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重症科走廊。
朱博跪在墙边,拳头一下下捶着胸口,哭声把值班室玻璃震得发颤。
他喊,爸,你醒醒,砸锅卖铁我也给你治。
护士推药车经过,他抓住车栏问,为什么不用最好的药。
收费处窗口还亮着,催款单上写着一千二。
朱博抹了把脸,说去凑钱。
半小时后,他还在原地哭。
朱雅文从楼梯间上来,手里攥着缴费单,单子边角被汗浸软。
她把单子塞进兜里,没说话。
01
我在重症科干了快二十年。
二十年是什么概念,就是送走的人比这层楼里的灯还多。
灯坏了有人换,人走了就再也见不着。
走廊里的哭声我听过几千回,有嚎的,有抽的,有干打雷不下雨的。
时间长了,光听声儿就能猜出这家属是真伤心还是假孝顺。
朱建平是凌晨一点送来的,六十三岁,脑出血,在县医院做了开颅,止不住,转上来的。
推车进监护室的时候,他眼皮子翻了翻,嘴角有血沫子。
老伴唐秀芹跟在后面,个子矮,瘦得脱了相,怀里抱一个蛇皮袋,里面是朱建平的旧衣服和一双布鞋。
她坐在长椅上,不说话,手指头一直在搓蛇皮袋的带子,搓得发毛了还在搓。
朱雅文跑前跑后,办手续,签字,交检查费。
她穿着一件超市工装,蓝马甲,袖口磨得起毛,头发扎得紧,额头上有汗。
我问她,就你一个人。
她说,我哥在路上。
她说话声音小,不抬头看人,递单子的时候手有点抖。
我接过来一看,检查费两千八,她刷卡,输密码的时候背对着我,肩膀缩着。
朱博是凌晨两点半到的,一进走廊就打电话,嗓门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他穿一件黑皮夹克,脖子上挂一根金链子,头发梳得油亮,皮鞋踩在地砖上咯噔咯噔响。
电话里他说,没事,钱不是问题,先救人,我这边马上安排。
挂了电话,他走到监护室门口,隔着玻璃往里看,突然开始哭。
哭声很大,很急,肩膀一耸一耸的,两只手扒着门框,指头抠得发白。
旁边几个等家属的人都被他吓了一跳,一个老太太还给他递了张纸巾。
我走过去说,家属不要堵在门口。
他转过身,眼睛红着,问我,我爸怎么样。
我说,目前靠呼吸机维持,需要观察。
他又问,用最好的药,不管多少钱。
我说,你先去把押金交了。
他哦了一声,往收费处方向走。
走了几步,又折回来,问他妹妹,你带了多少。
朱雅文说,交了三千,卡里还剩两百。
朱博皱眉,说,你怎么不早说。
他摸出手机,翻了半天,说,我卡限额了,明天转。
明天到了,押金还是没交。
收费处贴了第一张催款单,一千二。
朱博站在催款单前面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对着单子拍了张照。
我问他拍这个干什么。
他说,发给我媳妇,让她转钱。
后来彭冬梅来了,也没去收费处。
那天早上交班,王晓雪跟我说,那个穿皮夹克的,一晚上哭了三回,一回在走廊,一回在楼梯间,一回在厕所门口。
我说,你观察得挺细。
王晓雪撇嘴,说,哭得那么响,想不听见都难。
她又说,他妹妹一晚上没哭,就坐在椅子上,隔一会儿去监护室门口站一会儿。
我说,别议论家属。
王晓雪吐了吐舌头,推着药车走了。
我坐在护士站,看着走廊里朱博的背影。
他正趴在监护室玻璃上,嘴里念念有词。
玻璃反光,看不清他的脸。
但我能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走廊的灯管有一根坏了,一闪一闪的,照得他的影子忽长忽短。
02
朱建平在重症监护室待了三天,病情反反复复。
于昕磊医生找家属谈了一次,说目前只能维持,后续可能需要二次手术,费用不低。
朱博带了七八个亲戚来医院,站在走廊里,声音很大。
他二叔、三姑、表舅,还有几个我叫不上来的。
他给每个人讲父亲的病情,讲着讲着就开始抹眼泪。
他二叔问,钱够不够。
朱博拍胸脯,说,不够我去借,砸锅卖铁也得治。
亲戚们纷纷点头,说朱博孝顺。
三姑还说,现在这样的儿子不多了。
朱博听了,哭得更伤心,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头。
亲戚们围着他,七嘴八舌地安慰。
我站在护士站里看着,觉得这场面挺热闹,就是没人往收费处走。
