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包是迪拜寄来的。

特快专递,胶带缠得死紧,收件人写的是苏昊强。

我拿剪刀去划,手一抖,刀尖戳进左手食指。

血珠冒出来,我没顾上擦。

儿子苏念安抢过去,嘶啦一声撕开。

一把铜钥匙滑到收银台上,还有张旧照片。

韩若溪抱着两个婴儿,背后站着个穿白袍的男人。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外文。

我当场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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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迪拜的夏天,厨房里五十多度,灶火一开,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砸。

我那时候三十出头,在龙城一家中餐馆颠勺,一个月挣三千迪拉姆,住的是老板隔出来的小间,上下铺,住了四个人。

那天晚上快打烊了,前厅突然吵起来。

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被个醉汉堵在角落,那男的手往她胳膊上搭,嘴里叽里咕噜说着阿拉伯语。

女人往后退,后背撞在墙上,脸色发白。

我拎着炒勺就出去了。也没想那么多,往她前面一挡,炒勺往桌上一拍,咣当一声。醉汉愣了愣,骂骂咧咧地走了。

女人抬起头,说了句谢谢,中文。声音很轻,带着点抖。

她叫韩若溪。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是偷跑出来的。林家管得严,她难得一个人出门吃顿饭,就撞上这种事。

她长得挺耐看,眉眼深,皮肤白,说话的时候眼睛不怎么看人,偶尔瞟一眼,又收回去。穿的衣服看着不起眼,但料子好,走路没声。

我请她吃了碗蛋炒饭。她吃得很慢,一粒一粒夹,像在数米。

“你不像这边的人。”我说。

“我妈是中国人。”她放下筷子,“她不在了。”

我没再问。那天晚上送她到路口,一辆黑车无声无息停在路边。她上了车,没回头。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结果过了三天,她又来了。

这回没穿白裙子,牛仔裤,头发扎起来,看着年轻了好几岁。

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一碗面,吃了两口就搁下筷子,拿手指在桌沿上画圈。

“你叫什么?”她问。

“苏昊强。”

“苏昊强。”她念了一遍,像在记什么东西。

后来她来得勤了,一周两三回,有时候就坐着,不吃什么,看我炒菜。我颠勺的时候余光能扫到她,她嘴角微微翘着,像是笑,又像不是。

我问她是干什么的。她说帮家里管点事。我说你家做什么的。她说做点生意。

我没往深了想。那时候年轻,觉得能跟一个漂亮女人多说几句话,就挺好的。

直到有一天,餐馆门口停了两辆黑车,下来四个穿西装的。

领头那个进了门,径直走到韩若溪面前,弯腰说了句什么。

韩若溪脸色一下就变了,站起来往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说不上来。有点慌,有点歉疚,又有点像在告别。

当天晚上老板找我,说有人打了招呼,让我离那姑娘远点。我问谁打的招呼,老板摇头,说你别问了,反正不是咱惹得起的人。

我没听。

韩若溪隔了五天没来。第六天晚上,我下班回宿舍,在巷子口看见她靠着墙站着,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罐可乐。她递给我一罐,凉的。

“我爸知道了。”她说。

“知道什么?”

“知道你。”她低下头,用指甲抠可乐罐上的拉环,“他让我别来了。”

我没说话。巷子里有只猫翻垃圾桶,哗啦一声。

“那你来干什么?”我问。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有点红。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也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们沿着马路走了很远。

她说了她妈的事。

她妈叫韩玉莹,浙江人,年轻时候来迪拜打工,认识了她爸。

她爸是华裔第三代,家里做贸易,有点根基。

她妈生下她没几年就病了,走的时候她还小。

她爸后来没再娶,但家里的事都是她爸说了算,说一不二。

“我随我妈姓。”她说,“我爸为这个跟我生了好几年的气。”

“那你为什么还随你妈姓?”

她没回答,只是把喝完的可乐罐捏扁了,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咣当一声。

02

我们偷偷领了证。

没办酒,没告诉任何人。

她找了个朋友做见证,在一家小民政局办的。

那天她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放下来,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

“你后悔还来得及。”我说。

她瞪了我一眼,把名字签完了。

婚后的日子过得偷偷摸摸。

她隔三差五来我租的房子,待几个小时就走。

有时候带点吃的,有时候带本书。

我炒菜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坐着,拿手机看文件,眉头皱着,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我问她家里到底做什么的。她说贸易,建材,还有几处房产。我说那不小啊。她说还行。语气淡淡的。

后来她怀孕了。

那天她拿着验孕棒从厕所出来,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我走过去想抱她,她躲了一下,又靠过来。

“我爸会疯的。”她说。

“我去跟他说。”

“你别说。”她抓住我胳膊,指甲掐进肉里,“你千万别去。你不了解他。”

她开始吐,吃什么吐什么。我下班回来给她熬粥,她喝两口就放下。人瘦了一圈,眼眶凹下去,颧骨突出来。但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有一天我回去,发现门锁被换了。

房东站在楼道里,一脸为难,说有人出了三倍价钱让他收回房子,违约金都替他付了。

我问他谁,他摇头,说别问了,钱都给我了。

我在楼下站了半个小时。韩若溪的电话打不通。打了几十个,全是关机。

第二天她来了。脸色惨白,走路很慢。她说她爸知道了,发了很大的火,把她关在家里,手机收了。她是趁保姆不注意跑出来的。

“我们走吧。”我说,“回国。回我老家。”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我说不清。过了很久,她摇头。

“现在不行。”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再等等。”

“等什么?”

