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前夜,岳母打来电话,说岳父腿疼,明天怕是起不了床。
我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手机往桌上一扔。
第二天六点,我拨岳父手机,关机。
我没再打第二遍。
上午十点,舞狮队的锣鼓在我爸住的巷口敲得震天响,镇上最贵的酒楼里,四十桌流水席排开,海参鲍鱼照上。
我爸坐主位,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有人拍我肩膀,说一个女婿半个儿,别太委屈自己。
我没接话,笑着一杯一杯敬酒。
三周后,小舅子满头大汗冲进店里,嗓子岔了音:姐夫,你亲戚把我妹的婚房收了!
我放下茶杯,慢慢抬起头。
他站在门口,脸一点一点白了。
01
我跟我媳妇邓玉兰结婚七年。这七年里,我摸清了一个道理。她娘家人说的话,你只能信一半,剩下那一半要反过来听。
岳母说岳父腿疼,言外之意就是不想来。
岳父腿疼是真的,老寒腿,一到阴雨天就犯。
可那点疼,还不至于让他起不了床。
真起不了床的是他的面子,或者说,是他心里那点算计。
我爸六十六大寿,按我们这边的规矩,这是大寿,得好好操办。
我提前半个月在镇上的福满楼订了四十桌,定金交了两万。
我大哥梁建国知道后,在电话里沉默了半天,说:你那个老丈人,怕是不会来。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了还订四十桌?
我说四十桌是以防万一,他真不来,我就把亲戚朋友都请上,照样坐得满。
挂电话之前,大哥补了一句:那年借住的协议,是不是过期了?
我说嗯,过期两年了。
大哥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邓玉兰从超市下班回来,一进门就问,妈打电话说爸腿疼得厉害,明天的寿宴,咱们要不要改个日子?
我坐在沙发上剥花生,头也没抬:不用改,他疼他的,我办我的。
邓玉兰站在客厅里,手里的塑料袋换了只手提着,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七年前我们结婚那会儿,岳父邓永福当着两家的面拍胸脯,说梁家的事就是邓家的事。
话说了不到半年,他就带着一家老小住进了我家那套安置房。
说是借住,说等他们自己的房子装修好就搬出去。
结果一住就是三年。
后来搬是搬出来了,却把钥匙交给了我妻妹邓忆柳。
那会儿邓忆柳刚毕业在县城上班,一个姑娘家租房住确实不容易,我忍了。
这一忍,就是四年。
我半夜起来倒水的时候,邓玉兰翻了个身,轻声说了一句:要不我明天回去一趟?
我说不用,你爸那腿,我比他还清楚。
邓玉兰没有再说话,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阵,没了动静。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到岳父家楼下,没上去,就坐在车里。
六点半,我看见岳父家的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岳母探出头看了一眼,又把窗帘合上了。
我等到七点,掏出手机拨岳父的号码,关机。
我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发动车子,调头往镇上开。
路上我给大哥发了条信息:他们不来了。
大哥回了一个字:嗯。
到了福满楼,我从后备箱里搬出两箱好酒,让服务员先摆上。我爸穿着一件崭新的中山装站在门口,问我:你老丈人呢?
我说他腿疼,来不了。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转身招呼迎出来的亲戚。那一眼,我看得心里一阵发紧。
中午十一点,四十桌流水席陆陆续续坐了八成满。
镇上跟我爸打过交道的老人、家里的亲戚、我建材店的几个大客户都来了。
礼账先生喊谁谁谁随礼多少的时候,我爸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他坐在主位上,整个人精神得不像六十六岁的人。
寿宴正式开始前,我端起酒杯,站起来,冲满院子的人说:今天是我爸六十六大寿,感谢各位赏脸。
我爸这辈子不容易,当瓦工,供我跟大哥上了学,没享过一天福。
今天这顿饭,我请。
话说完,我端起杯子,冲我爸鞠了一躬,把酒干了。
我爸坐在那儿,嘴唇动了动,眼角有点红。
他端起酒杯,手有点抖,半天挤出一句:我这儿子,没白养。
大厅里一片叫好声。我的鼻子也酸了一下,使劲咽了口唾沫按住了。
那顿饭吃到下午两点。
舞狮队敲了半个钟头,把巷子里的小孩全招来了。
我爸挨个发红包,笑得脸上开了花。
我扶着他在椅子上坐下,他抓着我的手,轻轻拍了两下,说:儿啊,咱家不欠她的。
他说的“她”是谁,我没问。但我知道。
那天晚上收拾完东西,大哥把我拉到一边,递了根烟给我:房子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办?
