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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旨仙官念完册封素锦为后、白浅降为侧妃的旨意,殿中静得只剩香灰坠落的轻响。众仙侍伏了一地,谁也不敢抬头看白浅。

仙官合起圣旨,双手向前一伸,目光落在她腰间:“侧妃娘娘,请交还正妃宫印。”

白浅低头看了一眼。那枚宫印跟了她多年,边角曾被阿离拿去蘸过朱砂,至今还留着一小点洗不掉的红。

她没有辩问,也没有看殿外,解下宫印放进托盘,平静接过圣旨:“阿离午睡醒了没有?”

仙官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迟疑间,门外恰有乳母匆匆经过,怀里抱着一双缀白绒的小鞋。白浅认得,那是阿离早晨还穿着的。

她唤住乳母:“阿离呢?”

乳母抱紧鞋子,跪下道:“小殿下已经迁往新后宫中。娘娘吩咐,册后礼结束之前,您不得与小殿下相见。”

白浅握着圣旨的手没有动,声音却冷了下来:“谁的娘娘?”

乳母额头贴地:“未来天后。”

白浅将圣旨留在案上,转身便往外走。奈奈追了两步,只来得及替她拢好被风吹开的衣襟。

通往昭华宫的长阶刚刚洒过净水,两旁宫人正在更换灯幡。原先惯用的青色全被撤下,换成了素锦喜欢的金红。

白浅在宫门前看见了自己的人。两个从洗梧宫跟去照料阿离的仙娥被拦在阶下,怀里抱着孩子的枕头和药囊。

她越过她们,径直登阶:“开门。”

守门天将齐齐行礼,却将长戟横在门前:“奉命封宫,请侧妃娘娘回去。”

“我要见我儿子。”

“册后礼结束前,小殿下要留在昭华宫学习礼仪。任何人不得打扰。”

白浅抬眼望向紧闭的朱门。门里忽然传来一声模糊的哭喊,像是被人捂住,很快便没了声音。

她指尖微动,宫门檐下的铜铃同时结出薄霜。守卫握戟的手骤然绷紧,几名天兵从暗处现身,却没有一个真敢对白浅亮刃。

“我今日不是以侧妃的身份来。”白浅看着领头天将,“青丘女君、四海八荒上神白浅,要亲见自己的孩子。你们若拦,便拿出天君亲令。”

领头天将脸色发白,还是从袖中取出一卷公文。上面的朱印新得刺目,末尾是夜华亲手写下的名字。

公文写得明白:阿离为天族嫡长孙,自册后旨意颁下之时起迁居昭华宫,由新后亲自教养,原生母不得擅入。

白浅一字一字看完,目光停在那个熟悉的落款上。那笔锋曾在凡间替她写过药方,也曾在大婚契书上与她的名字并排。

她原以为迁子是素锦趁乱自作主张。直到这一刻,她才知道,连把阿离从午睡中抱走,也是夜华已经准许的事。

奈奈赶到阶下,看清公文后红了眼:“娘娘,太子殿下……不,天君兴许只是忙糊涂了,等他回来——”

“他没有糊涂。”白浅把公文递还天将,“字迹是真的,印也是真的。”

门内又响了一下,像有什么木头小物落在地上。白浅没有闯进去,只问:“册后礼在七日后,难道你们要关他七日?”

天将避开她的视线:“上头口谕如此。”

“公文只写不得擅入,没写七日不得探视。”白浅将那一行指给他看,“你方才说奉命封宫,封到何时、每日何时能见,让传令之人出来说清楚。”

守卫一时无话。白浅便站在门前,不动怒,也不退让。阶下来往的仙官越来越多,任谁都看得出,新后的第一道内宫规矩正把青丘女君挡在亲子门外。

昭华宫掌事终于出来,陪笑道:“小殿下初迁新居,须先安定心神。明日巳时,容侧妃探视一刻便是。”

“一刻不够。”

“这是宫规。”

“哪一条宫规?”白浅问,“写出来。”

掌事脸上的笑僵住。白浅让奈奈取来纸笔,亲自将对方方才的话写下,又把一刻改作一个时辰。

她将笔推到守门天将面前:“明日巳时,我入内探视阿离。若你们仍拦,便是昭华宫违背今日所允。画押。”

