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举到半空,蔡紫萱整个人几乎贴到了薛裕胳膊上。

胸口的亮片蹭着他军装的袖章,她仰头笑,声音甜得发腻:“薛团长,这杯您一定得喝。”满桌人都看见了,没人吭声。

我坐在薛裕左手边,膝上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邻座有人打圆场:“嫂子还在这儿呢,小蔡你悠着点。”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薛裕侧过头,眉头一皱,伸手推在我肩上:“你先回去,别在这碍事。”我踉跄了半步,半杯红酒洒在前襟上。

整个礼堂突然安静下来。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蔡紫萱娇嗔的笑声。

那一夜,我翻出压箱底的旧日记本,拨通了老首长的电话。

第二天,薛裕把调令摔在我面前。

等他看清红头和印章,整个人僵住了。

可他不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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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庆功宴设在军区礼堂二楼。

文工团刚完成全军汇演拿了金奖,团里摆了八桌。

我坐在薛裕旁边,面前的白瓷盘里堆着没动几筷子的菜。

台上主持人还在念表彰名单,蔡紫萱的名字排在前面,她站起来接受掌声的时候,特意朝主桌这边看了一眼。

薛裕在跟隔壁桌的周副团长碰杯。

蔡紫萱端着酒杯走过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响,人已经到了跟前。

她弯下腰,几乎是把酒杯递到薛裕嘴边,胸口那枚新发的三等功奖章在灯下晃眼。

她敬酒的时候,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薛裕椅背上。

满桌的人都看着。

宋凤英坐在对面,筷子停在半空,嘴角绷成一条线。

薛裕喝完了那杯,蔡紫萱又倒了一杯,这次凑得更近,嘴唇快贴到他耳边。

我听见她说了句“薛哥,以后多关照”,声音不大,但桌上几个人肯定都听见了。

有人笑起来,说小蔡真会来事。

有人接话,说薛团长带出来的兵就是不一样。

我坐在那里,感觉后背的汗把衬衫洇湿了一片。

薛裕始终没看我,他拍了拍蔡紫萱的手背,说了句“小蔡有前途”。

那只手在她手背上停了三四秒。

我端起面前的酒杯,站起来,走到薛裕另一侧。

我说小蔡,这杯我敬你,恭喜你。

蔡紫萱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收了半截。

薛裕皱起眉头,侧过身来,手推在我肩上。

他用的力气不小,我穿着高跟鞋,踉跄了半步,酒从杯里晃出来,全洒在胸前。

“你先回去,别在这碍事。”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礼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看见宋凤英站起来又坐下了。

我看见蔡紫萱嘴角弯了弯,很快压下去。

我看见薛裕说完就转回头去,继续跟周副团长说话,好像刚才只是赶走了一只苍蝇。

我没吵。

没哭。

没摔杯子。

我把空酒杯放在桌上,拿纸巾按了按胸前的酒渍,转身往外走。

走到礼堂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重新热闹起来,碰杯声、笑声、蔡紫萱尖细的嗓音混在一起。

礼堂外面起了风,梧桐树叶子刮在地上沙沙响。我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手扶着方向盘,坐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二十三年了。

回到家,我没开灯。

在书房翻箱倒柜找出一个旧饼干盒,里面装着这些年的各种证件和旧文件。

最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是我二十年前写的调令申请草稿。

那时候全军搞精简整编,文工团有一个去北京进修的名额。

我已经通过了初选,薛裕刚提了副营,调令草稿放在桌上,他看了三天没说话。

第四天我把草稿收起来,跟团里说家里孩子小,去不了。

我把那张草稿拿出来,在台灯下看了很久。

纸边已经发脆了,折痕处裂开了小口子。

上面是我自己的笔迹:“本人自愿放弃本次晋升机会,推荐薛裕同志……”后面的话被水渍洇得看不清了,可能是当年滴上去的眼泪。

我拿起手机,翻到冯永寿的号码。

老首长退休返聘,现在是军区政治部副主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那头传来他沉稳的声音:“丽香?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停了几秒才说:“老首长,您当年说的话还算数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冯永寿叹了口气:“你终于想通了。”