我吸了一口烟,说还没想好。
大哥说:邓永福那里,怕是等不及了。我听说忆柳那边男方家里催婚期,她妈逢人就说那套房是给忆柳的嫁妆。
我手里的烟在夜风里明灭了一下。我看着福满楼门口挂的红灯笼,光一晃一晃的,晃得人心里发沉。
02
寿宴过后第三天,岳母登了门。
她提着两斤香蕉、一箱牛奶,进了门,左看右看,夸家里收拾得干净。
邓玉兰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接过去捧在手里,话锋一转,说起那天的事来:你爸那个人,你也不是不知道,死要面子活受罪。
这几天一直念叨,说那么大个寿宴,我这个当亲家的没去,不像话。
过几天他腿好利索了,让他亲自上门给亲家公赔个不是。
我在旁边削苹果,没接话。
岳母又说了几句闲话,临走前终于露了底:兰兰啊,你妹妹那个事,你们当哥当嫂的,也该上上心了。
她那对象家里催得紧,说过了年就把婚期定下来。
婚房的事,你们当哥嫂的,是不是该给个说法了?
邓玉兰看了我一眼。我低头削苹果皮,一圈一圈的,削得极慢。
岳母见我不接话,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自己圆了回来:我的意思是,那套房子的名字,能不能早点过到忆柳名下?
她都快结婚了,男方家那边问了好几回,说房本上写着大伯的名字,不像话。
我咬了一口苹果,嚼完咽下去,慢条斯理地说:那套房是我家的安置指标,房本写谁的名,得我跟我大哥商量。
岳母的笑彻底挂不住了。她放下茶杯,站起来,说了一句“那你们商量”,就走了。
门关上之后,邓玉兰坐到我旁边,半天没说话。
我继续咬苹果,咬到核的时候,听见她小声说:忆柳那边,是真不好过。
她婆婆家条件不错,看中的就是这套房。
要是房子这边出了岔子,这婚事怕是要黄。
我嗯了一声,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站起来去洗了手。水哗啦哗啦响着,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却是四年前签那份协议时,岳父说的那句话。
那时候,邓忆柳刚拿到药房的工作。
岳父把我叫到他家,饭桌上摆了一瓶好酒。
他说:小梁啊,忆柳在县城上班,一个姑娘家租房子,我不放心。
你们家那套安置房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让忆柳先住着,就当帮衬妹妹了。
我没吭声。
他又说:这样,咱白纸黑字写个协议,借住两年,两年一到,我们忆柳自己想办法。
说话的时候,岳母在旁边不停地夹菜,邓玉兰低着头没说话。我看了邓玉兰一眼,她始终没有抬头。
我签了。
协议是我拟的,我打的字,我守在旁边看着岳父签的字、按的手印。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借住期限两年,期满后邓忆柳须无条件腾房。
签完字,岳父笑得十分爽快,举着酒杯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来来来,干了。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邓玉兰挽着我的胳膊,走出很远,说了一句:谢谢。
我说谢什么。
她说:我知道你心里不愿意。
我没有说话。
其实她不知道的事,更多。
签协议之前,我曾私下去找过岳父,想把房子的事说清楚。
那套房是我家拆迁安置指标换来的,虽说是空着,但也是我爸妈老来的保障。
我说爸,这房子借住没问题,但是产权归梁家,这个没得商量。
岳父当时拍着桌子跟我急了眼:你们梁家那套房怎么来的?
那是拆迁补偿!
你们家老宅面积不够,差的钱,是我邓永福掏的!
我写的那张借条还在呢!
他说的那张借条,是当年我家拆迁补面积差时,他主动借了两万八给我爸。
钱是真的,我爸也还了。
可他留了个心眼,还钱的时候没要回借条。
后来我们才知道,那张借条上的“借款”二字被他描粗了,日期也改成了签协议前一个月。
他想着哪天翻脸了,拿这张条子要挟梁家。
他不知道的是,我爸还钱那天,是拉着我去银行办的转账。银行的记录,我留了一份。
岳母走后三天,邓忆柳来了店里。
她提着一兜苹果,站在门口叫我姐夫。
我放下手里的账本,让她进来坐。
她坐下,没说话,两只手绞着衣角,半天才开口:姐夫,我妈让我来问问,房子的事,你和大哥商量得咋样了?
