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丨律新社研究员 Echo
出品丨律新社研究中心
破产不是终点,而是企业重生的起点。律师要做的,是在废墟之上搭起重建的脚手架。
北京德恒(重庆)律师事务所党委书记、高级合伙人陈昊,自1995年执业,至今已走过三十余年法律征程。早年深耕传统民商诉讼业务,2009年开启专业化探索,2015年正式锚定企业危机干预与破产拯救赛道。兼具法学、工学双学科背景的他,先后经办“力帆系重整案”、綦江齿轮传动有限公司重整案等代表性案件,还深度参与重庆破产法庭出台的《破产案件债权审核指引》。
从一名传统民商诉讼律师,成长为破产领域的专业领军者;从侧重法律判断,到坚持商业判断先行;从规则的实践者,进阶为制度的共建者。三十年间,陈昊完成了认知层面的推倒与重建。由他领衔的破产团队,也从最初三人小组,发展为拥有近二十名成员的专业化破产法律服务队伍。
2026年7月,律新社《精品法律服务品牌指南(2026)》发布,陈昊获评“律新社2026年度破产领域品牌之星:领先律师”。近日,律新社对话陈昊,探讨其在破产领域的专业洞见、团队管理经验与行业前瞻。
对律师而言,真正的“专业转型”是什么?换一个业务领域,还是换一种思维方式?陈昊的答案是后者。他从“万金油”走向破产专业化,并非出于对风口的追逐,而是捕捉到了破产制度从法律条文走向大规模社会实践的历史转折点。他将工学思维带入法律领域,在投资人顾问、规则建设参与者等多重角色切换中反复校准对破产制度本质的理解。
律新社:您1995年执业,迄今已逾30年。从早期以传统民商诉讼为主,到如今深耕企业危机干预与破产拯救,这一转型的背后有哪些关键因素?破产业务本身这些年有什么变化?
陈昊:我起初是一名“万金油”式的律师,直到2009年前后,才开始考虑走专业化发展道路;最初从事证券业务,2015年正式确立企业危机干预与破产拯救赛道。这一转型除了个人努力,更多得益于破产制度随经济发展而来的重大机遇。2015年,供给侧结构性改革提出“三去一降一补”,明确依法为市场化破产创造条件、处置“僵尸企业”,破产法由此从纸面法律走向大规模落地实践,推动破产审判的理念、机制、规则与实务生态发生系统性变革。
这种制度层面的变革,也彻底改变了破产业务本身的样貌。早期破产业务很少,大家的认知还停留在“破产就是清算”的层面。到了今天,破产重整已经成为困境企业重获新生的重要路径之一,律师的角色也从单纯的法律服务提供者,变成了综合方案的制定者——我们不仅要在法律框架内设计重整路径,还要参与商业谈判、产业判断、投资人招募,甚至需要理解企业的经营逻辑和行业规律。这种变化对律师的综合能力提出了完全不同的要求。
律新社:您拥有法学与工学的双学科背景,对于破产重整这样涉及产业判断、资产估值、经营方案设计的领域,工科思维给您带来哪些独特的分析视角?
陈昊:工科训练的是因果链思维:从输入条件、推导过程到输出结果,讲究变量可控、过程可复现、排除干扰因素,追求客观事实与技术可行性,对错往往有客观标准。我一直比较重视博弈论在破产实务中的运用,这或许也是工科思维的一种体现。
破产程序本质上是债权人、债务人、投资人、职工等多方主体围绕有限资源展开的一场规则化博弈,谁能更早读懂各方的策略空间与真实诉求,谁就能在谈判中占据主动。在我看来,博弈论的价值正在于此。它能帮助管理人优化债权人利益分配、预判债务人行为、提高程序效率,通过建立信任机制、设计激励兼容机制、引入第三方调解来推动合作博弈。让对抗走向合作,这正是破产拯救的艺术所在。
律新社:您曾在“力帆系重整案”担任投资人吉利迈捷的专项顾问,相较于担任管理人或债务人顾问,作为投资人顾问,您的思考方式和策略重心有何不同?
陈昊:投资人顾问业务,按介入时间早晚和服务内容可以分为两类。
一类是服务特殊资产投资机构:作为合作伙伴,我们往往从看项目阶段就开始提供服务。随着重整投资市场的发展,越来越多的预重整、重整案件由投资机构发起和推动,这类业务除了要求熟练运用法律技能与破产工具,更需要建立投行思维,商业判断先于法律判断。
另一类是预重整、重整案件的全流程服务:从客户报名参与投资人招募、开展尽职调查、制订投资方案、参与投资人遴选、签订投资协议、制订重整计划、与主要债权人谈判、分组表决、第二次表决(如有)、法院裁定批准,一直到重整计划执行。
近期高发的风险是重整失败转入清算,作为投资人顾问,需要对此具备充分的预判、预设与应对能力——这恰恰是投资人角色最容易被忽视,也最需要提前布局的一环。
律新社:您牵头办理的綦江齿轮传动有限公司重整案,从破产清算转为重整,经历了22个月、三次投资人招募。清算程序中开展投资人预招募主要面临哪些难点?
