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门的时候,继母程秀芳正把一沓钱往包里塞。
桌上那只紫檀木锦盒敞着口,里面空荡荡的。
她手一抖,几张票子飘到地上,落在她脚边那双磨歪了跟的拖鞋旁。
“子安回来了。”她的声音发紧,弯腰去捡钱,后脖颈上那颗黑痣跟着颤。
我蹲下帮她拾。她的手指冰凉,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没洗净的泥。“没事,我理解。”
她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手机响了。拍卖行的谢经理声音很急:“周先生,那批古玩交易涉嫌违规,已经冻结了。”
程秀芳手里的包啪地掉在地上,脸色白得像她身上那件洗旧的衬衫。
窗外雨声敲着玻璃。父亲遗像前的香灰,又落了一截。
01
父亲周立业走了三个月,家里安静得不像话。
他的书房在走廊尽头,门一直关着。
我每周回来一次,给遗像上炷香,擦擦桌子,坐一会儿就走。
继母程秀芳住在主卧,我们碰面不多,话更少。
她爱穿碎花的棉绸衫,走路没声,像这个家里的影子。
那天我回来拿父亲的体检报告,推开书房门,脚就定住了。
靠墙的博古架空了大半。
原先摆着的青花笔洗、铜胎珐琅瓶、几方老砚台,全没了。
地上落着灰印子,一圈一圈,像谁拿圆规比着画的。
只有最顶上那层,还搁着一只紫檀木锦盒,盒盖开着,里面空空荡荡。
那只锦盒是父亲的心头肉。他生前总说,盒在,家就在。
我站了一会儿,没喊,也没动。转身去客厅,继母正坐在沙发上择菜,豆角一根根掐得咔咔响。
“妈,书房里的东西呢?”
她手没停。“你爸欠了些债,我卖了还了。都是些旧玩意儿,放着也是放着。”
“都卖了?”
“还剩几件,回头也处理了。”她抬起头,眼睛没看我,落在电视柜上,“你爸生前答应过的,家里的事我做主。”
我没接话。
父亲活着的时候,家里大事小事都是他说了算。
继母嫁过来八年,连买菜钱都要伸手要。
她说父亲答应过,我一个字不信。
但当下我点了头,说行,我理解。
她好像松了一口气,豆角掐得更快了。
第二天我去了姑妈周玉珍家。
姑妈是父亲的亲妹妹,住在城东老小区,家里堆满旧书旧报。
我把书房的情况说了,她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墩,茶水溅出来。
“卖了?那里面可有你爸替老冯保管的东西!”
老冯叫冯诚,是父亲的律师,也是几十年的老朋友。
姑妈说,父亲去世前半年,冯诚把一件传家宝寄放在父亲书房,说是家里闹分家,放这儿清静。
具体什么东西,姑妈也说不清,只知道父亲用红绸子包了,锁在博古架最下面那层柜子里。
“你继母不知道?”我问。
“她哪知道。你爸那人,什么事都闷在肚子里。”
我心里一沉。书房博古架下面那层,我看了,柜门开着,里面空的。
从姑妈家出来,我直接去了父亲的古玩店。
店早关了,门板上贴着转让的条子。
隔壁茶叶铺的老赵探出头,说子安啊,你继母前阵子带人来看过几回,说是要盘出去。
我问什么时候的事,老赵说大概你爸走了不到一个月。
那天晚上我没走,住在父亲书房隔壁的客房。半夜起来倒水,听见继母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睿翔,你再忍忍,那批东西快出手了……拍卖行那边说还要等鉴定……你别催我,催有什么用,我又不会变钱出来……”
程睿翔,继母的儿子,随她前夫姓。我见过几回,三十岁的人,穿得溜光水滑,说话时眼珠子乱转。父亲生前提起他就摇头,说那孩子心术不正。
挂了电话,继母在客厅站了很久。
我听见她拉开抽屉,又合上,拖鞋在地上蹭来蹭去。
最后她关了灯,回了卧室。
我回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听见自己心跳得咚咚响。
第二天一早,我翻父亲书桌的抽屉,在最里面找到一本旧通讯录。
翻开,拍卖行谢雨婷的电话下面,划着两道粗线。
我打了过去,说想咨询委托拍卖的事。
谢雨婷声音很职业,说周先生您好,您父亲之前确实委托过一批古玩,目前正在走流程,您是想了解进度吗。
我说不是,我想问问,委托手续是谁办的。
谢雨婷顿了顿,说是一位程女士,她提供了周老先生的授权文件。
“什么授权文件?”