我说商量了,还没定。
她嗯了一声,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又说:忆柳,那房子是梁家的,你住了四年,家里没人赶你走。但房子永远姓梁,这一点,你得明白。
邓忆柳抬起头,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说姐夫,我知道。
可是我妈那边……我爸妈的意思,是我结了婚,这房子就直接过到我名下,就算是给我的嫁妆。
我没办法跟他们说这不是我家房子。
我一说,我妈就骂我没用。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邓忆柳这个姑娘,人老实,被娘家人推出来当枪使,自己还蒙在鼓里。
我从抽屉里拿了一包抽纸递过去,说别哭了。
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说了句谢谢姐夫,就走了。
那天晚上回家,邓玉兰做了三个菜,一个土豆丝,一个红烧肉,一个番茄蛋汤。
我吃了两碗饭,她坐对面,只吃了小半碗。
我放下筷子说你想说什么就说。
邓玉兰放下碗,看着我:梁岩,房子的事,我想知道你到底怎么打算的。
我说我还没想好。
她说你骗人。你这个人,没想好的事,你不会憋着不说。
我看了她一眼,没接话。灶台上的砂锅还冒着一缕白烟,那烟慢悠悠地飘散,像她心里翻来覆去的那些念头。
邓玉兰这个人,嫁给七年,我知道她的性子。
她不是不向着我,是狠不下那个心。
她爸说什么她就信什么,她妈一哭她就心软,她哥一叫穷她就掏钱。
她夹在中间这些年,比谁都累。
可有些事情,光心软没有用。
03
那晚我没睡踏实,翻来覆去到了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合了眼。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去了我爸家。
他坐在院子里剔牙。看见我来,也没站起身,用牙签指了指墙角的小马扎,让我坐。
我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爸,那套房,我打算收回来了。
我爸剔牙的动作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牙签,扔到地上,声音有点哑:你媳妇那边……
我说她拦不住我。
我爸说我不是问这个。
我说那爸你问什么。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说我就问你一句,你收房子,是你自己要收,还是替我在收?
我说我自己要收。
我爸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弯腰拿起墙角的扫帚,开始扫院子。黄叶被扫出沙沙的声响,一下一下的,踏踏实实。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日子过了七八天,一切看着都平静。小舅子来了。
那天下午,我刚从外面送货回来,就看见一辆白色面包车歪歪扭扭地停在我店门口。
邓俊誉倚着车门嗑瓜子,脚边攒了一地瓜子壳。
他见了我,笑嘻嘻地伸过手来拍我肩膀:姐夫,生意不错嘛。
我说还行。
他往店里探了探头,看见柜台后面堆着的瓷砖样品,又笑:我跟你说个事,我对象她爸妈想装房子,看上了你店里那款灰色的地砖,回头给个优惠价呗?
我问他:你哪个对象?
邓俊誉嘿嘿一笑:就是上个月你见过那个,姓林,在超市做收银的。
我点了点头,没深究。
邓俊誉换女朋友的速度,在镇上是有名的。
有时候我半个月没见他,他身边就已经换了一茬人。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临走时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往我柜台上一放:姐夫,我那房子,你多担待。
我说什么房子。
他咧了咧嘴,没正面回答,拉开车门,一脚油门窜了出去。
车开出去老远,白面包车摇摇晃晃颠簸在土路上,后视镜上挂的红绳一甩一甩的,看着格外扎眼。
大哥是当天晚上来的电话。
他嗓门大,隔着听筒都震耳朵:邓永福今儿去住建局了,打听安置房的产权变更手续。
大哥说你知道个屁,他还问了律师,问当年那种借住协议,到期了住户不搬能不能强制执行。
这事有点意思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窗外的风呼呼吹着,把院子里的狗尾巴草吹得弯腰伏地。
邓玉兰端着洗好的葡萄从厨房出来,见我拿着电话出神,问了一句:谁打来的?