天将看向掌事,掌事又看向紧闭的宫门。里面迟迟没有传出新的吩咐,他们只得先后落印。

白浅收起字据,隔着宫门道:“阿离,娘亲明日来接你。若有人不许你说话,你就把想说的留到明日。”

门后安静了片刻,忽然传来三下轻轻的叩门声。那是阿离还不会说长句时,与她约定的回应。

她没有再逼孩子哭着喊她,转身下阶。经过乳母身边时,她拿回那双小鞋:“他的脚怕冷,这个不该扔在门外。”

回到寝殿,册封圣旨仍摊在案上。宫人已按新制撤走半数陈设,连她惯用的茶具也贴了待移的签条。

奈奈将宫门字据压在镇纸下,低声道:“至少明日能见到小殿下。您若去找天君,把迁居令问清楚,也许还有转圜。”

白浅没有回答。她打开妆台最下层的暗格,从中取出一只细颈白瓷瓶和一张折得方正的药笺。

这是她继任青丘女君那年,一位隐世医仙送来的忘情水。她带来天宫许久,却一直没有启封。

奈奈看见瓶身上的封印,脸色骤变:“娘娘,您拿它做什么?”

白浅展开药笺。上面写着,药液只剥离服药者与指定之人的旧忆,修为、常识与服药后新增之事皆不受损。

她继续往下看,目光在最后两行停住。若旧事由两人共同经历,相关人、物与情境也可能随记忆一并模糊;剥离需七日,七日内不可逆转。

奈奈扑到案前:“您会忘了天君,也可能忘掉小殿下出生时的事。连那些年里与他有关的人,都会留下空缺!”

“我知道。”白浅将药笺重新铺平,“所以这些年,我一次也没敢喝。”

“那今日更不能喝。天君只是没有亲自来,他或许还不知道昭华宫如何待您。等您问过——”

白浅抬起眼:“册后旨是他下的,迁子令是他批的。我还要问谁?”

奈奈怔住,眼泪终于掉下来:“可您明明还爱他。”

“正因还爱,才总替他补全没有说出口的好意。”白浅轻轻笑了一下,“他替我决定名分,决定孩子归谁,再等着用几句软话哄我接受。这一次,我不等了。”

她以指尖蘸了一点清水,在瓷瓶封印上写下夜华的名字。金色符纹一闪,瓶中的药液渐渐染成无色。

奈奈伸手去夺,白浅只侧身避开。她最后看了一眼案上的药笺,仰头将药饮尽。

瓷瓶从她手中滑落。奈奈冲上去,只来得及接住空瓶,冰凉的瓶壁上,再没有一滴可以倒回去的药。

白浅闭眼扶住桌沿。最先模糊的是一场大婚里的钟声,她还能记得红绸、宾客和礼数,却忽然想不起,自己当时为何会朝身边那个人笑。

奈奈颤声道:“真的没有办法停下吗?”

白浅睁开眼,将明日探视的字据收进袖中:“有七日可以后悔,却没有办法回头。正好,我也只需要七日,把阿离带回我身边。”

第二日巳时未到,白浅已经站在昭华宫门前。昨夜饮下的忘情水没有让她立刻忘掉什么,只留下持续不退的头痛。

守卫果然又说小殿下正在习礼,不便见客。白浅没有与他争辩,只将画押的字据展开,递给随行记录宫务的仙官。

“昨日是谁承诺,今日又是谁阻拦,都请记入宫册。”

领头天将盯着自己的押印,终于抬手撤开长戟。昭华宫的门打开时,里面没有孩子迎出来,只有一股烧焦木头的气味。

白浅循着气味穿过前庭,在偏殿外看见一只燃得正旺的铜盆。几个宫人正往火里投东西,阿离的旧衣、布老虎和画册已经烧掉了大半。

阿离赤着一只脚站在廊下,另一只鞋松松挂着。他怀里死死抱着一只小木狐,素锦的侍女正掰他的手指。

素锦坐在上首,语气温和得近乎慈爱:“叫一声嫡母,这只旧玩意儿便还给你。往后你是天君的长子,不该再留着旁人做的粗物。”

阿离咬着嘴唇不说话。侍女掰开他最后一根手指,小木狐掉在地上,滚向火盆。

白浅抬手,盆中的火焰瞬间凝成一簇透明冰晶。小木狐撞上冰沿,只烧黑了半边尾巴。

殿前宫人惊呼退散,守卫也握住兵器。白浅没有看任何人,只弯腰拾起木狐,拂掉上面的灰。

阿离看见她,眼泪一下涌出来:“娘亲!”

