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德水头七刚过,手机弹出一条转账提醒。
三十二万。
备注四个字:父亲交代。
我盯着那串数字,手指悬在退款键上,迟迟没按。
搭伙过了快二十年,没领证,没名分,我凭什么拿这钱?
我翻出他那只铁皮盒,钥匙藏在他旧棉袄夹层里。
盒里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周丽兰亲启。
撕开封口,只看了两行,手就抖得握不住纸。
窗外的雨砸在雨棚上,一声接一声。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他到底是谁。
01
纺织厂三车间的老姐妹都说我这辈子命不好。
前头那个男人走得早,留下我和雅楠孤儿寡母。
后来跟刘德水搭伙,总算有个伴,可快二十年了,连张结婚证都没扯。
刘德水那人,嘴笨,手巧,厂里机修工出身,家里什么东西坏了他都能拾掇好。
我跟他认识是在菜市场,他买鱼,我买豆腐,摊位挨着,他多问了一句这豆腐怎么做好吃。
就这么搭上话了。
那年我四十三,他四十八。
他老伴走了三年,我前夫陈德成走了五年。
两个孤零零的人凑一块,不图别的,就图冬天有个暖被窝的,生病有人递口水。
搬一起住之前说好了,生活费一人一半,房子是我的,他住着就行。
他儿子刘绍辉那年二十五,刚承包了个小工程,听说他爸要跟一个寡妇搭伙,专门跑过来闹了一回。
站在客厅里,指着我说,我爸的房子你不能动。
我没吭声,刘德水也没吭声,后来他儿子摔门走了,逢年过节再没登过门。
刘绍辉那话像根刺,扎在我心里好几年。
我后来跟刘德水说,要不你搬回去住。
他闷头抽烟,半天说了一句,我哪儿也不去。
就这一句话,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不是会说漂亮话的人,但有些事他认准了,九头牛拉不回来。
从那以后我再没提过让他走的事。
二十年就这么过来了。
刘德水在的时候,每天六点起床,先去楼下遛一圈,回来捎两根油条一碗豆浆。
他吃油条爱蘸酱油,我说了多少回齁咸,他不听,说就这口。
吃完他去公园下棋,我收拾屋子,中午他回来做饭,他炒的茄子放蒜末,比饭店的还香。
下午他去老年活动室打牌,我去超市转转。
晚上两人坐沙发上看电视,他看新闻,我看电视剧,有时候抢遥控器,他总让着我。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像纺织厂的老织布机,咣当咣当,单调,但是稳当。
可我知道他心里有事。
他那个人,心里越有事,话越少。
有时候晚上坐那儿发呆,眼睛盯着电视,魂早飞了。
我问他怎么了,他摆摆手说没事。
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灯也不开,就那么坐着。
我问他咋了,他说睡不着。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接过去握在手里,一口没喝,坐到天亮。
那个铁皮盒,他当宝贝似的,锁在柜子最里面,钥匙走哪带哪。
有一回我开玩笑说,里头装的是金条还是存折。
他脸一沉,说别动。
就两个字,别动。
我没再问过。
邻居马玉华跟我关系好,隔三差五来串门。
她那人热心,也好打听。
有一回来家里坐着,看见刘德水在阳台修收音机,压低嗓门跟我说,丽兰,你们这样搭伙不行,哪天他走了,你啥也落不着。
我说我图他啥,我又不是嫁给他。
马玉华撇撇嘴,说你现在嘴硬,老了就知道难了。
我没接话,心里也不是没想过。
可我跟刘德水之间,好像从来就不是图什么的关系。
他给我炒茄子,我给他洗衣服,谁也没欠谁的。
去年秋天他开始咳嗽。
起初当感冒治,吃了半个月药不见好。
我催他去医院拍片子,他拖了又拖。
后来咳出血丝了,才跟我去了市医院。
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说你家属啊?