“一份委托书,有您父亲的签名。”
我挂了电话。父亲的字我认得,他写“周”字最后一笔总是往上挑,像把钩子。那委托书上的签名,我没见过。
02
程睿翔是三天后来的。
我正坐在客厅翻父亲的旧相册,门咣当推开,他穿着件花衬衫走进来,看也没看我,直接朝继母房间喊:“妈,钱呢?”
继母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小声点,子安在。”
“他在怎么了,又不是外人。”程睿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起腿,“那批东西到底什么时候能拿到钱?我那边催得紧。”
继母看了我一眼。我低头翻相册,假装没听见。她拉着程睿翔进了卧室,门虚掩着。声音断断续续飘出来。
“拍卖行说要等鉴定结果……签了字的委托书我给了,他们说还要核实……你别急,这次肯定能成……”
“上次你也说肯定能成,结果呢?老郑那边说了,再不给钱就上家里来。”
“你别让他来,你爸刚走,邻居看了像什么话。”
“那是我爸吗?你嫁过去才几年,人家姓周,我姓程。”
啪的一声,像谁拍了桌子。
接着是继母的哭声,压得很低,像怕人听见。
我把相册翻过一页,是父亲和冯诚年轻时的合影,两人站在古玩店门口,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过了一会儿,程睿翔摔门走了。继母出来时眼睛红着,围裙揉成一团攥在手里。她看见我,嘴唇动了动。
“子安,妈跟你商量个事。”
“您说。”
“书房里那些东西,是你爸留给我的。我卖了还债,也是没办法。你程叔走得早,睿翔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
“我理解。”我合上相册,“您处理吧,我没意见。”
她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好说话。我站起来,把相册放回书架,顺手拿起桌上一个空茶叶罐,说这个我拿回去装东西。她点头,说拿吧拿吧。
那个茶叶罐是父亲放零钱的。
里面除了几枚硬币,还有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
我回自己住处才打开,上面是父亲的字:“小谢,东西先别动,等子安来。”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但我认出来了,是父亲的笔迹,那个往上挑的“周”字钩子清清楚楚。
第二天我去了拍卖行。谢雨婷比电话里听起来年轻,扎着马尾,白衬衫黑西裤,说话干脆。我把父亲的字条递过去,她看了很久。
“周先生,这份委托确实有问题。”她把委托书复印件摆在我面前,“签名和您父亲在我们这里预留的签名样本不一致。而且,您继母说这批东西是她丈夫留给她的,但我们的委托合同上,委托人写的是您父亲的名字。”
“合同生效了吗?”
“还没有。鉴定环节出了点问题。”她顿了顿,“有几件东西,鉴定师说是现代仿品,和描述不符。还有一件,涉及第三方所有权标记,我们正在核实。”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东西?”