陈昊:清算程序中开展投资人预招募,难点在于不确定性。其一,预招募并非最终结果,转入重整后还需再次进行正式招募;目前国内对“假马竞标”尚无完善规定,同等条件下的优先权如何落实、分手费设不设、又该如何设置,参与投资人均有不少顾虑。其二,时间不可控:是否需要预表决、何时能够转入重整、重整程序耗时多久,都存在变数,投资人的时间成本与资金成本都比较高。其三,綦江齿轮传动有限公司是一家历史悠久的国有企业,存在若干历史遗留问题,也增加了招募难度。管理人在法院指导下,从产业链延伸的商业逻辑出发,有针对性地寻找潜在投资人;为企业争取共益债融资,保障“破产不停产”,维系企业的运营价值;同时依托府院联动机制,在合法、可行的前提下妥善防范化解相关社会稳定风险。
律新社:您不仅合著出版过多部专业书籍,还深度参与重庆破产法庭出台的《破产案件债权审核指引》。从学术输出到规则参与制定,这种角色延伸对您的实务执业带来哪些不一样的视角?
陈昊:人们常说换位思考,知易行难。作为实务从业者,我们往往会吐槽规则制定得不够完美;而真正参与其中、切换到规则制定者的视角后才发现,需要考虑的问题更多、范围更广:在上位法尚无明确规定时,规则探索的边界在哪里?应当保守还是超前?从宽还是从严?要不要“留白”?如何征求意见,又如何回应意见?在破产律师的执业过程中,最重要也最难处理的一对关系,就是与破产法官之间的协作关系,这段经历给了我和小伙伴们很多启发。
破产业务有一个显著特征:长周期、高波动、强协作。单打独斗的律师很难在这个领域持续深耕,而传统的“老板+助理”模式又难以应对跨专业、跨区域的复杂需求。
陈昊的团队给出了一种另类的解法。从三人起步到近二十人,从重庆本土到跨区域协同,这个团队的成长史本质上是一部机制创新的实验史,在“义”与“利”之间寻找平衡,把经验转化为可复用的工具,借助一体化网络放大能力边界——这些实践背后,藏着一条可供借鉴的团队进化路径。
律新社:您直接领导的破产团队,在业内已具备相当的规模与影响力。该团队结构是如何一步步搭建起来的?面对多合伙人架构,您和您的团队又是通过怎样的机制设计来实现高效协同的?
陈昊:2015年,孙少瑜、杨蕤和我组建团队,取名“孙陈杨”。我们始终秉持一体化目标,自2019年起施行计点制,目前大团队有三十余人,破产板块是团队三大业务板块之一,有近二十人。其从无到有、从弱到强的发展过程,恰好印证了一体化团队的优势。破产业务需要长期投入,业绩又具有波动性特征,没有大团队的支撑,没有板块之间人员与收入上的“互补”,破产板块是走不远的。
在具体运作中,团队已经形成了一套成熟的项目组机制。遇到重大复杂案件时,我们会迅速召集多名专注于企业拯救与破产的资深律师成立专项项目组。以綦江齿轮传动有限公司重整案为例,团队配置了现场负责人、合伙人、执业律师、实习律师和秘书等多个层级;在协信远创等三十家企业实质合并重整案中,团队同样快速组织了二十余名专业律师现场承办。这种“负责人统筹—合伙人分板块负责—律师执行—辅助人员支撑”的分层配置项目组模式,确保了重大复杂案件的执行效率和质量。同时,非破产板块在业务和收入上与破产板块形成“互补”,为破产业务的长期投入提供了稳定的后方支撑。
律新社:破产律师的“跨界”能力已成共识,从团队组织层面看,您是如何系统地培养或引进这些复合型人才?具体机制是什么?