我说你哥。
她放下果盘,擦了擦手:他说什么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没什么,就是关心一下店里的生意。
她明显不信,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没再追问。
邓玉兰这个人有个好处:她看出你不想说的事,就不刨根问底。
这份好,我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叹气。
那两天我一直在想岳父打听律师和住建局的事。
他那个脑子,从来不会白跑一趟。
他打听这个,说明他也一直在盘算房子的事,而且他在盘算的,绝对不是怎么把房子乖乖还回来。
我躺在店里的躺椅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结了一层灰的吊灯,把各种账算了一遍又一遍。
第二天中午,我妈来了。
她提着一个保温桶走进店里,里面装的是排骨汤。
她看着我喝汤,坐在对面,也不说话。
等我把汤喝得见底了,她才开口:你爸昨晚跟我说了房子的事。
我说嗯。
我妈顿了顿,又说:你爸的脾气你知道,他这辈子最难受的事,就是欠别人家的人情。
当年拆迁补面积差那两万八,你爸心里记了一辈子,还钱的时候,他知道邓永福没把借条拿出来,也没好意思张口要。
可是儿啊,这房子是咱梁家的命根子。
你妈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事,就这一回,你得把这房看住了。
我放下汤勺,说妈你放心。
我妈伸手摸了摸我后脑勺,像小时候那样摸了一下,然后拎着空保温桶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走出店门口,过了马路,拐进巷子。
她走得慢,背有点驼了,晨光落在她后背,一格一格的。
那天下午,我关好店门,坐到办公桌前,拿出那个旧铁盒。
铁盒里装着一份泛黄的协议,一叠银行转账回单,还有一盘录音磁带。
那盘磁带是七年前我在岳父家吃饭时用手机悄悄录的。
录音里,岳父酒喝到八成,拍着我的肩膀说:小梁啊,你那个老丈人呢,最讲道理。
房子那事办了,邓家记你一辈子好。
我把磁带放进抽屉里,又把铁盒锁回柜子。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爸站在老屋门口,手里拿着瓦刀,在砌一堵墙。
墙越砌越高,我在外面喊他,他听不见。
我急得满头大汗。
醒过来的时候,枕头上湿了一片。
邓玉兰躺在我旁边,呼吸均匀,睡得正沉。
我翻了个身,盯着窗外露出来的半截月亮,睡意全无。
04
时间不紧不慢地过着,转眼距离寿宴过去三周,那套房子的水越搅越浑。
邓忆柳的婚期定了,腊月十八。
男方家里在县宾馆订了酒席,请柬都印好了。
岳母逢人便说忆柳命好,房子现成的,嫁过去就当家。
这话传到邓玉兰耳朵里,她半天没吭声。
晚饭后她收拾碗筷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梁岩,我妹那儿房子的事,你要是真打算收,能不能缓到年后再说?
她都快结婚了,这时候闹腾,她脸上过不去。
我坐在沙发上,慢慢剥着橘子,没接话。
邓玉兰把碗放进水槽里,也没再说话。
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填满了整个厨房。
我吃完一整个橘子,她还没关水龙头。
我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她低着头,手在水里泡着,一动不动。
我说:你要真想说,就说。
她关了水龙头,拿围裙擦手,眼眶有点红:我就是觉得,忆柳这辈子太不容易了。
她从小就被我爸管得死死的,读什么学校、穿什么衣服、交什么朋友,全得听我爸的。
好不容易谈个对象,我爸不乐意,嫌人家男方家里穷,硬给她黄了。
后来这个,我爸倒是满意了,可我知道,她心里未必多高兴。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邓玉兰转过身看着我,声音低下来:梁岩,我不拦你,也不逼你。
我就想说一句话,房子的事,你能不能让忆柳体体面面地撤出去?
别让她连个台阶都没有。
我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邓玉兰眼睛亮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我知道她想说谢谢,可我们之间,不需要那个字。
那段时间,我表面上没有动作,实际上一直在筹备。
趁邓玉兰去超市上班,我找了一趟大哥,拿了协议的正本。
我说大哥,那房子,我准备收了。
大哥坐在他那辆半旧的面包车驾驶座上,听完我的话,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跟你媳妇商量明白了?