“一只青花缠枝莲纹梅瓶。瓶底有‘冯记’的暗款。”
冯记。冯诚。
我站起来,说这批东西不能卖。谢雨婷点头,说已经暂停了,但需要我提供正式的继承权证明,才能彻底终止委托。我说好,我去拿。
从拍卖行出来,太阳很烈。我给姑妈打电话,问冯诚的联系方式。姑妈说冯诚前阵子去外地了,昨天刚回来。我拨过去,冯诚声音沙哑,像刚睡醒。
“子安,我正想找你。你爸那件事,我得当面跟你说。”
我们约在古玩店隔壁的茶馆。冯诚比我印象中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手指夹着烟,一直没点。
“你爸半年前就知道自己不行了。”他开口就说,“他立了遗嘱,公证过的,在我那儿。古玩归你,你继母只有居住权。但有一条,那只梅瓶是我的,你爸替我保管,谁都不能动。”
“他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你爸说,你性子直,知道了会闹。他想看看,他走后你继母会怎么做。”冯诚把烟掐灭,“他说如果她安安分分,就给她留条路。如果她动了不该动的东西……”
他没说完,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这是遗嘱副本。你拿好。还有,你爸让我告诉你,书房里那把钥匙,别丢了。”
钥匙?我想起来,父亲书桌最底下那个抽屉是锁着的。钥匙一直挂在父亲裤腰上,他走那天,是继母收的。
03
我回父亲家找钥匙。继母不在,出门买菜了。我进主卧,床头柜第一个抽屉,父亲的手表、钱包、老花镜,都码得整整齐齐。钥匙不在。
第二个抽屉,继母的存折、身份证、几张欠条。最下面压着一把黄铜钥匙,用红绳系着,绳结磨得发亮。我拿了钥匙,又原样放好其他东西。
书桌抽屉打开,里面只有一个铁皮盒子。盒盖锈了,一碰就掉渣。打开,里面是一沓信、几张老照片,还有一份公证书。
公证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周立业名下古玩,包括青花缠枝莲纹梅瓶一件(系代冯诚保管)、清代铜胎珐琅瓶一对、端砚三方、各类杂项若干,全部由长子周子安继承。
程秀芳享有现住房居住权至再婚或去世。
我把公证书拍了照,原件放回原处。
铁皮盒子里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子安亲启”。
我拆开,父亲的字还是那样,往上挑的钩子,一笔一划像刻上去的。
“子安,爸走了以后,家里的事你多担待。你继母这人,心眼不坏,就是耳根子软。睿翔那孩子在外面欠了赌债,她早晚要动书房的东西。爸把真东西收起来了,家里摆的是早年收的仿品,值不了几个钱。真的在银行保险柜里,钥匙在你妈墓地的石盒下面。爸这辈子没攒下什么,就这点东西,你看着办。梅瓶是冯叔的,务必还他。爸信你。”
信纸上有几处水渍,分不清是泪还是茶。我折好信,放回铁盒,锁上抽屉。
当天下午,继母回来,脸色不好。她看见我坐在客厅,愣了一下。“你没走?”
“等您回来,说点事。”
她放下菜篮子,没坐,靠着门框。“什么事?”
“书房的东西,您卖了多少?”
她眼神闪了闪。“就……几件。没多少。”
“拍卖行那边,我打了招呼,暂停了。”
她的脸刷地白了。“你凭什么?那是你爸留给我的!”
“爸的遗嘱在冯叔那儿,公证过的。古玩归我,您有居住权。”我把手机里的公证书照片给她看,“还有,那只梅瓶是冯叔的,您不能动。”
她盯着屏幕,手开始抖。菜篮子从胳膊上滑下去,西红柿滚了一地。她没去捡,慢慢蹲下来,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睿翔欠了八十万……老郑说再不还就卸他一条胳膊……我能怎么办,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她哭得没有声音,整个人缩成一团。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后脑勺上新冒出来的白发,想起她刚嫁过来那年,给我织过一件毛衣,领子织高了,勒脖子。
父亲让她拆了重织,她拆了,织了,又拆,折腾了五遍。
“您卖了几件?”
“三件……不对,四件。”她抬起头,眼睛肿着,“那个笔洗卖了八千,砚台卖了一万二,还有两件小的,加起来不到三万。睿翔说不够,让我把大的也卖了。我没敢。”
“梅瓶呢?”
“梅瓶……”她咬住嘴唇,“睿翔说那个值钱,让我先给他,他找人看了。后来他说是假的,扔了。”
我心里一沉,但脸上没动。“扔哪儿了?”
