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玉彤开门的时候身上还围着美容院的围裙,手上沾着白乎乎的面膜膏,一股廉价香精味扑面而来。
她看见我身后站着个高我一头的姑娘,愣了一下,随即抱起胳膊往门框上一靠。
我攥紧手里装着校服的塑料袋,大女儿往前迈了一步,什么话都没说,就那么看着她。
贾玉彤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
楼道里传来邻居开门探头的动静,这栋老楼隔音差,谁家来个客上下楼都知道。
01
小萱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没擦干,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
她今年十岁,瘦得厉害,肩膀窄,套着我的旧T恤当睡衣,下摆拖到膝盖弯,走路的时候衣摆一扇一扇的。
我拿毛巾给她擦头发,手刚碰到她左胳膊,她猛地缩了一下,整个人像被烫着了似的往旁边躲。
“怎么了?”
“没事。”她把胳膊往身后藏,眼睛盯着地板。
我蹲下身,把她胳膊轻轻拉过来。
睡衣袖子撸上去,小臂内侧从手腕到肘弯,青一块紫一块,有两处明显是掐的,指甲印嵌在肉里,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手指头都在抖,嗓子眼堵得说不出话。
“谁弄的?”
“我自己摔的。”她低着头,头发上的水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砸出小小的水印。
“摔能摔出指甲印来?”我声音大了点,她肩膀一缩,眼泪就啪嗒啪嗒掉下来了。
我赶紧把她搂过来,压着嗓子问了好几遍,她才断断续续地说,是贾小宝。
同班的贾小宝。
推她,踢她,拿她书包扔厕所,还叫班上同学不跟她玩。
“多久了?”
“开学就……”
开学两个多月了。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小萱靠着我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我翻她书包找作业本签字,在一本数学书里夹着一张纸条,揉得皱巴巴的,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你要是敢说出去,我就让你更难看。
纸条上的字我一个一个看过去,手攥得越来越紧。
丈夫宋洪亮在跑长途,这个点大概在哪个服务区眯着。
我没给他打电话,打了也没用,他只会说“小孩子闹着玩,你看着办”。
这话我听了十几年了,从大女儿小时候跟人打架,到小萱上幼儿园被小朋友咬,他永远是这一句。
可这不是闹着玩。
我把纸条拍下来,又把小萱胳膊上的伤也拍了照,存在手机里。
做完这些已经半夜一点多了。
我躺在小萱旁边,她睡梦里翻了个身,把胳膊搭在我肚子上,我碰着那片淤青,她哼了一声,眉头皱了一下,又睡过去了。
我盯着天花板,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我就那么看着那道裂纹,一宿没合眼。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来做早饭。
煎了两个鸡蛋,热了牛奶,小萱坐在餐桌前,右手拿筷子夹鸡蛋,左手垂在身侧,不太敢动。
我假装没看见,给她把牛奶杯推近了些。
“妈,今天能不去学校吗?”她声音很小。
“就是不想去。”
我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她眼神躲闪,不敢看我。我摸了摸她的头,说:“去吧,妈今天去找你们老师。”
她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没再说什么。
02
送完小萱,我没回家,直接去了学校。实验小学的校门刚关,门卫问我找谁,我说找四年级三班班主任陈晓燕。门卫打了个电话,让我在传达室等。
等了快二十分钟,陈晓燕才从教学楼里出来。
她今年二十六七,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扎得利利落落,走路带风。
看见我,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小萱妈妈是吧?什么事?”
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那张纸条的照片递过去。她扫了一眼,没接手机,只是“嗯”了一声,两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小孩子瞎写的,我回头问问。”
“陈老师,我女儿胳膊上全是伤,开学到现在两个多月了,贾小宝一直欺负她。”我尽量压着声音,可还是有点发颤。
“一个巴掌拍不响。”她终于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看着我,语气不紧不慢,“小萱这孩子比较内向,不太合群。有时候人家孩子玩得好好的,她可能自己有点误会,回去跟家长一说,家长就着急了。”
“误会?胳膊上的伤是误会?”