陈昊:破产团队需要配备具备相关专业与行业背景的成员,途径不外乎内部培养与外部引进两条,其中引进遵循的就是“缺碘补碘、缺钙补钙”。而能否把成员真正捏合在一起,关键在于平衡“义”与“利”。
破产团队的薪酬没有采用“底薪+奖金”模式,协作方式也没有采用多数机构通行的项目制,而是结合破产业务特点,在团队计点制的基础上改良形成破产板块的全员计点制,其核心是五项原则:一是长期绑定,兼顾短期收益与长期价值,适配破产案件长周期特性,鼓励成员深耕业务、持续投入;二是协作优先,强化跨成员协同考核,突出团队作战价值,适配重大复杂案件中成员间的协作;三是价值匹配,点数分配与破产案件创收贡献、复杂问题解决、客户维护、风险防控等核心价值直接挂钩;四是动态调整,根据案件进展、个人表现与市场变化动态优化点数,兼顾稳定性与灵活性;五是风险共担,点数收益与案件风险(如合规风险、回款风险)相关联,构建“收益共享、风险共担”机制。目前看,该机制运行良好。
律新社:团队研发的“预重整+破产重整全流程保姆级项目模板”已被Alpha项目模板库收录。将实务经验产品化、标准化,对团队作业效率和质量控制带来了哪些具体改变?
陈昊:项目模板等工具的开发与运用,是知识管理的一部分。这件事很难,起步难、坚持更难;但一旦成为成员共识,大家不再视其为负担,其降本增效、强化青年律师培养能力的好处人人都能分享到,坚持下来也就不难了。此外,团队近年研发的几款产品,在重庆市律师协会以及渝、贵、川、滇、藏五地律协的法律产品大赛中获奖,既锻炼了小伙伴们的产品思维,也以此为抓手推动市场开拓,取得了一定成效。
律新社:德恒拥有全国布局和总分所一体化办案的优势。在跨区域的大型重整案件中,这种一体化机制具体发挥了怎样的作用?
陈昊:客户在一处、工作地点在另一处,项目团队跨总分所、跨区域、跨专业乃至跨法域组建,这种业务合作模式在德恒体系内较为常见。通过德恒破专委统筹全德恒的破产业务,无论是市场开拓、项目合作、人员培训,还是复杂疑难案件研讨,都能发挥德恒规模化、品牌化、专业化与国际化的优势。
如果说处理个案是一名破产律师的“本分”,那么参与规则制定、推动制度完善,则是一种“额外”的担当。陈昊身上有一种并不多见的特质:他不仅埋头办案,还时常抬头看路,甚至俯身铺路。从参与重庆破产法庭债权审核指引的起草,到多次在行业论坛上呼吁预重整入法、逃废债治理等议题,他早已跳出“就案论案”的视角,开始用规则建设参与者的眼光审视整个破产生态。
律新社:您曾多次在行业论坛上谈及破产法修订、逃废债治理与涉刑案件的程序衔接等前沿问题。对于正在推进的企业破产法修订,您最期待看到哪些方面的突破?
陈昊:预重整制度入法最值得期待。重整一定要尽早启动,并尽量减少对企业商誉的不利影响。实务中,我们常用“可控、可靠、可行”向相关方介绍、推广预重整制度。
所谓可控,是指预重整成功即转入重整,即便不及预期,也不会导致局面变坏;所谓可靠,是指预重整为利益相关方搭建了谈判平台——相较于庭外债务重组可能面临协商成果难以约束未参与或持异议主体的问题,预重整能够与重整程序有效前后衔接,排除少数异议债权人的“钳制”效应,为谈判结果赋予法律效力;所谓可行,是指预重整不完全公开,对企业经营的影响最小,期限较为灵活,相较重整成本更低,对参与的投资机构而言,也能更早锁定优质项目。就《企业破产法》修订草案二审稿第八章第三节“重整前协商”,我个人建议:新增预重整期间引入共益债融资的规定,细化管理人前后程序衔接的规定,并将管理人推荐权在债务人与主要债权人之间均衡分配。
律新社:未来三到五年,在业务拓展、人才培养、区域布局等方面,您和您的团队有怎样的规划?
陈昊:业务拓展方面,希望在金融机构破产、跨境破产、国有平台公司破产等领域实现突破;人才培养方面,希望现有成员中涌现出更多市场合伙人,形成合伙人梯队,实现代际传承;区域布局方面,我们正在推动德恒西南地区破产业务的一体化建设,逐步实现区域间人才、项目、资源、利益等各生产要素的融合。
破产市场正在从“有没有”走向“好不好”,谁能把专业做深、把团队做强、把布局做远,谁就能在下一个周期里走得更稳。
三十年,从一名传统民商诉讼律师到破产拯救者,陈昊的角色几经转换,但有一条线索始终未变:把每一次危机,都当作一次重新求解的机会。他的故事既是一部律师成长史,也是中国破产法律制度从沉寂到勃兴的微观映照。破产法修订正在推进,市场生态正在成熟,而陈昊和他的团队已经站在下一个路口。对他而言,破产从来不是终点——每一次预重整/重整、清算转重整,都是把“句号”改写成“分号”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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