“我不知道,他说扔了。子安,妈真不知道那是别人的东西,你爸从来没说过……”
她哭得说不下去。我没再问,让她把地上西红柿捡了,自己出了门。
我给冯诚打电话,说了梅瓶的事。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子安,你爸跟我说过,他防着这一天。家里那个梅瓶,也是仿的。”
“仿的?”
“你爸年轻时收过一只真品,后来缺钱,卖了。这只仿的,是他照着照片让窑上烧的,专门摆家里给人看。真的那只,早就不在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楼道里。声控灯灭了,黑暗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着我的脸。
“冯叔,那您寄放在我爸那儿的……”
“也是仿的。真的在我这儿。”他声音很平,“你爸说,做戏做全套。你继母要是动了,让她动,动完了才知道疼。”
我靠在墙上,不知该笑还是该哭。父亲把所有人都算进去了,包括我。
04
接下来三天,继母没出门。
她把自己关在主卧,偶尔出来倒水,看见我就低头绕开。程睿翔打过两次电话,她在屋里接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门板能听见“再等等”
“快了”
“你别来”几个词。
第四天,程睿翔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
身后跟着个光头男人,脖子上挂着金链子,胳膊上纹着半条龙,走路时肚子先到。
郑成业,放贷的,我在父亲生前就见过他堵在古玩店门口要账。
“妈,老郑来拿钱。”程睿翔进门就喊,像回自己家。
继母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手在抖。“睿翔,妈不是说再等两天……”
“等什么等,老郑说了,今天不给钱就搬东西。”程睿翔往沙发上一坐,拿眼睛扫我,“哟,周子安也在。正好,你爸留下的东西,也有你一份。拿出来帮帮忙?”
我没理他,看着郑成业。“郑哥,我爸欠你的钱,有借条吗?”
郑成业摸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借条上写着周立业的名字,金额三十万,日期是父亲去世前两个月。
我放大看签名,那个“周”字,最后一笔往上挑,钩子又尖又利。
是父亲的笔迹。
“这钱是我爸借的?”
“你爸给程睿翔做担保,程睿翔跑了,当然找你爸。”郑成业把手机收回去,“人死账不消,你们看着办。”
继母在旁边哭起来。“老郑,你再宽限几天,我把东西卖了就还……”
“卖什么?你那些瓶瓶罐罐,拍卖行都不要了,谁买?”
程睿翔站起来,指着继母鼻子:“你不是说值几十万吗?钱呢?”
“拍卖行说违规,冻结了……”
“冻结了你就想办法解冻!我不管,今天老郑拿不到钱,我就不走了!”
他一屁股坐回沙发,翘起二郎腿。郑成业掏出烟点上,烟雾在客厅里散开,呛得继母直咳嗽。
我站起来,把窗推开。雨后的风灌进来,吹散了烟味。
“郑哥,借条上写的是周立业担保,不是借款人。我爸走了,担保责任是有争议的。你要么去法院起诉,要么跟程睿翔商量。堵在家里,解决不了问题。”
郑成业眯起眼看我。“你谁啊?”
“周子安,周立业的儿子。”
他上下打量我一番,把烟掐了。“行,给你们三天。三天后我再来,没钱就搬东西,我管你什么遗嘱不遗嘱。”
他走了,程睿翔跟出去,在楼道里嚷嚷着什么。继母靠着墙慢慢滑到地上,围裙散开,盖住了膝盖。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妈,睿翔伪造我爸签名的事,您知道吗?”
她猛地抬头。“什么伪造?”
“拍卖行的委托书,上面的签名是假的。我爸的字,最后一笔往上挑。委托书上的‘周’字,是平的。”
她嘴唇哆嗦。“他说……他说是找你爸生前签的……”
“爸走之前两个月就住进医院了,手都抬不起来,怎么签字?”