那天下午探视,朱博先进去,趴在朱建平耳边说话。
隔着玻璃,我看见他嘴巴一直在动,说了十几分钟,中间还抹了两次眼睛。
出来的时候,眼睛又红了。
朱雅文后进去,待了五分钟,出来时手里攥着一块湿毛巾,她刚才给父亲擦了脸和手。
毛巾叠得整整齐齐,搭在胳膊上。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水池,把毛巾洗了,拧干,晾在暖气片上。
整个过程安安静静,没跟任何人说话。
王晓雪提醒我,说朱博从来没去收费处。
我说,再等等。
第二天,催款单上的数字变成了一千二。
收费处的小刘上来找我,说那个朱建平的儿子,每次路过窗口都绕着走。
我说,他妹妹呢。
小刘说,那个瘦瘦的姑娘,昨天来问过报销比例,今天还没来。
下午,朱雅文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包子。
她站在护士站,问我,能不能把催款单给她。
我说,你哥呢。
她说,去筹钱了。
她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数了一遍,四百块。
她说,护士长,能不能再宽限两天。
我说,医院有规定。
她低着头,把包子放在护士站台面上,说,谢谢你们照顾我爸。
然后转身走了。
包子还热着,韭菜鸡蛋的,塑料袋上凝了一层水汽。
那天晚上,朱博在走廊里打电话。
我路过楼梯间,听见他说,保险能赔多少。
对方好像说了什么,他提高嗓门,说,意外险和重疾险不一样,你帮我查清楚。
又说,我爸这种情况算不算意外,脑出血,突然倒的。
我回到护士站,看见催款单还在台面上。
朱雅文留下的包子被王晓雪吃了,她一边吃一边说,这姑娘真不容易。
第二天一早,朱雅文交了一千二。
她没说话,交完钱就走了。
朱博知道后,在走廊里发火,声音很大。
他说,你哪来的钱。
朱雅文说,攒的。
朱博说,你攒钱不告诉我,你是不是想自己吞。
朱雅文没理他,去给父亲擦身。
朱博站在走廊里,又哭起来,说妹妹不懂事,说家里事都是他在操心。
亲戚们劝他,说别跟妹妹计较。
他二叔还把我叫过去,问,护士长,我侄子是不是特别孝顺。
我说,孝顺不孝顺,看交费单。
他二叔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03
朱建平的病情又重了。
于昕磊说,需要上一组自费药,一天两千。
朱博当着医生的面,拍胸脯说,用,尽管用。
于昕磊走后,他坐在走廊椅子上,半天没动。
彭冬梅来了,朱博的妻子,烫着卷发,挎着一个亮闪闪的包,指甲做得挺长。
她把朱博拉到楼梯间,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几句。
她说,车贷下个月要还,儿子补习班也要交钱。
朱博说,我知道,我在想办法。
彭冬梅说,你爸那套老房子。
朱博没接话。
彭冬梅又说,你妹天天来,她是不是想分房子。
朱博说,她敢。
那天下午,朱雅文来交住院费,发现欠费已经涨到三千。
她站在收费处窗口前,把钱包翻了个底朝天,凑了两千一。
收费员说,还差九百。
朱雅文说,我明天送来。
她走到护士站,问我,自费药能不能停。
我说,你哥签了字。
她低下头,没再说话。
晚上,唐秀芹来了,提着一个编织袋,里面是捡来的塑料瓶。
她把袋子放在走廊角落,坐在朱建平病房外面的地上。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手一直在抖。
我问她,家里还有别的孩子吗。
她说,就这两个。
我说,朱博平时对家里怎么样。
她沉默了很久,说,他忙。
我又问,你老伴的病,之前谁管。
她说,雅文管。
我说,朱博呢。
她说,他忙。
翻来覆去就是这两个字。
第二天,王晓雪告诉我,她在楼梯间听见朱博打电话,问律师,老人走了以后,房子怎么分。
我让她别声张。
下午,朱建平短暂清醒了一会儿,手指头动了动,眼睛睁开一条缝。
朱雅文正好在,她喊了声爸。
朱建平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朱雅文把耳朵凑过去,听了很久。
然后她直起身,眼眶红了,但没哭。
她出来的时候,我问她,你爸说什么了。
她说,没什么。
朱博赶过来,问,爸醒了?
