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城的秋天,风里带着杨树叶子干枯的脆响。钱银虎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被门槛绊倒。他左腿拖着,走路一瘸一拐,左边脸颊肿得像发面馒头,嘴角还结着暗红色的血痂。最扎眼的是他那张嘴——原本该是牙齿的地方,现在黑洞洞的,像被人掏过的耗子洞。他媳妇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小米粥。一看丈夫这副模样,粥碗差点没端住。"老三……你这是咋了?"钱银虎没说话,一屁股砸在堂屋的板凳上,板凳腿嘎吱一声惨叫。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一头受了伤的狼,喘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别提了。"媳妇赶紧把粥放在桌上,转身从柜底下翻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副乳白色的假牙。她递过去:"你戴上试试,我托人从城里捎来的,据说挺好用。"钱银虎斜眼瞥了那假牙一眼,忽然像被踩了尾巴似的,一把将布包挥开。假牙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了一层灰。"这叫什么假牙!"他声音因为没了牙而漏风,含糊不清却透着一股子狠劲,"一张嘴就晃悠,根本固定不住!就算戴上,吃饭都费劲——上次那副,差点把我舌头咬断!这种破烂东西,我不戴!"媳妇被他突如其来的火气吓得往后缩了缩,耐着性子劝:"不戴假牙怎么吃饭?总不能天天只喝粥。你看你这几天,脸都瘦了一圈。""你这女人蠢得很!"钱银虎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粗瓷碗跳了一下,"我牙都没了,你还总拿硬东西给我吃,是想饿死我?疼死我了!"他这一嗓子吼得太猛,牵扯到嘴里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倒吸一口凉气。媳妇连忙摆手:"别喊了别喊了,我去给你蒸鸡蛋糕,软和,不用费牙。"她一溜烟钻进厨房,不敢再出来。钱银虎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盯着地上那副假牙,眼眶慢慢红了。他钱银虎在白城地界上,也是喊一声就能震三震的人物。如今呢?满口牙让人拔了,腿上挨了一枪,还倒赔了人家两万块钱。这口气,咽不下去。院子里,大虎蹲在墙根底下,手里夹着一根烟,烧到手指头了都没察觉。二虎从外面进来,一眼看见他哥这副德行,叹了口气,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哥,别憋着想了。这事……算了吧。"大虎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算了?怎么能算了!"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摔,用鞋底碾得粉碎:"咱爹嘴缝得跟麻袋片一样,伤口到现在都没长好,当初吓得拉在床上!老三更不用说,这模样,都快要熬成半个疯子了!这事怎么能就这么了结?"二虎又叹了口气,脑袋耷拉着:"我也不甘心。可咱们能怎么办?连刘占武出面都没能压住对方。你没看见冰城那帮人有多狠,咱们实力根本拼不过。"大虎垂下脑袋,双手抓着头发,指节攥得发白:"那你说怎么办?还有咱爹在医院的医药费,一直欠着没交。大夫天天上门催款,上次催账我急了,动手打了副院长。可一直这样闹下去也不是办法。"二虎眨着眼,思索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我想到一个人。咱们去找他。""有话直说,别卖关子,到底找谁?"二虎凑到大虎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墙根听了去:"哥,咱们去洮南静安寺,去找闵志刚。"大虎皱起眉头:"静安寺?去找和尚?""就是闵志刚,法号妙春。"二虎笃定地说,眼睛里闪着光,"这事,他一定能帮咱们办妥。"大虎愣了半天,才缓缓开口:"闵志刚?那个妙春法师?别人都说他就是个假和尚,眼里只认钱。找他办事,得被扒一层皮。咱们手头紧,连爹的医药费都拿不出来,哪有钱给他?"二虎摊开手,一脸无奈:"不找他,咱们还能找谁?刘占武不愿死保咱们,白城本地没人敢跟冰城来的这帮硬茬硬碰硬。"大虎犹豫不决,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就算找他,钱从哪儿来?"二虎眼底忽然闪过一丝狠劲,嘴角咧开一个弧度:"钱好办,羊毛出在羊身上。闵志刚认钱,咱们就给他钱。冰城这帮人不是在白城开了木器厂、家具作坊吗?咱们直接去找厂子讹钱。闵志刚要是开口要三十万,咱们就去那边敲六十万。他们不给——"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戾气:"一把火把厂子全烧干净!"大虎还有些迟疑,喉结动了动:"这么干,万一出事怎么办?""百分百可行。"二虎拍着胸脯保证,"咱们下午就开车去洮南静安寺找闵志刚。只要他答应出手,咱们回头就收拾冰城那帮人。"兄弟俩对视一眼,不再多话。大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转身去院角发动那辆破旧的拉达轿车。车子突突突冒着黑烟,像一头哮喘的老牛。两人上车,一路往洮南方向开去。在白城、洮南一带的道上,提起静安寺的闵志刚,没人不知道。这人原籍安徽,早年在九华山脚下开小饭馆。饭馆开在香客上山的必经之路上,一来二去就认识了山上的僧人。那僧人也是个精明人,看出闵志刚是个敢闯敢拼的,两人投缘,合伙出钱翻修寺庙——说是翻修,其实就是借着修庙的名义捞钱。香火钱进来,两人三七分账。闵志刚从中尝到了甜头:借佛门的名头捞钱,不仅来钱快,还能搭上各色人等的人脉。当官的来烧香,做生意的来许愿,哪个不是对和尚客客气气?