我说搭伙的。
医生愣了一下,说,肺癌,晚期。
我站在走廊里,腿软得站不住,扶着墙慢慢蹲下去。
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味呛鼻子,我攥着那张诊断书,纸边角硌得手心疼。
我没告诉雅楠,也没告诉刘绍辉。
刘德水说,别跟绍辉说,他忙。
我说你儿子再忙也得知道你病了。
他摇头,说,你不懂。
那段时间我白天跑医院,晚上回来给他熬中药。
他瘦得厉害,原来一百四十斤的人,最后不到一百斤。
有天晚上他疼得睡不着,我给他揉背,他突然说,丽兰,我对不住你。
我说你胡说什么,睡吧。
他就不说了。
02
确诊之后第三周,刘绍辉来了一趟。
拎了箱牛奶,还有一兜子水果。
站在门口,也不进来,问,我爸呢。
我说在屋里躺着。
他进去坐了不到十分钟就出来了。
我送他到门口,他掏出一沓钱,说给爸看病用。
我没接,说你给你爸去。
他顿了一下,把钱塞我手里,说,你拿着吧,我不常来。
我追了一句,你爸这病,你得心里有数。
他没回头,说知道了。
就走了。
楼梯间里脚步声一声比一声远。
我关上门回屋,刘德水闭着眼,眼角有泪。
我没问,拿了热毛巾给他擦脸。
他攥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铁皮盒,你收好。
我说那盒子你锁着,钥匙在你身上。
他说,以后你就知道了。
过了两天,刘绍辉又来了。
这回是跟他爸在屋里吵。
门关着,我听不太清,只听见刘绍辉嗓门越来越高,说什么当年的事,说什么不能怪我一个人。
刘德水声音低,说了句,你走吧。
刘绍辉出来的时候脸涨得通红,看见我在客厅站着,瞪了我一眼。
那眼神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他走了之后我进屋,刘德水靠在床头,喘得厉害。
我给他顺气,他抓住我手腕说,丽兰,不管以后绍辉给你啥,你收着。
我说我凭啥收你儿子的钱。
他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他精神头还行,跟我多说了几句。
他说绍辉小时候听话,后来做生意认识了些人,性子就变了。
他说他这辈子最亏欠的就是绍辉他妈,走得早,他没照顾好。
我坐在床边给他削苹果,听他一句一句地说,像要把一辈子的话都说完。
苹果削好了递给他,他没吃,放在床头柜上。
后来那个苹果放坏了,我也没扔,搁在窗台上,看着它一点点蔫下去。
刘德水住院那段日子,我天天往医院跑。
早上六点出门,坐四十分钟公交,晚上八点多才回来。
有回在公交车上睡着了,坐过了三站。
下车的时候天都黑透了,路边摊子冒着热气,卖烤红薯的老头跟我打招呼,说大姐今天又去医院啊。
我点点头,鼻子一酸。
那阵子我瘦了七八斤,雅楠打电话来问,我说没事,胃口不好。
她也没多问。
病房里三张床,靠窗的老头也是肺癌,比刘德水还重。
他老伴天天来,喂饭擦身,一刻不离。
有天下午那老头走了,他老伴坐在床边,攥着老头的手,不哭也不说话。
护士来盖白布,她才站起来,收拾东西。
走的时候经过我们床边,看了刘德水一眼,跟我说,大妹子,好好陪着吧,日子不多了。
我点点头。
她走了以后,刘德水看着天花板,说,丽兰,我走了以后你别太难过。
我说你别说这些。
他说,人都有这一天。
03
刘德水走的那天是腊月十九。
头天晚上他突然精神好了些,让我扶他坐起来。
窗外飘着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响。
他看着窗外,说,今年雪来得早。
我说嗯。
他又说,丽兰,你记着,铁皮盒里的东西,等我走了再看。
我说你别老说这些。
他笑了笑,那个笑我记到现在,嘴角咧开一点,眼睛里全是说不清的东西。
后半夜他开始喘不上气,我打了120。