“嗯。”

“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

挂了电话,我去厨房烧了壶水。

等着水开的时候,看见灶台上放着一瓶没开封的法国香水。

去年薛裕去巴黎考察带回来的,他说是给我买的,我嫌味道太冲,一直放在那里。

今天蔡紫萱身上的味道,和这瓶一模一样。

02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六点起床。

薛裕昨晚没回来,我猜他在团里值班室凑合了一夜。

这种事以前也有过,他说是开会太晚懒得跑,我从来不追问。

今天不一样,我在梳妆台前多坐了一会儿,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眼角有细纹了,鬓角有几根白头发,不明显,但自己看得见。

换好军装出门,在楼下碰见买菜回来的卢瑞芳。我妈七十了,腿脚还利索,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去早市。她看见我就站住了,上下打量了一眼。

“昨晚没睡好?”

“有点事,去趟机关。”

她没再多问,从兜里掏出两个茶叶蛋塞给我。

这是她的习惯,知道我经常不吃早饭。

我接过来,蛋还是热的,隔着塑料袋烫手心。

她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摆摆手让我走。

政治部办公楼在军区大院最里面,灰色外墙,门口两棵老槐树。

冯永寿的办公室在三楼,我上去的时候他正在泡茶。

见我进来,指了指沙发,自己坐到对面,把茶杯推到我面前。

“说说吧。”

我把那张泛黄的调令草稿放在茶几上。

又把这些年薛裕经手的一些事,拣能说的说了。

蔡紫萱借调过来一年半,经办了团里大部分对外演出补贴的报销。

有几笔数目不小,发票开的是演出物料,但我知道那几场演出根本没花那么多钱。

我是舞美队教导员,每场演出的预算和决算都从我手里过。

冯永寿听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盯着那张旧草稿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丽香,我调你来政治部,你愿意吗?”

“愿意。”

“专项巡查组缺人,你过来做副组长。文工团在巡查名单上,但你得回避具体的核查,以知情人身份提供背景说明。这个分寸你能把握吗?”

我点头。冯永寿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说:“薛裕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他转过身,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在申请表上签了字。

我从办公楼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槐树顶上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宋凤英发来的短信:“听说你要调走?”我没回,把手机装进口袋,往文工团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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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文工团办公楼是老式的筒子楼,走廊又窄又长。

我进去的时候正好碰见蔡紫萱从薛裕办公室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声音响亮地叫了声“嫂子”。

我闻到她身上那股香水味,比昨晚淡了些,但还是一下就能认出来。

我点点头,侧身让她过去。

擦肩的时候她故意停了一步,小声说了句:“嫂子昨晚没事吧?薛哥那个人就是脾气急。”

“没事。”我说,继续往前走。

她在身后又说:“嫂子别往心里去啊。”

我没回头,直接进了自己办公室。

关上门,坐到桌前,把蔡紫萱经办的那几笔报销单找出来。

我经手舞美预算,知道每一场演出的实际支出。

她报上去的数字,有好几笔比实际多出一倍。

多出来的钱去了哪里,单子上看不出来,但经手人签字栏里,每一笔都有薛裕的名字。

我把这几张单子复印了一份,原件放回档案柜。

又翻出自己平时记工作笔记的本子,上面有一些零星记录,某月某日,蔡紫萱来借支演出备用金多少,某月某日,这笔钱报销的发票与实际支出不符。

我当时记这些只是出于职业习惯,没想到有一天会用上。

中午去食堂打饭,排队的时候听见前面两个年轻干事在嘀咕。“听说薛团昨晚在庆功宴上把嫂子推了?”

“真的假的?”

“蔡紫萱敬酒的时候,嫂子说了句话,薛团直接让她回去。”

“这也太……”

她们看见我,立刻闭了嘴,端着盘子溜到最远的桌子去了。

我打了份西红柿炒蛋和米饭,找了个角落坐下。

宋凤英端着盘子过来,坐到我对面,压低声音问:“到底怎么回事?你真要走?”