他赤脚跑下石阶,扑进白浅怀里。白浅单膝跪地接住他,先摸了摸他的后脑,又低头检查那只没有穿鞋的脚。

脚背上有一道红痕,脚踝外侧还沾着灰。白浅将昨日取回的小鞋放到地上,握住他冰凉的脚,慢慢替他套进去。

素锦从座上起身:“侧妃未经允许施术,惊扰昭华宫上下,是要给本宫难堪吗?”

“火盆太近,孩子会被烫伤。”白浅替阿离系好鞋带,仍没有起身,“我冻住的是火,没有碰这里任何一个人。”

“那些旧物不合小殿下身份,本宫代为清理,是在教他懂规矩。”

白浅捡起另一只鞋,又替阿离穿好:“教规矩为何要他赤脚站着?”

侍女抢着解释:“小殿下自己踢掉的。他性情顽劣,不肯向天后娘娘行礼。”

“册后礼尚未举行,你已让他叫嫡母?”白浅抬眼看向素锦,“他有生母,也认得自己的母亲。你要教的究竟是哪条规矩?”

素锦脸上的温柔终于淡了:“旨意已经颁下,本宫迟早是他的嫡母。你如今只是侧妃,不该教孩子抗拒天家安排。”

阿离听见侧妃二字,抓紧白浅的衣袖:“娘亲,他们说以后我不能再住你那里,也不能叫你娘亲。”

“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白浅把烧坏的木狐放回他掌心,“今日我来,不替你答。你自己告诉她,你愿意留在这里,还是愿意跟我走。”

素锦厉声道:“他只是个孩子,懂得什么选择?况且天君已有迁居令。”

“迁居令只定住处,没有准许你烧毁他的东西,也没有写他不能见生母。”白浅站起身,“若你认定他真心愿意留下,便让他说。”

殿前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阿离身上。阿离缩了缩肩,先看向素锦,又看向那几个拿着他旧物的宫人。

素锦放缓声音:“阿离,你父君马上就是天君。留在这里,你会有最好的衣裳和师父。只要叫我嫡母,今日的错便不罚你。”

阿离没有走向她。他把烧了一半的小木狐塞进怀里,抱紧白浅的腿:“我要娘亲。我不要新衣裳,我要回家。”

白浅俯身将他抱起来。孩子比昨日似乎更轻,心口却跳得极快,隔着衣料一下下撞着她。

素锦挡在阶前:“迁居令还在,你不能带走天族嫡长孙。”

“昨日约定的是探视一个时辰,我此刻不会强带他出宫。”白浅看向记录宫务的仙官,“但他已经当众表达意愿,请把原话写进去。”

素锦冷笑:“上神以法术封火,又当着众人逼问一个孩子。他畏惧你的修为,才会顺着你说。今日之事,本宫会如实禀报天君。”

“也请一并写上,你以归还私物为条件,逼他称你嫡母。”白浅道,“火盆、残物和在场之人都在,谁也不必只凭一张嘴禀报。”

她没有再同素锦争高下,而是抱着阿离走到院中石凳旁。一个时辰尚未结束,她便当着所有人的面陪孩子坐下。

阿离小声问:“娘亲,我不能跟你回去吗?”

白浅替他擦掉脸上的灰:“能。但不是现在硬闯出去。娘亲要让他们以后再也不能随便把你抱走。”

“父君为什么让我住这里?”

她停了一瞬,没有替夜华编造理由:“迁居令是他批的。等见到他,你可以亲自问。”

阿离垂下头,摸着木狐烧焦的尾巴:“这个也是父君叫他们烧的吗?”