继母不说话了。她盯着地砖缝里一根头发丝,盯了很久。然后她慢慢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门。我听见抽屉拉开又合上,反复好几次。
那天晚上,我给谢雨婷发了条信息,问委托书的事查得怎么样。
她回得很快:“笔迹鉴定结果出来了,委托书上的签名系伪造。我们已经正式终止交易,并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另外,周先生,您继母之前收的预付款,需要退还。”
预付款。我问多少,她说十五万。
十五万。继母手里那沓钱,原来只是零头。
05
三天后,谢雨婷的电话来了。
我当时正坐在客厅,继母在阳台晾衣服。手机响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大概以为是程睿翔。
“周先生,那批古玩交易涉嫌违规,已经冻结了。”谢雨婷的声音很急,“委托书系伪造,且部分物品涉及第三方所有权,我们已报警处理。另外,您继母需要退还全部预付款,否则我们将走法律程序。”
我说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继母正抱着洗衣盆站在阳台门口,脸色煞白。她大概听见了“违规”
“冻结”几个词。
“怎么了?”她问,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拍卖行打来的。交易违规,冻结了。”
洗衣盆从她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水漫了一地。她没去扶,整个人靠在门框上,嘴唇翕动,发不出声。
我看着她,笑了一下。“没事,我理解。”
她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惊恐。“你……你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是爸做了。”
我从包里拿出遗嘱副本,放在茶几上。
“爸的遗嘱,公证过的。古玩归我,您有居住权。还有,那只梅瓶是冯叔的,您让睿翔扔了那只,也是仿的。”
她盯着遗嘱,手指在纸面上划拉,像要抓住什么。突然,她跪了下来,膝盖砸在地砖上,咚的一声闷响。
“子安,妈求你了,你帮帮妈……睿翔欠了八十万,老郑说今天不给钱就……”
“他欠的钱,跟我没关系。”
“可你爸担保了……”
“爸担保的是三十万,借条我看过了。剩下的五十万,是睿翔自己借的,跟爸没关系。”
她愣住了。大概程睿翔从来没跟她说过实话。
“那三十万……”她声音发颤。
“爸的遗嘱里写了,他的存款有二十万,在银行。您可以拿去还债,剩下的十万,您自己想办法。”
她瘫坐在地上,水浸透了裤腿。我蹲下来,把遗嘱副本收好。
“妈,睿翔伪造爸的签名,这事已经报警了。您要是现在跟警方说实话,还能算从犯。要是再替他瞒……”
“我说!我说!”她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委托书是他拿来的,他说是你爸生前签的,我信了……我真信了……”
她哭得浑身发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不像平时那个爱干净、爱面子的继母。阳台上的衣服被风吹得乱晃,一件父亲的旧衬衫掉下来,落在水渍里。
我打了110。
警察来得很快。
两个年轻民警,一男一女,进门先看了现场。
继母坐在地上,已经哭得没力气了。
我把遗嘱、委托书复印件、拍卖行的通知、还有父亲的亲笔信都拿了出来。
男民警翻看材料,问继母:“程秀芳,委托书上的签名,是你儿子程睿翔提供的?”
她点头。
“你知情吗?”