“调令在走程序了。”

“薛裕知道吗?”

“不知道。”

宋凤英叹了口气,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青菜:“他这两年越来越不像话了。蔡紫萱那丫头,团里多少人在背后说,他当没听见。”她停了一下,“你走了也好。就是……你舍得?”

我没接话,低头吃饭。

米饭有点硬,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下午我请了假,去了趟银行,把自己这些年存的一点钱归拢到一张卡上。

数额不大,够用一阵子。

从银行出来,我给薛成业发了条短信,问他这周末回不回来。

他回得很快:“回,怎么了妈?”我说没事,想你了。

04

周五下午,冯永寿把我叫去办公室,把调令的批复件给我看。

军区政治部的红头文件,盖着鲜红的印章,落款处是他的签名。

文件上写着:调梁丽香同志至西北基地文工团任舞美队教导员,正团级,即日生效。

另附一页借调函,借调至军区政治部专项巡查组工作三个月。

冯永寿把文件推过来,让我核对信息。

我一行行看完,在签收栏里签了字。

他收起文件,说下周一到巡查组报到。

我站起来要走,他在身后叫住我:“丽香。”

我回头。

“薛裕那边,组织上会找他谈话。你回避就行。”

我点头。从办公楼出来,在院子里碰见宋凤英。她大概是特意等在这里的,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她把我拉到槐树底下,把信封塞给我。

“这是团里几个人让我转交的。大家凑的,不多,是个心意。”

我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沓钱。我把信封还给她:“凤英,我还没走呢。”

她眼圈一下子红了,别过头去,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我就是觉得……你这些年,太委屈了。”

我拍了拍她的胳膊,没说话。

树上的槐花开了,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闷闷的,有点甜,有点苦。

回到办公室收拾东西,从抽屉最里面翻出一个相框。

照片是二十多年前拍的,我穿着舞蹈服站在台上,薛裕在台下第一排,仰着头看我,笑得眼睛眯成缝。

那时候他刚提干,军装还是旧式的,领章有点歪。

我把相框翻扣在桌上,没带走。

晚上回到家,薛裕难得在家。

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一瓶啤酒。

看见我进门,眼皮都没抬。

我换了鞋,去厨房做饭。

淘米的时候他忽然在客厅里说:“听说你最近往政治部跑得挺勤?”

我没吭声,继续洗米。

“别瞎折腾了,”他喝了口啤酒,声音懒洋洋的,“有什么话不能在家说,非要去找老冯。”

我把米倒进电饭锅,按下煮饭键,擦了擦手走到客厅。

他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无名指上的婚戒早就不戴了,那圈皮肤颜色比旁边浅一些。

我站在茶几前面,看着他。

“薛裕,你昨晚去哪儿了?”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个。他把啤酒罐往茶几上一顿:“你管我去哪儿了。”

“我就问问。”

“开会,加班。”他站起来往卧室走,“别没事找事。”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

茶几上那罐啤酒还在冒泡,细密的气泡沿着罐壁往上爬,一个一个破掉。

我回厨房继续做饭,炒菜的时候多放了半勺盐,咸得发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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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调令下来的那天是周四。

上午十点,薛裕正在团里开中层干部会。

政治部的电话直接打到会议室,周副团长接的,听完后脸色变了,把话筒递给薛裕。

薛裕接起来听了不到半分钟,脸就沉下来了。

他放下电话,坐在那里半天没动,会也不开了,挥挥手让众人散了。

中午他回家了一趟。我正好在家收拾东西,把换季衣服往箱子里装。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铁青,手里攥着那张调令,纸都被他捏皱了。

“梁丽香,你什么意思?”

我把叠好的毛衣放进箱子,没抬头。

他把调令摔在我面前的床上:“你去找老冯了?你知不知道这个调令意味着什么?”

“知道。西北基地文工团,正团级。”

“放屁!”他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