我说,她心里有数。
大哥发动了车,声音从车窗里飘出来:那就收。
他没有多问。我们家的男人,向来这样,话不多,心里都有谱。
腊月初三这天,发生了一件小事。
岳父带着小舅子上我店里来了,说要挑几卷电线。
邓俊誉要开个烧烤摊,晚上需要拉电线。
岳父说话的时候,背着手在店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货架,不紧不慢。
他说:小梁,你那套房,我家忆柳住了四年,也该有个说法了。
我放下手里的货单看着他。
岳父笑了笑,说你别紧张,我是想着,房子你直接过户给忆柳,以后她心里感恩,你跟兰兰也有个帮衬。
反正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我说:爸,那房子怎么处理,我得跟我大哥商量。他名下的大伯不出声,这事儿办不了。
岳父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压下去了。他拍拍我的肩,说行,你们商量,我等你信儿。
他前脚走,后脚小舅子从门口探进头来:姐夫,那电线你装好了没?我明天就要用。
我指了指角落里的几卷线,他弯腰抱了一卷,也不问价,说了句回头给你钱,转身追着他爸走了。
我看着他那背影,忽然觉得可笑。这一家人,每个人都伸手往梁家捞一把,捞得理直气壮,仿佛那房子本来就该是他们家的。
腊月初六,岳父按捺不住了。他请我晚上去家里吃饭,说有要事商量。
我到的时候,桌上已经摆了七八个菜,岳母系着围裙忙前忙后,岳父坐在主位上,面前立着一瓶五粮液。
我一进门,他就站起身来,笑呵呵地说:来啦,坐坐坐。
开席之后,岳父先敬了我一杯酒。
他端着杯子,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小梁啊,这些年,你对忆柳的照顾,爸看在眼里。
我喝了那杯酒,没接话。
他知道他不是为了说这些。
果然,三杯酒下肚,岳父话锋一转:今天请你在家吃饭,主要是想把房子的事定下来。
邓俊誉要结婚了,女方肚子里怀了娃,等不起。
家里那点存款你也知道,买房首付都凑不齐。
我想着,你们家那套安置房,不如直接卖给俊誉,你说个价,我看能不能凑凑。
我捏着酒杯,没动。他果然打的是这个算盘,不是让忆柳过户,而是直接让儿子买断。他儿子娶媳妇没房,他惦记上了我梁家的房。
我说:爸,那房我想留着我爸住。
岳父一愣,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回来:你爸现在不是住在老宅嘛,他住得好好的,也用不着那套房。
这样,我给你个公道的数,五万块钱,房本你让你大哥过户给俊誉。
以后你跟我们邓家,就是亲上加亲。
五万块。市面上那套安置房,怎么着也值二十多万。他五万块要拿走,还说是公道的数。我没接话,放下筷子。
岳父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纸的,叠得四四方方。
他慢慢展开,往桌上一推,是一张借条。
他敲了敲那张纸:这上面写着,梁德顺欠邓永福借款两万八千元整,日期是六年前的冬月。
这几年我没催过这笔账,是因为我念着一家人的情分。
现在俊誉要用钱,这笔账,也该清算了。
我看了一眼那张借条,目光落在右下角。
那里签着我爸的名字,歪歪扭扭的。
我爸只念过两年书,写字少,名字是他练了很久才练出来的。
我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几秒钟,说:爸,这钱早就还了。
岳父一怔:还了?谁还的?你爸还的?欠条在我手里,他拿什么还的?
我说:我爸还的,转账还的。银行有记录。
岳父手里的筷子一下子顿住了。
他看看我,又低头看看那张借条,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他把筷头在桌面上顿了顿,忽然哈哈一笑:哎呀,我这不是跟你开个玩笑嘛。
借条的事,再翻出来就没意思了。
来来来,喝酒。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那杯酒,我喝了半杯,留着半杯没动。
吃完饭我走出邓家大门。
刚走到巷口,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一回头,小舅子邓俊誉喘着粗气追上来,脸涨得通红,像被人追赶似的:姐夫,姐夫!
你亲戚!
你亲戚把我妹的婚房收了!
我停下脚步。
他冲到我跟前,急得手舞足蹈,说忆柳刚打来电话,说房子门口贴了封条,锁也换了,她下夜班回去,钥匙根本插不进去。
他嗓门大,街上几个散步的人都回头张望。
他拽着我的袖子直喘气:姐夫,你赶紧去看看!
那是我妹的婚房!
我低头看着他攥着我衣袖的那只手。他的手在抖,不停地抖。我慢慢把他的手从我袖子上拿下来,说:那房子,是梁家的。
05
我推开大哥家院门的时候,他正坐在堂屋里喝茶。
看见我进来,他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我坐下。
我把岳父请吃饭的事简单说了。
大哥听完,滋了一口茶,说:我料到他着急,没想到急着这样。
我说:那张借条,他今天拿出来了。
大哥放下茶杯:料到了。钱还了没?