“我还不知道。”白浅把木狐接过来,检查裂开的榫口,“不知道的事,我们不替别人认,也不替别人遮。”

那只木狐是白浅初学木工时做的,耳朵一高一低,四条腿也不平。阿离却一直当作宝贝,睡觉都要摆在枕边。

她记得自己削坏过很多块木料,却忽然想不起,当初是谁坐在灯下握着她的手,教她如何避开木纹下刀。那个人的面容像被一层水雾遮住。

阿离见她发怔,紧张地问:“娘亲,你也不喜欢它了吗?”

白浅回过神,把木狐郑重放回他怀里:“喜欢。只是有些事,娘亲可能会暂时想不起来,不是不要你。”

一个时辰将尽,掌事带人来催。阿离立即攥紧她的衣襟,整个人缩进她怀里,任乳母如何哄也不肯松手。

白浅摸到他腕间一圈被衣袖盖住的青红,眼神沉了下来:“这是什么?”

阿离下意识把手藏到背后。素锦的侍女快步上前:“昨夜小殿下贪玩,自己在床栏上擦伤的。”

“床栏擦伤,不会两腕都有。”白浅将孩子抱得更稳,“我现在带他去验伤。”

守卫再次拦路,白浅把阿离的手腕露给记录仙官看:“探视时发现伤情,若继续扣留导致伤势加重,由谁担责?”

无人敢应。素锦站在殿门前,冷声道:“让她带走。一个孩子离了生母哭闹几声,她便以为赢了,未免可笑。”

白浅回头:“他不是你我输赢的筹码。”

她抱着阿离走出昭华宫。两个带来的仙娥跟在身后,将尚未烧尽的旧衣和残物一并收起,火盆则由宫务仙官亲自封存。

回到寝殿后,阿离仍不肯落地。白浅只得抱着他坐在榻边,奈奈取来药膏,他却一见白布便往她袖里躲。

“他们绑过你?”白浅问。

阿离迟疑很久,才轻轻点头:“我找娘亲,他们说我会跑。那根亮亮的线咬手,我哭了,他们就把衣袖拉下来。”

奈奈眼眶通红,从收回的旧衣里翻出一件寝衣。袖口内侧粘着几缕近乎透明的银丝,触手便有灵力灼痛。

白浅没有立刻追去昭华宫。她先替阿离上药,又让人去请今日当值的医官,同时把旧衣封进匣中。

阿离吃过一点粥,很快困得睁不开眼。白浅将他放到床上,他却在睡梦中仍攥着她的袖口,她只好侧身陪着。

他怀里的小木狐露出焦黑的尾巴。奈奈想拿去修,阿离立刻惊醒,含糊地说:“不要烧。”

白浅轻拍他的后背:“不烧。以后动你的东西,都会先问你。”

孩子重新睡着后,殿外传来仙官求见的声音。那人带来天君的处置口谕,却没有带夜华本人。

传话仙官展开文书:“天君已知昭华宫争执。念小殿下年幼,准其暂随侧妃安歇,但须在明日酉时前送还,不得延误册后礼仪。”

白浅看着床上尚未消退的腕伤:“他知道孩子被缚仙丝绑过吗?”

仙官愣了一下:“呈到政殿的奏报,只说您施术惊宫,强行带走小殿下。天君政务繁忙,命您顾全大局,莫因名分之变迁怒新后。”

奈奈气得上前一步,白浅却抬手拦住她:“回禀天君,明日酉时之前,我会送去验伤记录。孩子何时回昭华宫,等他看完记录再定。”

“这恐怕不合口谕。”

“那就请他亲自下令,把带伤的孩子送回施伤之处。”白浅取过文书,压在封存旧衣的匣子下面,“我会留着。”

当值医官赶到时,阿离刚睡醒。他看见陌生人靠近,本能地把双手藏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白浅没有命人按住他,只坐在床沿问:“让医官看看伤口,好不好?你若不愿意,我们就等一会儿。”

阿离望着她,慢慢伸出手。两只手腕上的伤已经涂过药,仍能看出数道细而平行的勒痕。

医官检查片刻,又探过脉,起身道:“小殿下只是普通擦伤,并无大碍。静养一两日便会消退。”

奈奈将装着旧衣的匣子打开:“大人再看看袖里的缚仙丝。普通床栏能留下这种东西吗?”