朱雅文说,又睡了。
朱博站在门口,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突然说,爸要是走了,房子的事得提前说清楚。
朱雅文没理他,走了。
朱博在后面喊,你别走,我跟你说话呢。
朱雅文头也没回。
那天晚上我值夜班,看见朱博在走廊里翻手机。
他翻到一张照片,是他儿子的,小男孩举着奖状。
朱博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去监护室门口站了站。
回来的时候,他问我,护士长,我爸这病,还能拖多久。
我说,不好说。
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你什么意思。
他说,我意思是,治下去还有没有意义。
我没接话。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走廊里剩下那根坏灯管,还在闪。
04
朱建平再次病危。
于昕磊通知家属,需要紧急手术,押金五千。
朱博在走廊里召集了七八个亲戚,声音很大。
他说,我爸要手术,需要钱,我手头紧,大家帮帮忙。
亲戚们面面相觑,有人掏出几百,有人装没听见。
他二叔掏了五百,三姑掏了三百,表舅说没带现金,回头转。
朱博数了数,不到一千。
他说,我先去借,你们等着。
然后他走了。
一个小时后,收费处来找我,说朱建平的押金还没交,手术室在催。
我去走廊找家属,朱博不在,朱雅文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一个旧存折。
存折是红色的,边角磨得发白。
她看见我,站起来,说,我去交。
她说,不知道。
朱雅文交了五千押金。
她回来的时候,脸色很白,坐在走廊地上。
唐秀芹走过来,问她,钱哪来的。
朱雅文说,爸给的。
唐秀芹愣了一下,没再问。
她蹲下来,把朱雅文的头搂在怀里,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朱博是晚上回来的,满身酒气,说没借到钱。
他看见朱雅文坐在椅子上,问她,你交了。
朱雅文说,交了。
朱博问,哪来的钱。
朱雅文不说话。
朱博突然看见她手里的存折,一把抢过去。
他翻开存折,眼睛瞪大,余额三万。
他吼起来,你藏了爸的存折。
朱雅文说,是爸给我的。
朱博说,放屁,爸的钱就是大家的。
他伸手去抢,朱雅文不松手。
两个人拉扯起来,存折被扯成了两半。
唐秀芹冲过来,打了朱博一巴掌。
走廊里的人都看过来。
朱博捂着脸,愣在原地。
唐秀芹浑身发抖,指着朱博说,你拿了你爸的拆迁款八万,你以为我不知道。
朱博的脸一下白了。
他说,妈,你说什么呢。
唐秀芹说,你爸住院你掏过一分钱吗,你妹妹天天来,你天天在走廊里哭。
朱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时候,监护室里的警报响了。
于昕磊跑出来,说,病人心跳骤停。
我们冲进去。
朱建平被抢救过来,但一直没醒。
那天晚上,朱博坐在走廊地上,没再哭。
他手里攥着那半本存折,翻来覆去地看。
存折里夹着一张纸条,他抽出来,看了一眼,脸色又变了。
他把纸条揣进兜里,站起来走了。
05
第二天,朱建平又短暂清醒了一次。
他睁开眼睛,看见朱雅文,手指头动了动。
朱雅文把纸笔递给他。
朱建平的手抖得厉害,写了两行字。
朱雅文看了一眼,把纸折起来,放进兜里。
朱博冲进来,问,爸写什么了。
朱雅文说,没什么。
朱博不信,伸手去抢。
朱雅文不给。
朱博把她推倒在地,抢过纸条。
他打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纸条上写,钱给雅文,不治了。
朱博把纸条撕得粉碎,扔在地上。
他吼,这不算数,爸糊涂了。
我站在门口,看得清清楚楚。
于昕磊说,家属别在病房闹。
朱博转身出来,在走廊里又开始哭。
这次他哭得比之前都响,一边哭一边说,爸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怎么办。
亲戚们围上来,问他怎么了。
他说,妹妹逼爸写遗嘱,把房子和钱都拿走了。
亲戚们看着朱雅文,眼神不对了。
朱雅文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攥着那个扯成两半的存折,没说话。
