了被原谅。”
“我只是想让她活着,活得好好的。”
“这样,我才知道自己曾经做错过什么。”
长春殿的灯还亮着。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董佳妮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那棵桂花树。
她忽然想起18年前,村口的老柳树。那棵树的叶子,也是这么绿。
她轻声说:“何杰,我不恨你。”
“我只是替当年的我自己不值。”
她转身回屋,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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