医官只扫了一眼,便合上药箱:“下官只负责诊治,不敢揣测伤势从何而来。宫中孩童玩闹,磕碰难免。”

白浅看着他:“诊书怎么写?”

“双腕轻微擦伤,无甚要紧。”

“伤口是勒痕,不是擦伤。”

医官垂首:“娘娘,下官所见有限,只能如此记。”

门外有昭华宫的人候着,名为关心伤势,实则一直盯着医官手中的诊书。白浅看明白了,却没有逼他跪下认错。

她转身把阿离抱到椅上,为他整理好衣袖:“医官说你只是玩闹时擦伤。你听懂了吗?”

阿离点点头,又很快摇头:“我没有玩。他们用亮线捆我,我越动,线越紧。”

白浅对医官道:“他就在这里。请你当着他的面,再说一遍,这伤是普通擦伤。”

医官的手指僵在笔杆上。阿离仰头看着他,眼里没有哭闹,只有孩子听不懂谎言时的困惑。

“伯伯,”阿离问,“你看不见线咬过的地方吗?”

医官张了张嘴,没能回答。他重新蹲下,借着窗光仔细察看伤痕,又取一缕残丝注入微弱灵力。

银丝骤然收紧,在他指套上勒出一道与阿离腕间完全相同的细痕。候在门外的昭华宫侍女脸色顿时变了。

医官沉默许久,抽出先前写好的诊书,当场撕去。他在新纸上写明:双腕伤势系缚仙丝束缚所致,受伤时间约在昨夜,挣扎曾使伤口加深。

白浅道:“也请写清,这种丝不会自己缠到孩子两只手上。”

“下官只能断定使用方式。”医官擦了擦额角的汗,“缚仙丝需旁人以灵力催动,幼童无法自行束缚双腕。”

他落笔盖印,将诊书交给白浅。阿离盯着那张纸,忽然问:“写下来,他们就会信我吗?”

白浅没有轻易哄他:“有人会信,也有人明明看见了还不肯信。但写下来,他们便不能说你从未讲过。”

奈奈把诊书、旧衣与残丝分别封好,请宫务仙官在封口处落印。昨日跟去昭华宫的两名仙娥也各自写下所见,没有添一句猜测。

昭华宫侍女再也站不住,匆匆告辞。她离开不到半个时辰,素锦的申辩文书便先送进了政殿。

白浅没有追着送信的人去争先后。她让阿离自己挑了一件衣服,陪他在廊下吃完午膳,又问他昨夜还发生过什么。

阿离握着勺子想了许久:“他们让我说,是我自己要住昭华宫。还说父君喜欢听懂事的话。”

“你说了吗?”

“没有。我说我要等娘亲。”他低下头,“后来他们就绑我。我是不是不懂事?”

白浅握住他的手:“顺从伤害你的人,不叫懂事。你没有撒谎,也没有做错。”

阿离终于抬起眼,肩膀一点点松下来。他把最后一口粥吃完,又郑重地把烧坏的小木狐摆在自己面前。

午后,白浅带着诊书亲自去了宫务司。掌事不敢直接裁断新后,只能将证物和证词连同昨日的宫门画押一并呈往政殿。

送入政殿的奏呈很快有了回信。天君撤销了酉时前送回阿离的要求,准孩子暂住白浅寝殿,待册后礼前再议。

奈奈读到这一句,长长松了口气:“天君还是护着小殿下的。他看见诊书,总算知道谁在说谎了。”

传令仙官却道:“天君只说孩童受惊,不宜频繁迁动。至于缚仙丝之事,已交内宫查问,未曾断定是谁所为。”

白浅接过回信:“素锦怎么说?”

“未来天后称,是宫人担心小殿下独自跑出昭华宫,才暂以缚仙丝保护。她并不知情,已经责罚了动手的人。”

“她昨日还说阿离自愿留下。”白浅把那份回信放到诊书旁,“一个自愿留下的孩子,为什么需要捆住双手?”