我说:还了,转账记录在银行,我留了存根。
大哥点点头,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从柜子深处拿出一份文件袋,厚厚一沓,牛皮纸都磨得发毛了。
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拍了拍:协议正本、当初你拟的借住条款复印件、还有当年拆迁办的安置指标文件,全在这儿了。
过了两天的腊月初八,大哥把收房的材料递到了镇上司法所。
借住协议白纸黑字,期限写得清清楚楚,逾期已经两年。
按照协议条款,房主有权无条件收回房屋。
司法所的工作人员看了材料,又看了协议,说:这个没问题,可以依法收房。
腊月初十,大哥带着两个朋友,开着他的面包车去了那套安置房。
我没跟他一起去。
那天下午,我坐在店里,看着门口人来人往。
五点出头,大哥的电话打过来,声音平静:收了。
门上的锁换了,封条贴了,东西都在屋里没动。
她下班回来看到封条,蹲在门口没起来。
我让老周两口子在那看着她,怕她想不开。
我握着手机,窗外暮色沉沉,像一层灰布罩了下来。
六点半,邓玉兰从超市下班回来,进门换鞋的时候,她忽然停下动作,没抬头说了一句:忆柳给我打电话了。
我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圈有点红,但没哭。
她声音有点哑:她说她回了家,钥匙打不开门。
她在门口蹲了半个多小时。
我依然没有接话。
邓玉兰把鞋放进鞋柜,把包挂在衣架上,走到我面前,站了片刻,开口问:是不是你让大哥去的?
我说是。
她深吸了一口气,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厨房,拉亮了灯,开始淘米做饭。
水声哗哗响了一阵,然后是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一声一声的,节奏平稳。
那顿饭做得比平时久,端上桌的时候,她只摆了一副碗筷,放在我面前。
她自己没吃,坐在我对面,看着窗外。
我说:你吃点。
她说:我不饿。
那顿饭我扒了两口,实在吃不下。
夜里十一点,电话响了。
是岳母打的。
她的声音拔得又尖又高,听着唬人:梁岩!
你什么意思?
你们梁家这是什么意思?
忆柳好端端的住在那儿,你们凭什么换锁?
我捏着手机,把听筒拿远了一点,等她骂完一轮,才开口:妈,协议到期两年,房子收回来,天经地义。
岳母在电话里沉默了两三秒,随即嗓门又高了一截:你跟我谈协议?
你还好意思跟我谈协议?
当年要不是你爸张口借了我们邓家的钱,你们梁家连那套房都分不到!
我说:该还的钱,早就还了。
银行有记录。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过了一会儿,岳母没好气地说了句“行,你等着”,就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门关着,邓玉兰已经睡了。
我没有回卧室。在沙发上躺了一夜。
第二天上午,岳父来了。
他骑着他那辆老款的电动车,在门口支好车,大步走进店里。
他的脸色铁青,进来也不坐,站在柜台前就拍了一下桌子:梁岩,你把房子收了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的手。他拍那一掌用了力气,手掌都拍红了。我没动,慢条斯理地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柜台上:爸,你坐下说。
他不坐。
他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是那张借条。
他指着那张照片说:你有银行的转账记录,我也有我的条子。
你爸还钱的时候,没拿回欠条,这钱还算不算还了,法律上可以掰扯掰扯。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说:那你去法院告。
岳父一怔,脸上的肉抖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说:字面意思。
借条的事,你去法院起诉,我应诉。
看法院采信谁的证据。
岳父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了一下,却说不出话来。
他又站了十几秒,猛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指着我说:你等着!
我等着你把房子吐出来!