她摇头,又点头,又摇头。最后她说:“我一开始不知道,后来他跟我说是假的,我……我没敢说。”
女民警在做记录,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
程睿翔是第二天被抓的。他在城西一个棋牌室打牌,警察进去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小混混找事。伪造文件、赌博、涉嫌诈骗,够他蹲几年了。
继母被传唤问话,当天晚上就回来了,取保候审。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客厅。她没看我,径直走进卧室,关上门。
我听见她哭,很小声,像怕被邻居听见。那声音一直持续到后半夜,后来渐渐没了。大概是哭累了,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把客厅收拾干净了。地拖了,茶几擦了,父亲的遗像前换了新香。她坐在厨房里,面前放着一碗没动的粥。
“子安,我想回老家。”
“嗯。”
“睿翔的事,我管不了了。我回去种点菜,养几只鸡。”
“行。”
她抬起头,眼睛肿着,但眼神比前几天清亮了些。“你爸那二十万,我不拿了。你留着吧。就当……就当我还他的。”
我没接话。她站起来,把粥倒进水池,碗洗了,放回碗架。然后她走进卧室,开始收拾行李。拉杆箱的轮子在地板上咕噜咕噜响,响了一个上午。
下午她走的时候,只带了一个箱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客厅。父亲的遗像正对着她,目光平静。
“子安,妈对不住你。”
“路上慢点。”
她走了。我站在门口,看她拉着箱子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抬手抹了一下脸。门合严了,数字往下跳。
我回到客厅,给冯诚打电话。电话那头很吵,像在车站。
“冯叔,梅瓶的事……”
“我知道,仿的。你爸早就安排好了。”他顿了顿,“真的那只,在银行保险柜里。钥匙在你妈墓地。你爸信里写了。”
“我看到了。”
“那你去拿吧。该还我的还我,该留的留,该捐的捐。你爸说,你办事他放心。”
06
警察的调查比我想象的快。
程睿翔在看守所里交代了全部。
委托书是他找街边做假证的做的,花了三百块。
父亲的名字签得歪歪扭扭,他以为没人看得出来。
拍卖行要的身份证明和授权文件,他拿继母的身份证复印件糊弄过去。
预付款十五万,他拿了十万去还赌债,剩下五万在棋牌室输光了。
继母作为从犯,因为主动交代且未直接参与伪造,检方建议从轻处理。
开庭那天我去了,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
继母穿着看守所的马甲,头发白了一大片。
她回头找了一圈,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程睿翔被判了两年六个月。继母判了六个月,缓刑一年。宣判的时候,程睿翔回头瞪了我一眼,那眼神跟他妈完全不一样,冷冰冰的,像刀子。
我走出法院,太阳很大。谢雨婷在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周先生,拍卖行的追责函。您继母退还了五万预付款,剩下的十万我们走保险理赔了。另外,之前鉴定发现的那几件仿品,需要您确认一下归属。”
“仿品你们处理吧,不值钱。”
她点头,犹豫了一下。“那只梅瓶,真的那只,您找到了吗?”
“快了。”
她没再问,转身走了。马尾辫在背后一甩一甩,走得利索。
我去了一趟公墓。
母亲走得早,我上初中那年。
墓地在城北山坡上,父亲后来在旁边留了个空位,说等他走了合葬。
但继母进门后,父亲改了主意,说还是各归各的吧。
母亲的墓碑是青石的,字描了金,时间久了有些斑驳。
我蹲下来,把手伸进墓碑底座旁边的石缝里。
父亲说的石盒,是个铁皮饼干盒,锈得看不出原来的图案。
打开,里面用油布包着一把钥匙,黄铜的,比家里那把长一倍。
银行在市中心,保险柜租了快十年。柜员核实了我的身份和遗嘱,带我进了地下金库。钥匙转了两圈,柜门弹开。
里面东西不多。
一只青花缠枝莲纹梅瓶,跟家里那只仿品几乎一模一样,但釉色更润,灯光下泛着幽蓝。
梅瓶旁边放着一封信,信封上还是父亲的字:“子安亲启”。
我拆开信。
“子安,梅瓶是冯叔的,替爸还给他。旁边那只木盒里,是爸这些年攒的,不多,你拿着。还有一张卡,密码是你妈生日,给冯叔养老用,别说是我给的,就说是店里盘出去的钱。爸这辈子对不住你妈,也对不住你。你继母那边,能帮就帮一把,别记恨。人活一世,都不容易。”
木盒里是一对玉镯,一只金锁,还有几张存单,加起来有五十多万。卡是建行的,我捏在手里,薄薄一片。
从银行出来,我给冯诚打电话。“冯叔,梅瓶找到了。您在哪,我给您送去。”
他报了个地址,是城郊一家养老院。我开车过去,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旁边放着一副象棋,没对手。
“来了。”他接过梅瓶,翻过来看了看瓶底,点了点头,“真的。你爸当年花八千收的,现在值多少我不敢说,但够我在这儿住到死了。”
“冯叔,我爸还留了张卡,让给您养老。”
他摆手。“不要。我有退休金,够用。你爸那人,一辈子替别人操心,就是不替自己。你把东西收好,该捐的捐,该留的留。”
“梅瓶您不要?”