救护车上他攥着我的手,攥得我骨头疼。
到了医院直接进抢救室。
刘绍辉赶到的时候,医生已经在摇头了。
他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我坐在抢救室门口的塑料椅上,手里还攥着刘德水脱下来的那件旧棉袄。
棉袄夹层里有硬邦邦的东西硌着手心,我那时候没顾上。
刘德水走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十七分。
天还黑着,走廊里的白炽灯管嗡嗡响。
医生出来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刘绍辉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站起来,把那件旧棉袄叠好,抱在怀里。
棉袄上还有他的味道,烟味混着药味,还有一股子机油味,那是他修了一辈子机器留下的。
后事是刘绍辉操办的。
简简单单,来了二十几个人,大部分是他老同事、老邻居。
我站在灵堂里,穿着件黑棉袄,有人来鞠躬我就回礼。
马玉华拉着我的手说,丽兰啊,你可怎么办。
我说没事。
其实我脑子里是空的,像被人拿笤帚扫过,干干净净,啥也没有。
出殡那天风大,花圈被吹倒了好几回。
刘绍辉抱着遗像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脚底下的土路冻得硬邦邦的。
到了墓地,工人把骨灰盒往穴里放,刘绍辉突然跪下了,额头磕在地上,磕了三下,起来的时候额头红了一片。
我站在旁边,没哭。
眼泪好像冻住了,流不出来。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了。
屋里空荡荡的,他的茶杯还在茶几上,里头剩了半杯水,早就凉透了。
我把水倒了,杯子洗干净,放回原处。
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发呆。
天一点点暗下来,我也没开灯。
就那么坐着,坐到了半夜。
04
头七那天我在家收拾东西。
刘德水的衣服叠了两大包,准备捐了。
他的牙刷、毛巾、茶杯,都还搁在老地方,我没动。
手机响了,是银行短信,到账三十二万。
我以为是诈骗,打客服问了,说是一笔个人转账,附言是父亲交代。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搁在膝盖上,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半天。
我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刘德水退休金比我多些,三千出头。
两个人二十年,省吃俭用,也没攒下这么多。
他哪来的钱?
刘绍辉做建材生意,听说这几年赚了钱,可一出手就是三十多万,这不像随礼,倒像是还债。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刘德水那句,不管绍辉给你啥,你收着。
刘绍辉的电话打不通,打了三遍都是无人接听。
我发了条短信过去,问他这钱什么意思。
过了两个小时他回了一条:我爸交代的,你收着就行。
我又发,这钱我不能要,你给我个卡号我退回去。
他没再回。
周秀琴下午来了,提着一兜子橘子。
听我说了这事,眼睛瞪得溜圆。
姐,三十二万,不是三千二,他说给就给了?
我说我正想退呢。
秀琴把橘子往桌上一搁,说,你先别退。
这事不对劲。
他爸一个退休工人,哪来这么多钱?
再说他刘绍辉跟你啥关系,凭啥给你这么多?
这里头肯定有事。
我说能有啥事。
秀琴说,你忘了,当年姐夫出事,不就是在刘绍辉的工地上?