“小孩子打打闹闹,磕磕碰碰很正常。”她抬手看了眼手表,露出细细的手腕和一条银链子,“马上上课了,回头我了解一下情况。你先回去吧。”
她转身就走,风衣下摆甩了一下。
我站在传达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拐进教学楼,几个背着书包的孩子从我身边挤过去,有个男孩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跑开了。
那天下午小雅打了电话回来。
她在省武术队集训,每周末往家打一次电话,问问家里情况。
我跟她聊了几句菜价,聊了几句天气,没忍住,把妹妹的事提了一嘴。
“贾小宝?”小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闷闷的,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没事,妈能处理,你好好训练。”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我能听见她呼吸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妈,我下周回来一趟。”
“不用,你好好训练,别耽误——”
“我下周回来。”她把电话挂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厨房里,锅里烧的水咕嘟咕嘟响,水汽扑在脸上,湿漉漉的。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有几片贴在纱窗上,又被风掀走了。
03
宋洪亮的电话是晚上打过来的,跑完一趟活儿刚下高速,声音里全是疲惫,背景里有大货车的喇叭声和加油站的广播。
“小萱的事我跟你说一下。”我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把白天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说到陈晓燕那句“一个巴掌拍不响”,他那边有人在喊他挪车。
“你看着办吧,不行就找学校。”他的声音远了点,像是在跟旁边的人点头打招呼,“我这边还忙着,回头再说。”
挂了。
我坐在小板凳上,案板上放着半颗白菜,菜刀立在旁边,刀刃上还沾着切过葱花的碎末。
窗外路灯亮了,照进来一块黄黄的光,落在灶台上,照亮了灶台边沿一小片油渍。
我盯着那块光,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找学校,找学校,找了,没用。
门响了,小萱放学回来。
她低着头换鞋,鞋带松了,在地上拖来拖去。
我一眼就看见她校服右边袖子上,从肩膀到袖口,一道长长的墨水印,蓝黑色的,已经干透了,把整条袖子染得花里胡哨。
她胳膊在袖子里,我看不见伤,但她的肩膀一边高一边低,走路的姿势有点别扭。
“小萱。”
她站住了,没回头。
“过来。”
她慢慢转过身,眼圈红红的,下嘴唇被牙齿咬出一排白印子。
我把她袖子撸上去,小臂上又多了一道新的掐痕,紫红紫红的,皮都破了,渗着血丝。
我蹲下来抱着她,她憋了一路的眼泪终于哭出来,在我肩膀上抽抽搭搭地说,贾小宝拿钢笔甩的,甩了她一身墨水,还说她要是再告状,就把她书包从三楼扔下去。
我抱着她,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
厨房里白菜还搁在案板上,菜刀明晃晃地立着。
我看着那把刀,心里翻江倒海,可嘴里只能说:“没事,妈在呢。”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小萱站在学校操场上,周围全是人,可没有人理她。
她张着嘴喊妈妈,我拼命往她那边跑,腿却像灌了铅,怎么也跑不动。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天还没亮,小萱蜷在我旁边,像只小猫。
04
第二天下午我又去了学校。
这次没在传达室等,直接进了教学楼。
走廊里贴着学生的手抄报,花花绿绿的,有一张写着“我的妈妈”,上面画了个女人,头发长长的,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妈妈最漂亮”。
我看了两眼,继续往前走。
陈晓燕在办公室批作业,看见我进来,脸上那点笑收了一半。办公室另外两个老师抬头看了看,又低下头继续忙自己的。
“小萱妈妈,你怎么又来了?”
“陈老师,我女儿今天回来,胳膊上又添了新伤。贾小宝拿钢笔甩她,还威胁要把她书包扔下楼。”
她把红笔搁下,往椅背上一靠,叹了口气,像是很无奈的样子。
“小萱妈妈,我也了解过了。贾小宝那边呢,他说是小萱先拿了他的橡皮不还。孩子之间的事,有时候真的说不清谁对谁错。”
“我女儿被打了两个多月,你说说不清谁对谁错?”
“你这样激动没用。”她声音也高了点,办公室另外两个老师又抬头看了一眼,“我跟你说实话,小萱这个孩子自身也有问题。不爱跟人交流,人家孩子可能觉得她好欺负。你要从自己孩子身上找找原因。”
我盯着她,手在裤缝边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她看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一个巴掌拍不响,怎么人家不欺负别人,就欺负你女儿?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
我转身走了。
走出办公室门的时候腿都是软的,扶着走廊的墙站了一会儿,才慢慢下了楼。
操场上正在上体育课,一群孩子在跑步,一二三四的口号喊得震天响。
我从他们旁边走过去,没有人看我一眼。
回到家,我把小萱的电话手表翻出来充电。
那手表是她生日的时候小雅给买的,粉色的,能打电话能定位,还有录音功能。
小萱平时不怎么用,就上学放学的路上开着定位让我放心。
我充上电,打开录音文件夹。
里面只有几段她跟同学录着玩的,有的在笑,有的在唱歌,没什么特别的。
正要关掉,看见最上面有一个音频文件,时间戳是前天下午。
我点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有点模糊,但能听出来是陈晓燕。