她没回答。

那天晚上她走了以后,我在屋里坐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就四个字:离开迪拜。

我没理。

又过了三天,我工作的餐馆被查了。

卫生局、移民局一起来,查签证,查居留,查劳工合同。

老板被罚了款,我的工作签证出了问题,被通知限期离境。

我去找韩若溪。

她家的大门我进不去,保安拦着。

我在门口站了一天,她没出来。

天快黑的时候,一辆车开出来,车窗摇下一条缝,我看见她的侧脸。

她没看我。

车子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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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龙凤胎是早产出生的。

比预产期早了将近一个月。

韩若溪半夜被送进医院,我接到电话赶过去的时候,她已经进了产房。

我在走廊里等了四个小时。

天亮的时候护士出来说,女儿先出来,儿子后出来,母子平安。

我进去看她。她躺在床上,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嘴唇干裂,但眼睛亮得吓人。旁边两个小床,两个皱巴巴的小东西,闭着眼,小嘴一动一动的。

“你抱抱。”她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先抱的女儿。轻得跟没有似的。儿子重一点,哭声也大。韩若溪看着我们,嘴角弯了一下,眼泪就下来了。她赶紧偏过头,拿手背擦掉。

那三天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三天。

医院里就我们一家四口,没有林家,没有签证,没有那些说不清的事。

她给孩子喂奶,我换尿布,笨手笨脚的,被她笑话。

她说你炒菜那么利索,怎么换个尿布跟打仗似的。

我说那能一样吗,锅又不会动。

她笑出了声。那是她笑得最真的一次。

第三天早上,她爸来了。

林永福进门的时候,身后跟了四个人。

他个子不高,头发花白,穿一身白袍,走路没声。

进来先看了两个孩子,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床头柜上。

离婚协议。阿拉伯文和中文各一份。

“签字。”他说,中文很生硬。

我没动。韩若溪也没动。她抱着女儿,手指攥着毯子,指节发白。

“爸,你出去。”她说。

林永福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件不合格的货品。

“你非法滞留,婚姻未经家族同意,法律上无效。”他说,“我可以让你坐牢,也可以让你出境。你自己选。”

“我不签。”我说。

“你签不签不重要。”他指了指协议,“她签就行。”

我转头看韩若溪。她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孩子。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说话了,她开口了。

“你走吧。”

“你说什么?”

“孩子不是你的。”她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没哭,“我跟你结婚的时候,已经怀孕了。你走吧。”

我站在原地,觉得脚底的地板在晃。

“你再说一遍。”

“孩子不是你的。”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声音稳得吓人,“你回国吧。钱我准备好了,够你回去做点小生意。”

她把床头柜上的支票推过来。我没看那张纸。我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到一点破绽。没有。她的脸像块石头。

“若溪。”

她没应。抱着孩子转了个身,背对着我。

林永福挥了下手,两个人过来架我。

我挣开他们,走到小床边。

儿子在睡觉,小拳头攥着。

女儿睁着眼,黑眼珠转了转,看了我一眼。

我把手伸进小床,摸了摸女儿的脸。

她的小嘴动了一下,像是要哭。

“好。”我说。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医院。

后来机场那一段记忆是断的。

只记得在出境口,有人拦我,说孩子的手续不全。

我抱着两个孩子,儿子在怀里哭,女儿在我肩上睡着了。

韩若溪来了,站在玻璃外面,跟工作人员说了几句什么,手续就齐了。

我抱着孩子往里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那儿,一只手按在玻璃上。玻璃反着光,我看不清她的脸。