仙官无言以对,只道:“天君认为两宫初逢变故,难免误解。待政务稍缓,他自会来安抚娘娘。”

话音刚落,殿外又有一队仙娥捧着锦盒进来。领头者笑道:“这是天君赐给侧妃娘娘的首饰,皆按旧例加倍,望娘娘宽心。”

十二只锦盒依次打开,珠玉映得满殿生辉。其中一支凤尾步摇尤其华贵,只是制式低于天后冠饰,恰好配她如今的位分。

阿离趴在桌边看了一眼:“父君为什么不来?”

领头仙娥笑容不减:“天君刚刚继位,六界奏章堆积如山。等忙过这几日,自然会来看小殿下和娘娘。”

“他知道我被绑了吗?”

仙娥的笑僵了僵:“天君已经赏了许多东西,便是心里记挂着你们。”

阿离不再问了,抱起木狐走回白浅身边。孩子已经明白,有些大人的回答看似温柔,其实一句也没有答到他想知道的地方。

白浅让人将赏赐清点登记。奈奈以为她要退回,她却只道:“原封收进库里,不佩戴,也不拆散。是谁送的,何时送的,都记清楚。”

“您不去见天君吗?”传令仙官问,“天君特意交代,这支步摇是补偿您受的委屈。”

白浅抬眸:“我今日呈的是阿离的伤,不是我的委屈。他若仍把此事当作后宫争端,一支步摇送回来,也解决不了什么。”

仙官低声道:“娘娘这话若传到政殿,只怕天君会觉得您还在为降位赌气。”

“那便照原话传。”白浅合上最后一只锦盒,“也告诉他,阿离何时回昭华宫,应由查问结果和孩子意愿决定,与我是否高兴无关。”

仙官带着回话离开。天色渐暗,白浅没有继续等新的旨意,而是请宫务司派人守在寝殿外,防止昭华宫趁夜带走孩子。

她又将阿离的日常用物列了一张单子,凡被焚毁的,只记原物模样,不接受昭华宫另送昂贵替代。

奈奈拿出那只烧坏的木狐,问要不要寻巧匠修补。阿离立刻护住它:“不要换新的。尾巴黑了也还是它。”

白浅蹲下来:“不换。若你愿意,我们只把裂开的地方粘好。烧黑的尾巴留着,让你记得它经历过什么。”

阿离想了想,把木狐交到她手里:“娘亲修。”

白浅找来木胶和细绳。她的手仍记得如何固定断口,可当刀尖碰到木纹时,脑中又闪过一双曾握住她手腕的手。

那影子比昨日更淡。她知道那是夜华,却想不起两人当时坐在哪里,也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耐心听他讲那些细碎的方法。

忘情水正在沿着旧日共同生活的脉络,一点点抽走属于他的部分。那些记忆并不只关于爱,也缠绕在她成为母亲后的每一天里。

阿离坐在旁边看她修木狐,忽然道:“娘亲,你以前说,狐狸断了尾巴也会回家。”

白浅手上一顿。她不记得自己何时说过这句话,但仍回答:“那今日我们再说一次。只要它认得想回的地方,就能回家。”

木胶干透后,阿离捧着小狐跑了两圈,终于露出这两日第一个笑。他笑完又困倦地揉眼睛,主动爬上了白浅的床。

“娘亲答应过,今晚讲故事。”他将木狐放在枕边,拍了拍身侧的位置,“还要唱那首歌。”

白浅替他掖好被角,讲了一只小狐狸穿过雪原寻找山谷的故事。故事是她临时编的,阿离却听得认真,不时追问山谷里有没有娘亲。

“有。”白浅说,“它的娘亲会在谷口等它,也会教它自己辨认回去的路。”

阿离安心地闭上眼:“那唱歌吧。”

白浅轻轻拍着他的背,张口时却没有发出声音。那首从阿离出生起便唱过无数次的摇篮曲,旋律像被人从记忆里整段剪去了。

她记得阿离第一次听时哭得厉害,记得自己抱着他走了整夜,却想不起是谁在旁边接过孩子,又把那首曲子教给她。

阿离等了一会儿,睁开眼:“娘亲忘了吗?”