他骑上电动车,突突突地开走了,车屁股后面的红灯一明一灭,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我坐在店里,慢慢把那杯倒给他的水拿起来,自己喝了。凉了。
那天傍晚,大哥打电话来说:邓永福去司法所了,闹了一场,说协议是伪造的。
司法所把协议原件调出来给他看,他不说话了。
大哥笑了一声,又说:他今儿在司法所说了句气话,说那房子就算拆了,也别想姓梁。
我听着,心里没有波澜。他越这样,我越知道自己做得没错。
隔了一天,腊月十二,邓玉兰下午请假回了娘家。
她走的时候没跟我说,只发了一条信息:我回去看看忆柳。
我回了两个字:路上慢点。
晚上九点多,她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换鞋的时候手撑着鞋柜,指尖发白。
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没有看她。
她走进卧室,过了十来分钟,又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客厅里没开大灯,只有电视的光,一明一暗地照着她半边脸。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惊到什么似的:我今天回去,听到我爸跟我妈吵架。
我妈埋怨他把事情搞砸了,我爸说了一句话。
她停住了。
我等她继续说。
她低了一下头,又抬起来,声音比刚才更轻:我爸说,房子要是搞不到手,忆柳嫁不嫁得成都无所谓,倒是俊誉那边等不起了。
他还说……她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气。
我看着她。她说:他说,等房子弄到手,我在梁家站不站得住,也都不重要了。
那句话落下来,像一粒石子投进深水里,我们俩谁都没有再说话。
电视里还在放着广告,声音空洞洞的。
过了很久,邓玉兰站起来,走进厨房,拧开了一盏灯。
她洗了一盘葡萄端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回我旁边。
她拿起一颗葡萄,剥了皮,递给我。
我接过来,吃了。
很甜。
她看着我问:甜不甜?
我说甜。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又剥了一颗放在自己嘴里,嚼了半天,咽下去的时候,她轻轻舒了一口气,像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那晚睡觉前,她把枕头往我这边挪了挪,靠过来。
她没说别的,只说了一句:我不是不管她了,我管不了。
这话说完,她翻过身,背对着我,像是在看墙。
我伸手关了灯,黑暗中,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随即恢复安静。
06
事情到了这份上,我以为岳父会消停几天。没想到隔了两天,腊月十四,他又来了。
这回他没进店里,而是站在街对面喊我名字。
他声音大,中气足,隔着一条街都能听见。
我放下手里的货单,走出店门。
他站在电线杆旁边,手里夹着一根烟,见我来了,直接把烟头摁灭在电线杆上:梁岩,我最后问你一次,那套房,你到底是收还是不收?
我说:已经收了。
他冷哼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抖开:你瞅瞅这个。
我瞄了一眼,是一份复印件,落款是镇上法律服务所的章。
他说:我去咨询过了,你那份协议上只写了两年的期限,但没写“到期自动收回”这句话。
租期满了,房主收回房子,这个是法律允许的。
可你要是强行换锁、堵门、赶人,那就是违法,我可以告你非法侵入。
我看着那张纸,心里觉得好笑。
他去咨询法律了,倒还真是下了功夫。
我说:爸,协议上写的是“借住”不是“租住”。
借住是什么意思?
就是房主把房子借给你用,期限到了,你还不还,这叫侵占。
你自己心里清楚。
岳父的脸色变了几变,又换了一个路子。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小梁,咱们一家人,不需要把事情做绝。
这样,你大哥那边我去赔个礼,你跟兰兰也说句话,房子过户给忆柳,让她踏踏实实结个婚,以后梁家邓家还是好亲家。
他以为我松动了,又往前凑了一步:你要是不放心,我可以写个承诺书,以后忆柳他们有了自己的房子,就把房子还给你们,白纸黑字。
我看了他一眼,开口说:爸,你写过一次白纸黑字。你签的借住协议,期限到了你没当回事。现在你又说白纸黑字,我这人记性不太好,不敢信了。
岳父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
他站在那里,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岸上的鱼。
末了,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行,梁岩,你给我记着。
他转身走的时候,步子有点踉跄,左脚绊了一下路边的小石子,差点没站稳。
那天半夜,电话响了。
我迷迷糊糊摸到手机,是我大哥打来的。
他的声音很沉:你老丈人找了十几个亲戚,在我们家院门口堵着呢。
说要不把房本交出来,他们就不走。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
邓玉兰也醒了,她撑起身子问怎么了。
我一边穿衣服一边说:你爸去大哥家了。
她愣住了,几秒后才反应过来,抓起外套跟我往外走。
到大哥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一点多。
那辆面包车停在门口,院门关着,门外人头攒动,十几个人黑压压一片。
大哥家的灯还亮着,隔着院墙能看见人影晃动。
我把车停在远处,熄了火。
邓玉兰坐在副驾驶座上,盯着那群人,手指紧紧攥着安全带。
她说:那是他厂的工人。
他带着人来堵门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陌生又清醒。凌晨两点,人群散了,岳父被岳母拽走了。临走前他冲着院门喊了一句:梁建国,你等着收传票!
我坐在车里,一夜没合眼。邓玉兰靠在我肩上,始终没有睡着,但她一句话也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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