“……表姐你放心,这事我压着呢……小萱她妈来找了两回了,我随便找个理由就打发了……一个巴掌拍不响嘛,这话最好使……行了行了,你让小宝收敛点,别太过分就行……”
录音到这里停了。
我握着电话手表,手指头发麻。
表姐。
贾玉彤是陈晓燕的表姐。
怪不得。
怪不得她一个巴掌拍不响,怪不得她说要从自己孩子身上找原因,怪不得她连看都没看一眼小萱的伤。
我把录音又听了一遍,然后复制了一份到手机里,又发了一份到自己的邮箱。
做完这些,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厨房里传来邻居炒菜的滋啦声,飘过来一股葱花味。
我想起小萱早上出门时那个背影,瘦瘦小小的,书包带子断了,用别针别着,一摇一晃地走进校门。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
05
那天晚上我拨通了小雅的电话。接通之前,我在心里把要说的话过了一遍,可电话一通,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小雅。”
她在那头应了一声,背景里有呼呼的风声,像是在外面。
“你妹妹让人欺负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风声还在,一下一下的。
“妈,我明天回来。”
第二天傍晚,小雅背着个运动包出现在家门口。
她今年十八,个头比我高出半个头,在省武术队练了八年,肩膀宽,胳膊结实,站在门框里把光都挡了一半。
小萱看见姐姐回来,从沙发上跳下来扑过去。
小雅把她抱起来掂了掂,皱了皱眉。
“瘦了。”
小萱搂着她的脖子,脸埋在她肩膀上,不说话。
晚上吃完饭,小萱去写作业了。
小雅坐在我旁边,让我把妹妹的胳膊给她看。
我拉着小萱的胳膊,把袖子撸上去。
小雅盯着那片淤青,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头,在伤痕边缘轻轻碰了碰。
小萱缩了一下,小雅把手收回来,手指头攥了攥,指节咔咔响了两声。
然后她卷起了自己的袖子。左边小臂内侧靠近肘弯的地方,一道浅白色的旧疤,大概两寸长,像条细虫子趴在那儿。
我看见了,心里咯噔一下。
“小雅,这……”
“初中那会儿。”她把袖子放下来,动作很慢,“我们班有个女生,天天堵我。放学路上拦我,把我书包扔垃圾桶里,还叫别人别跟我玩。”
“你怎么没跟妈说?”
“说了也没用。你那时候天天上班,爸又不在家。”她看着自己的手,指节上有一层薄茧,是常年练拳留下的,“后来我报了武术班,练了半年。有一天她又堵我,我一拳把她鼻子打出血了。从那以后,再没人敢。”
她没再往下说,我也没再问。
我们俩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谁也没看。
厨房里水壶咕嘟咕嘟响了,我起身去关火,回来的时候小雅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上的茧在灯光下发白。
“妈,明天我跟你去。”
“你请几天假?”
“请了三天。”她抬起头看我,眼神很稳,“够用了。”
那天晚上小萱非要跟姐姐睡。
我半夜起来倒水,路过她们房间,门虚掩着,里面亮着一盏小夜灯。
小萱蜷在小雅怀里,小雅一只手搭在她后背上,两个人呼吸都很轻很匀。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门轻轻带上了。
06
第二天傍晚,我带着小雅去了贾玉彤家。
她家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楼道里堆着纸箱子和旧家具,墙上的小广告贴了一层又一层,有的被撕了一半,露出下面另一层。
声控灯时好时坏,我爬得气喘吁吁,小雅背着个双肩包,步子稳稳的,走在前面,每到一层就跺一下脚,把灯震亮。
到六楼,我抬手敲门。
门开了,贾玉彤站在里面,身上围着美容院的围裙,手上沾着白色的面膜膏,一股廉价香精味扑面而来。
她看见我,又看见我身后的小雅,愣了一下,随即把胳膊抱起来,往门框上一靠。
“你来干什么?”
“你儿子打我女儿的事,今天得说清楚。”
“你女儿自己招人嫌,怪我儿子?”她笑了一声,眼睛在我和小雅之间来回扫,嘴角挂着那种在美容院里练出来的假笑,“我还说你女儿先动手呢。我家小宝手上也有抓痕,我还没找你算账。”
小雅往前迈了一步。
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看着贾玉彤。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照在小雅脸上,她的表情很平,眼睛一眨不眨。
贾玉彤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但嘴上还在硬撑:“看什么看,你们还想打人啊?”
“阿姨。”小雅开口了,声音不高,很稳,“我不打人。我就想问您儿子几句话。”
这时候对门的邻居开了条门缝,一个老太太探出半个脑袋,花白的头发,戴着老花镜。
楼下也有人在往上张望,脚步声一级一级近了。
贾玉彤脸上挂不住了,侧了侧身:“行,进来说。”
客厅不大,沙发上堆着衣服,有外套有袜子,茶几上放着外卖盒子,里面的油汤还没倒。
电视开着,放着购物频道,主持人正在声嘶力竭地喊“只要九十九”。
贾小宝坐在电视机前打游戏,看见我们进来,手停了,眼睛滴溜溜地转。
他长得挺壮实,比小萱高半个头,手背上确实有几道抓痕,已经结了薄薄的痂。
贾玉彤喊了一声:“小宝,过来。”
07
贾小宝磨磨蹭蹭地走过来,站在他妈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小雅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跟他平齐。她没笑,也没凶,就那么看着他。
“你叫贾小宝?”
他点了点头,眼睛往他妈那边瞟。
“你平时怎么欺负宋小萱的,现在做一遍给我看。”
贾小宝愣住了,转头看他妈。贾玉彤急了,伸手把小宝往身后一拽,面膜膏蹭在孩子的校服上。“你什么意思?你吓唬小孩啊?”
小雅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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