白浅没有骗他:“是,我忘了这首。”

孩子的手指攥住她的袖口,神色一瞬间惶恐。白浅立即俯身抱住他:“我忘的是一首旧歌,不是今晚答应陪你。我们可以学一首新的。”

“以后还会忘掉我吗?”

这句话让奈奈背过身去擦泪。白浅沉默片刻,把阿离的手贴在自己心口:“有些和你父君连在一起的旧事,娘亲可能想不起来。但从今日起,你说的每句话,我都会重新记。”

阿离仍不完全明白,却小心地哼出那首摇篮曲的第一句。他唱得断断续续,中间错了两个音。

白浅跟着他学。母子一人唱一句,谁错了便从头再来,直到那段新学会的旋律在夜色里慢慢连贯。

阿离睡着后,手仍攥着她的袖口。白浅没有抽走,只让奈奈把今日所有文书放到床边,借着灯火逐页看完。

案角的空药瓶被月光照得发白。奈奈低声道:“这是第二日。再过五日,琉璃盏里的灯芯便会燃尽。”

白浅看向装着剥离记忆的琉璃盏。盏中一缕微光正缓慢摇晃,像有人隔着遥远岁月回头,却再也走不到她面前。

她将阿离的诊书压在最上方:“五日足够我办完该办的事。至于失去的那些,我既已选了,就不会拿孩子的伤去换它们回来。”

第三日清晨,阿离醒来时,白浅已经坐在窗边看了许久。琉璃盏中的光比昨夜暗了一层,灯芯却仍在无声燃烧。

他揉着眼睛爬下床,先摸了摸枕边的小木狐,确认烧黑的尾巴还在,才赤脚跑向白浅。

白浅顺手把他抱到膝上,又从案边取了一块桂花糕:“先吃一点,待会儿再喝药。”

阿离捧着糕咬了一口,眼睛弯起来:“娘亲记得我喜欢甜的。”

“这个记得。”白浅替他擦掉唇角的碎屑,“可我不能保证每一件事都会一直记得。”

她没有再用暂时忘记安慰他。昨夜那首摇篮曲消失得太彻底,若让孩子继续猜测,只会把每一次空白都当成自己被丢下的征兆。

奈奈端来早膳时,顺手把一只彩漆糖盒摆上桌。盒盖画着青山与云桥,锁扣处缺了一小块。

阿离立即道:“这里还有糖吗?上次我们三个人出游,就是用它装的。”

白浅认得糖盒的用途,也记得里头曾装过松子糖,却想不起它从何处买来。她翻看盒底,那里刻着三枚歪斜的指印。

“这是我的。”阿离指着最小的一枚,“这个是娘亲,旁边是父君。那天我把糖化在手上,父君说干脆留下印子。”

白浅摸过那三枚指痕。她知道孩子没有说谎,可那幅一家三口并肩出游的画面,在她脑中只剩一条空荡的山路。

阿离慢慢放下桂花糕:“娘亲是不是不认得它了?”

“认得它是糖盒,不记得我们买它的那一天。”白浅把盒子推到他面前,“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因为你不够乖。”

“是药让娘亲忘记的吗?”

白浅点头:“我喝了一种药,想忘掉与你父君有关的旧事。可我们三个人共同经历过的事,也会因此留下缺口。”

阿离低头抠着糖盒的缺口:“那我也在旧事里。娘亲喝药的时候,没有想到我吗?”

这个问题没有哭声,却比哭闹更难回答。白浅抱紧他,没有躲闪:“想到了。正因为想到,我才迟迟没有喝。”

“那为什么还是喝了?”

“因为我若继续留在原处等你父君替我决定,往后他还会决定我们住在哪里、能不能见面,以及你该叫谁母亲。”

白浅让他看着自己:“我不想再用忍耐换他的温柔。但作出这个选择的人是我,失去旧事的代价也该由我承担,不能让你替我背。”

阿离眼眶发红:“我不想娘亲忘记我。”

“我也不想。”白浅握住他的手,“所以从今天起,忘掉的我们重新学,新的我们认真记。你若发现我叫错东西、忘了约定,就直接告诉我。”

“娘亲不会嫌我烦吗?”