唐秀芹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三姑走过去,问朱雅文,你哥说的是真的。
朱雅文说,爸说钱给我,不治了。
三姑说,那你也不能逼你爸写这个。
朱雅文说,我没逼。
三姑说,那你爸怎么写的。
朱雅文说,他自己写的。
下午,收费处又来了催款单,欠费八千。
朱博站在护士站,说,我没钱,你们找我妹。
朱雅文走过来,说,我去交。
朱博拦住她,说,你把存折给我。
朱雅文说,这是爸给我的。
朱博说,你是嫁出去的女儿,家里的事轮不到你。
朱雅文说,我没嫁。
朱博愣了一下,说,反正轮不到你。
朱雅文没理他,绕过他往收费处走。
朱博在后面喊,你今天敢交,以后别进朱家的门。
朱雅文停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朱博坐在地上,又开始哭。
一个亲戚说,朱博你别哭了,想想办法。
朱博说,我能有什么办法,我车贷还没还完。
他二叔说,你爸的拆迁款呢。
朱博不哭了,瞪了他二叔一眼。
他二叔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朱建平的情况稳定了一些,但于昕磊说,后续还需要手术,费用不低。
我值夜班,看见朱博在走廊里翻朱建平的包。
他翻出一张社保卡,揣进兜里。
我没出声。
他又翻了翻,翻出一个旧钱包,里面有一张身份证和几十块钱。
他把钱抽出来,钱包扔回包里。
后半夜,我听见他在楼梯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他说,对,社保卡在我这,密码我知道,明天就去。
对方说了什么,他笑了一声,说,我妹有钱,她出。
挂了电话,他回走廊椅子上坐着,翘着二郎腿,抖着脚。
第二天一早,收费处的小刘来找我,说有人拿朱建平的社保卡来套现,签名不对,被发现了。
我问是谁。
小刘说,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
我心里一沉。
06
朱博被收费处扣住了。
保安把他带到办公室,他还在狡辩,说卡是父亲的,他拿来交费。
小刘说,社保卡不能套现,而且签名不是本人。
朱博说,我代签。
小刘说,你父亲的签名我们比对过,不一样。
朱博开始冒汗。
他说,我妹让我来的。
小刘说,你妹刚才来交过钱。
朱博不说话了。
医院报了警。
警察来的时候,朱博坐在办公室地上,又哭起来。
他说,我没办法,我欠了车贷,我儿子要交学费。
警察问,你父亲的养老金呢。
朱博说,花了。
警察说,花哪了。
朱博说,家里开销。
警察问,你父亲的拆迁款呢。
朱雅文赶到办公室,看见朱博被警察问话。
她站在门口,没进去。
警察问她,你是朱建平的女儿。
她说,是。
警察说,你哥涉嫌盗用你父亲的社保卡,你知不知道。
朱雅文说,不知道。
她停了一下,说,我父亲的医药费,大部分是我垫的。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封皮磨破了,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账。
从朱建平第一次住院到现在的所有开销,日期、金额、交费方式,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她说,我哥拿走了我爸的拆迁款八万,还有我爸的养老金,每个月三千多。
警察接过去看了。
朱博在一边喊,你胡说。
朱雅文没看他,说,妈知道。
唐秀芹被叫来的时候,一直低着头。
警察问她,朱博拿过你老伴的拆迁款吗。
唐秀芹说,拿了。
朱博说,妈,你疯了。
唐秀芹说,八万,你买车的时候拿的。
朱博说,那是爸给我的。
唐秀芹说,你爸没给,你偷的。
朱博说,你有证据吗。
唐秀芹从兜里掏出一张存单,是朱建平的名字,上面有一笔八万的取款记录,日期是两年前。
朱博看了一眼,不说话了。
警察把朱博带走了。
走廊里围了一圈人。
朱雅文站在人群外面,手里还攥着那个本子。
我走过去,问她,你爸怎么样了。
她说,于医生说要再手术。
我说,钱够吗。
她说,够。
她又说,护士长,我哥那八万,是我爸攒了一辈子的。
我说,我知道。
她低下头,把本子塞回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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