我手里正在剥橘子,橘子皮上的汁水溅进眼睛里,辣得我闭了眼。
陈德成出事那年是二十年前,在刘绍辉承包的一个小工程上,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
那时候刘绍辉才二十五,刚起步。
后来赔了八万块钱,私了了。
这事我一直搁在心里,不常想,但不代表忘了。
秀琴走了之后,我开始翻刘德水的遗物。
他那件旧棉袄我本来准备捐的,鬼使神差地又拿起来捏了捏。
夹层里有东西,硬邦邦一小块。
我拿剪刀把内衬剪开,摸出一把铜钥匙,系着根红绳,绳子都发黑了。
我认得这把钥匙,他天天挂在裤腰上,后来住院才摘下来。
柜子最里头那个铁皮盒,四四方方,墨绿色,角上掉了漆。
我把钥匙插进去,锁簧咔嗒一声。
盒盖掀开,里面码得整整齐齐。
一沓子信,用皮筋捆着。
最上面那封,信封上写着:周丽兰亲启。
刘德水的字,一笔一划,跟刻钢板似的。
我撕开封口,抽出信纸,纸都发黄了,折痕处快断了。
05
信的开头写着:丽兰,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
有些话我活着的时候说不出口,只能写下来。
二十年前,德成出事那天,我在现场。
我手里的信纸一下子捏皱了。窗外雨越下越大,雨棚被砸得砰砰响。我定了定神,把信纸抚平,接着往下看。
德成在绍辉工地上做架子工。
那天早上我去给绍辉送工具,看见德成在绑安全绳,绳子毛了边。
我跟绍辉说,这绳子该换了。
绍辉说没事,下午就去买。
我没再坚持,想着下午再说。
结果中午就出了事。
德成从六楼摔下来,送到医院人就不行了。
后来查原因,安全绳断了。
绍辉那时候刚起步,这工程要是出了事故,他得坐牢。
我害怕了。
我替他瞒了。
赔了八万,是绍辉东拼西凑的。
德成媳妇,就是你,那时候啥也不知道。
我坐在沙发上,信纸摊在膝盖上,手抖得厉害。
那些字像蚂蚁一样在纸上爬,爬进我眼睛里。
二十年了。
我跟刘德水过了快二十年,睡在一张床上,吃着一锅饭,他每天给我买油条,给我炒茄子,晚上让我先挑电视节目。
原来他每天看着我的脸,心里想的是这个。
信里接着写:后来我打听到你一个人带着雅楠过,日子难。
我想帮你,又不敢明说。
正好有人介绍咱俩认识,我就答应了。
我想着,照顾你一辈子,也算还债。
三十二万里有十二万是我这些年偷偷攒的,退休后给人修机器挣的。
剩下二十万是绍辉补的,按八万加二十年利息算的。
证据我都留在盒底了,他不敢不给。
丽兰,我对不住你,对不住德成。
我不求你原谅。
我把信放下,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雨打在脸上,凉的。
我扶着栏杆,腿肚子直打颤。
隔壁马玉华家的灯亮着,厨房里传出炒菜声,滋啦滋啦的。
我站了很久,衣服都湿透了。
回到屋里,我把信叠好,放回信封。
铁皮盒最底下压着几张纸,我抽出来看,是当年的安全绳采购记录,还有事故现场照片。
照片都发黄了,边角卷着。
我翻到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德成兄弟,我对不住你。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一会儿想起陈德成,他出事那天早上出门,还回头跟我说,晚上想吃红烧肉。
我说行,你早点回来。
他没回来。
一会儿又想起刘德水,他每年冬至都出门,回来也不说去了哪。
有一年我问他,他说去看个老同事。
二十年,年年如此。
我现在才明白,他去看的是谁。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
把铁皮盒锁好,钥匙挂在脖子上,冰凉的铜贴着胸口。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张床刘德水睡了二十年,枕头还是他买的,深蓝色的枕套,洗得发白了。
我把他的枕头抱在怀里,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了。
后来迷迷糊糊睡着了,梦见陈德成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冲我笑。
我想喊他,嗓子发不出声。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06
第二天我拿着信和那几张纸去找刘绍辉。
他住在城东新小区,电梯房,一百四十平。
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说,你爸的信我看了。
他站在门口,没让我进。
我说,你让不让我进去?
他侧了侧身。
客厅很大,沙发是真皮的。
我没坐,把信和那些材料往茶几上一拍。
我说,你爸信里写的,是真的?