“不会。可你也不必负责把所有往事教回给我。”她轻声道,“你是我的孩子,不是替我看守记忆的人。”

阿离沉默了一会儿,从她膝上滑下去,把烧坏的小木狐放到糖盒旁:“那我们再唱一次。唱很多次,就变成新的了。”

白浅取来纸笔,在纸首写下今日的日期:“除了唱歌,我们还可以记下以后想一起做的事。等回头看时,就知道哪些约定已经完成。”

“以后?”阿离敏锐地抓住这个词,“我们要去哪里?”

“我想带你回青丘。”白浅没有将离宫说成一次短暂游玩,“不是去住几日,而是离开这里生活。你愿不愿意,要由你自己决定。”

阿离捏紧笔杆:“去了青丘,还能见父君吗?”

“你若想见,可以见。我不会要你因为跟我走,就必须讨厌他。”

“可是父君把我送去昭华宫,也没有来看我。”

“这是他做错的事,你可以生气,也可以亲口问他。”白浅道,“喜欢一个人,不等于要替他证明每件事都没错。”

阿离趴在纸上想了许久,先写下歪歪扭扭的两个字:唱歌。又添上看狐狸、摘桃子、住树屋。

他在下一行写了一个骑字,笔尖顿了顿,慢慢补出“让父君陪”四个字。写到最后一笔时,他忽然用袖口去擦。

墨迹被抹成灰黑的一团。阿离越擦越急,纸面很快破了一个小洞。

白浅握住他的手:“为什么擦掉?”

“父君很忙。”他低声说,“我写了,他也不会来。若我跟娘亲走,他可能更不喜欢我。”

“他来不来,是他的选择。你想不想他来,是你的心意。这两件事不该混在一起。”

白浅重新铺开一张纸,把被擦掉的半句话照原样写回去:“你可以喜欢父亲,也可以跟母亲离开。没有人能因为你的选择,就罚你失去另一个。”

阿离盯着那行字,许久才问:“若父君不许我走呢?”

“我会替你挡住不该由你面对的事,但你自己的话,要由你自己说。”白浅把笔递回他手里,“旁人可以说你年幼,却不能永远借此替你回答。”

阿离在骑马后面画了一匹四条腿长短不一的小马,又在旁边添了两个人。画完第二个人,他想了想,又补上第三个。

“这个是娘亲,这个是我。”他指着前两个小人,最后指向最远的那一个,“父君如果有空,也可以来。”

白浅没有改动那幅画,只在纸角写下:不必等所有人有空,想做的事也能开始。

午后,宫务司送来关于缚仙丝的初查结果。动手的两名宫人认了罪,却一口咬定只是怕阿离夜间乱跑,与素锦无关。

白浅看完供词,问送信仙官:“昭华宫为何会预备专缚仙者的丝线?”

仙官答不上来,只说此案还会再查。至于阿离暂住何处,夜华没有新的指示,便仍按昨日回信执行。

阿离在屏风后听见,抱着那张愿望纸走出来:“我想见父君。”

奈奈担忧地看向白浅。白浅只问孩子:“是想让他答应你去青丘,还是想听他解释昭华宫的事?”

“都想。”阿离又看了一眼纸上的小马,“我还要告诉他,我不是去玩几天。”

白浅替他系好披风:“可以。我陪你到政殿外,你进去以后自己说。若不想一个人面对,我就在门口等你。”

阿离却摇头:“我要单独说。父君总以为是娘亲教我的,这次我不让他怪你。”

这句话让白浅心中发涩。她没有阻止,只约定半个时辰后,无论谈完与否,阿离都要让侍卫传出消息。

去政殿前,母子又唱了一遍昨夜新学的曲子。阿离唱错了起头,白浅唱错了结尾,两人便依约从第一句重新开始。

这一次唱完,阿离认真道:“娘亲,我愿意跟你回青丘。但我要先和父君告别,不然他又会以为,我还在等他来接。”

政殿外堆着各族新呈的文书,仙官进出匆忙。阿离站在高大的殿门前,回头看了白浅一眼,独自迈过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