04

回国以后的事,我记得清楚。

我老家在县城,父母都不在了,就剩一个老宅。我抱着两个孩子回去,邻居都来看热闹,问孩子妈呢。我说走了。再问,我就不说了。

头几个月是最难的。

两个孩子,一个哭另一个跟着哭。

我白天把孩子托给隔壁王婶照看,去饭店给人帮厨。

晚上回来洗尿布、冲奶粉、哄睡觉。

有时候哄到半夜,自己也睡着了,奶瓶还攥在手里。

那时候最怕孩子生病。

有一次女儿发烧,烧到四十度,我抱着她去医院。

儿子在家没人看,我一手抱女儿一手抱儿子,在路边拦车。

车没拦到,抱着俩孩子跑了二里地。

到医院的时候,衣服全汗透了。

后来慢慢好起来。

我攒了点钱,盘了个小门面,开饭馆。

就做炒菜,家常菜,便宜量大。

客人多是街坊,中午来吃个快餐,晚上来喝点酒。

日子紧巴巴的,但过得下去。

两个孩子从小就懂事。女儿苏念禾,性子随她妈,话不多,但心里有数。儿子苏念安,皮,整天闲不住,但心软,见不得人受委屈。

我从来没跟他们提过他们妈。

他们问过一次,大概五六岁的时候。

我说走了。

他们再没问过。

但我知道他们心里有数。

家里那张旧照片,我藏在衣柜顶上,有一回被苏念安翻出来了。

他拿着照片看了半天,问我这是谁。

我说是你妈。

他又问,那她在哪。

我说在很远的地方。

他哦了一声,把照片放回去了。

从那以后,家里多了一件事。

苏念禾开始查迪拜的新闻。

她在学校机房上网,查各种网站,中文的,英文的,阿拉伯文的。

她不说,但我知道她在查。

苏念安也偷偷摸摸的。

他翻我的抽屉,翻我的手机,翻我压在箱底的旧文件。

有一回他翻到了那张支票,没兑现的那张。

他拿着支票问我,爸,咱为什么不用这个钱。

我说那是你妈的钱,咱不用。

他哦了一声,把支票放回去了。

日子就这么过。饭馆生意不温不火,两个孩子一天天长。苏念禾成绩好,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苏念安差点,但也说得过去。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等两个孩子上了大学,我就守着这个小饭馆,能开一天是一天。那些迪拜的事,早就埋到土里了。

直到那封邮件。

那天晚上打烊以后,我正擦灶台。

苏念安拿手机过来,说有人给他发邮件,问咱家的事。

我拿过来一看,英文的,落款是个律师,姓程。

说受韩若溪女士委托,有重要文件需要当面交付。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灶台上的油渍还没擦干净,抹布攥在手里,水往下滴。

“爸?”苏念安叫我。

“删了。”我说。

“爸,这上面说……”

“我说删了。”

我把手机塞回他手里,转身去关灯。手在开关上按了两下,没按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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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封邮件之后,苏念安又偷偷跟那个律师联系了几次。

他不知道我其实都知道。

有天晚上我起来喝水,看见他房间灯亮着,凑过去听,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说的什么听不清,但有一句我听见了:我妈是不是真的不在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苏念禾那边,查到了更多。

她在饭馆的电脑上搜迪拜的新闻,看到一条英文讣告。

韩若溪,三十八岁,于某年某月病逝于迪拜。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

我站在她背后,她没发现。

那条讣告我也看到了。

我没告诉任何人我看到了。

日子照过。

饭馆照开。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苏念安开始往迪拜的律师发邮件,苏念禾开始整理家里的旧文件。

他们把那张旧照片翻出来,拿手机拍了,放大看背面那行外文。

我不问。他们也不说。一家三口,各自揣着各自的心事。

那天下午,邮递员骑着摩托车停在饭馆门口。

我正给人炒菜,油烟机轰轰响。

苏念安跑出去签收,抱着个牛皮纸箱子进来。

箱子不大,但沉,胶带缠了好几层。

“迪拜寄来的。”他说,把箱子放收银台上。

我关了火,走过去。箱子上贴着国际快递单,寄件人那栏写着一串字母,我认了半天,是程永福。收件人:苏昊强。地址是饭馆的地址,没错。

我拿剪刀去划胶带。手一抖,剪刀尖戳进左手食指,血珠冒出来,滴在台面上。我没顾上擦。苏念安把我推开,嘶啦一声把箱子撕开。

铜钥匙。

一把老式的铜钥匙,上面生了绿锈。

一张旧照片,韩若溪抱着两个婴儿,背后站着一个穿白袍的男人。

照片泛黄了,边角卷着。

背面有一行字,是外文,我不认识。

还有一封信。苏念安拿起来要拆,我按住了。

“我来。”

我拆开信。

是程永福写的,中文。

说韩若溪女士于两个月前病逝,生前立有遗嘱,指定苏昊强先生为遗嘱执行人。

随信附有迪拜某银行的保险箱钥匙,请苏先生务必亲自前往迪拜,开启保险箱。

信的最后一行写着一句话:韩女士生前说,钥匙只能你一个人用。

我攥着那把钥匙,站在收银台后面。

饭馆里还有两个客人在吃饭,电视开着,放着本地新闻。

灶台上的锅还热着,油在锅里滋滋响。

苏念禾从里屋出来,看见我手里的钥匙和照片,站住了。

苏念安站在我旁边,盯着那把钥匙看。

我当场愣住了。十五年。我以为她已经把我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