“放你那儿。我死了以后,捐给博物馆。你爸当年就说,这东西不该搁家里,得让人看。”
我抱着梅瓶回了家。
家里空荡荡的,继母走了以后,连空气都安静了。
我把梅瓶放在书房博古架最上面那层,跟那只紫檀木锦盒并排。
锦盒里还是空的,我没往里放东西。
父亲说,盒在,家就在。
盒在,人没了。
07
继母搬走后的第二周,程睿翔的女朋友找上门来。
她叫肖雨欣,二十出头,染着黄头发,指甲做得亮晶晶的。进门也不坐,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
“周哥,睿翔让我来拿他的东西。”
“他的东西不在这儿。”
“他说有一只花瓶,青花的,他放这儿了。”
我看着她。“你是他什么人?”
“女朋友。”她挺了挺胸。
“那只花瓶是仿品,不值钱。真的已经还给物主了。”
她不信,非要进去看。我没拦,她进书房转了一圈,出来时脸色不好看。
“周哥,睿翔欠我三万,他说等卖了花瓶就还我。你不能让我白等吧?”
“他欠你的钱,你等他出来跟他要。跟我没关系。”
她站着不走,嘴一撇,眼泪说来就来。“周哥,我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不容易,三万块是我攒了两年的……”
“你多大了?”
“二十二。”
“二十二岁,有手有脚,挣不来三万?”
她擦了眼泪,瞪了我一眼,转身走了。高跟鞋在楼道里敲得噔噔响,走到二楼还听见她骂了一句脏话。
我关上门,给谢雨婷发信息,问拍卖行还收不收东西。她回得很快:“收。您有什么?”
“几件小的,仿品。不值钱,但能拍。”
“发照片看看。”
我拍了父亲书房里剩下的几件小东西:一只铜香炉、两方砚台、几枚旧钱币。她看了说行,让我送过去。送拍那天她问我,梅瓶打算怎么处理。
“放家里。我爸说,让人看。”
“放家里可惜了。我们下个月有个慈善拍卖专场,您要是愿意,可以捐一只。不捐梅瓶,捐别的也行。”
我想了想,说行,我看看。
那天晚上我留在父亲家,把书房重新收拾了一遍。博古架擦干净,锦盒摆正,香炉里插了三炷香。父亲的遗像对着我,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
我坐在他的椅子上,翻他的旧笔记本。
本子里夹着一张照片,是父亲和冯诚年轻时在古玩店门口的合影,我见过。
但照片背面还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已经洇了:“老冯,梅瓶我替你留着,什么时候想要,什么时候来拿。周立业,二零零三年秋。”
二零零三年,我上初中。
那年父亲卖了真正的梅瓶,又照着照片烧了一只仿的。
真的那只,他后来又赎回来了,藏在银行里。
他谁都没告诉,连冯诚都瞒着。
他瞒了所有人,只瞒不过自己。
我把照片夹回笔记本,合上。窗外又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一声一声,像有人在敲。我起身关了窗,把父亲的椅子推回桌下。
手机响了,是姑妈。“子安,你继母回老家了?”
“回了。”
“睿翔的事……判了?”
“两年半。”
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爸要是还在,不知道会不会心软。”
“不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该捐的捐,该还的还。梅瓶留着。”
“留着好。你爸最喜欢那只瓶子。”
挂了电话,我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博古架上的梅瓶。灯光照上去,釉面泛着幽蓝的光,缠枝莲纹一圈一圈绕上去,像永远走不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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