刘绍辉站在那儿,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后来他说,是真的。
我说,你爸瞒了我二十年。
他说,他也是为了我。
我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在客厅里回响。
他脸偏到一边,没躲,也没还手。
过了几秒,他慢慢转过来,说,周姨,你打吧,打完听我说。
他进了卧室,拿出来一个本子,黑皮笔记本,封面磨得发白。
他说,我爸的日记,你看看。
我翻开第一页,日期是二十年前,上面写着:今天去看了丽兰,她在厂门口卖盒饭,人瘦了一圈。
第二页:雅楠上初中了,我托人给她捎了五百块钱,没留名。
第三页:丽兰感冒了,我熬了姜汤,没敢端过去。
一页一页,密密麻麻,记了二十年。
我翻到最后几页,字迹歪歪扭扭,是他住院之后写的。
最后一页写着:这辈子欠德成的,下辈子还。
欠丽兰的,这辈子能还多少还多少。
我合上本子,眼泪滴在封皮上。
刘绍辉说,周姨,那二十万我这两天凑齐了转你。
我爸把材料留给你,就是怕我不认账。
我擦了把脸,说,二十万我收,但我有个条件。
当年跟你爸一起干活的工友,受伤的、落下残疾的,你得挨个补上。
刘绍辉点头,说,我联系。
从刘绍辉家出来,我没坐车,走回去的。
走了快一个小时,腿都酸了。
路过当年纺织厂的老厂区,围墙还在,里头已经拆平了,准备盖新楼。
我在围墙根站了一会儿。
二十年前我就在这厂门口卖盒饭,推个小三轮,冬天手冻得裂口子。
那时候雅楠上初中,放学来帮我收摊。
有一回下大雨,盒饭没卖完,我蹲在路边哭。
雅楠说,妈你别哭,我以后挣了钱养你。
后来我就认识了刘德水。
他说他在附近上班,天天来买盒饭。
现在想想,哪有那么巧的事。
07
刘绍辉办事倒是利索。
一个星期之内,他找到了当年工地上的四个工友。
一个腿摔断了,后来一直干不了重活。
一个腰伤了,常年吃药。
还有两个轻伤,早就联系不上了。
他给前两个每人补了五万,后两个托人打听到下落,各补了三万。
又拿出十万,托程广福律师在社区设了个工地安全培训基金,专门给附近工地的工人做安全培训。
这事办完那天,刘绍辉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周姨,我爸那二十万我转过去了。
我说知道了。
他又说,周姨,当年的事,我也有责任。
我说,你有责任你自己心里清楚。
挂了电话,我去银行查了余额,加上之前那十二万,一共三十二万,一分不少。
我去了趟公墓。
陈德成的墓在南山公墓西区,二十年了,碑上的字都模糊了。
我蹲下来擦碑,发现碑前放着一束菊花,白的,还新鲜。
我问守墓的老头,谁放的。
他说,一个瘦高个老头,年年清明和冬至都来,今年冬至没来,上个月来了一个年轻人,也放了花。
我心里明白,那老头是刘德水,年轻人是刘绍辉。
我把那束菊花挪了挪,从包里拿出自己带的白菊,并排摆好。
坐在碑前的石阶上,我想起陈德成活着时候的样子。
他爱笑,嗓门大,下班回来在楼道里就开始喊,丽兰,今天吃啥。
他走了二十年,我跟另一个男人过了二十年。
那个男人,是害死他的人,也是照顾我的人。
这两件事在我心里搅在一起,分不开。
守墓的老头过来搭话,说这墓他记得,以前每年冬至都有个老头来,来了就坐一下午,也不说话。
有一回下雨,老头浑身湿透了也不走。
我听着,没接话。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松树沙沙响。
我想起刘德水下雨天总把伞往我这边斜,自己淋湿半个肩膀。
那时候我以为他就是这么个人。
现在想想,也许他淋雨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别的事。
回家之后我把三十二万做了安排。
给雅楠转过去十万,她一个人在外地不容易。
十万捐给社区做工地安全培训基金,程广福帮着办了手续。
剩下十二万我留着养老,存了定期。
秀琴听说我捐了十万,气得直跺脚,说姐你是不是傻。
我没跟她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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