白城的秋天,风里带着杨树叶子干枯的脆响。
钱银虎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被门槛绊倒。他左腿拖着,走路一瘸一拐,左边脸颊肿得像发面馒头,嘴角还结着暗红色的血痂。最扎眼的是他那张嘴——原本该是牙齿的地方,现在黑洞洞的,像被人掏过的耗子洞。
他媳妇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小米粥。一看丈夫这副模样,粥碗差点没端住。
"老三……你这是咋了?"
钱银虎没说话,一屁股砸在堂屋的板凳上,板凳腿嘎吱一声惨叫。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一头受了伤的狼,喘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别提了。"
媳妇赶紧把粥放在桌上,转身从柜底下翻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副乳白色的假牙。她递过去:"你戴上试试,我托人从城里捎来的,据说挺好用。"
钱银虎斜眼瞥了那假牙一眼,忽然像被踩了尾巴似的,一把将布包挥开。假牙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了一层灰。
"这叫什么假牙!"他声音因为没了牙而漏风,含糊不清却透着一股子狠劲,"一张嘴就晃悠,根本固定不住!就算戴上,吃饭都费劲——上次那副,差点把我舌头咬断!这种破烂东西,我不戴!"
媳妇被他突如其来的火气吓得往后缩了缩,耐着性子劝:"不戴假牙怎么吃饭?总不能天天只喝粥。你看你这几天,脸都瘦了一圈。"
"你这女人蠢得很!"钱银虎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粗瓷碗跳了一下,"我牙都没了,你还总拿硬东西给我吃,是想饿死我?疼死我了!"
他这一嗓子吼得太猛,牵扯到嘴里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倒吸一口凉气。
媳妇连忙摆手:"别喊了别喊了,我去给你蒸鸡蛋糕,软和,不用费牙。"
她一溜烟钻进厨房,不敢再出来。钱银虎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盯着地上那副假牙,眼眶慢慢红了。
他钱银虎在白城地界上,也是喊一声就能震三震的人物。如今呢?满口牙让人拔了,腿上挨了一枪,还倒赔了人家两万块钱。这口气,咽不下去。
院子里,大虎蹲在墙根底下,手里夹着一根烟,烧到手指头了都没察觉。二虎从外面进来,一眼看见他哥这副德行,叹了口气,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哥,别憋着想了。这事……算了吧。"
大虎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算了?怎么能算了!"
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摔,用鞋底碾得粉碎:"咱爹嘴缝得跟麻袋片一样,伤口到现在都没长好,当初吓得拉在床上!老三更不用说,这模样,都快要熬成半个疯子了!这事怎么能就这么了结?"
二虎又叹了口气,脑袋耷拉着:"我也不甘心。可咱们能怎么办?连刘占武出面都没能压住对方。你没看见冰城那帮人有多狠,咱们实力根本拼不过。"
大虎垂下脑袋,双手抓着头发,指节攥得发白:"那你说怎么办?还有咱爹在医院的医药费,一直欠着没交。大夫天天上门催款,上次催账我急了,动手打了副院长。可一直这样闹下去也不是办法。"
二虎眨着眼,思索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我想到一个人。咱们去找他。"
"有话直说,别卖关子,到底找谁?"
二虎凑到大虎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墙根听了去:
"哥,咱们去洮南静安寺,去找闵志刚。"
大虎皱起眉头:"静安寺?去找和尚?"
"就是闵志刚,法号妙春。"二虎笃定地说,眼睛里闪着光,"这事,他一定能帮咱们办妥。"
大虎愣了半天,才缓缓开口:"闵志刚?那个妙春法师?别人都说他就是个假和尚,眼里只认钱。找他办事,得被扒一层皮。咱们手头紧,连爹的医药费都拿不出来,哪有钱给他?"
二虎摊开手,一脸无奈:"不找他,咱们还能找谁?刘占武不愿死保咱们,白城本地没人敢跟冰城来的这帮硬茬硬碰硬。"
大虎犹豫不决,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就算找他,钱从哪儿来?"
二虎眼底忽然闪过一丝狠劲,嘴角咧开一个弧度:"钱好办,羊毛出在羊身上。闵志刚认钱,咱们就给他钱。冰城这帮人不是在白城开了木器厂、家具作坊吗?咱们直接去找厂子讹钱。闵志刚要是开口要三十万,咱们就去那边敲六十万。他们不给——"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戾气:
"一把火把厂子全烧干净!"
大虎还有些迟疑,喉结动了动:"这么干,万一出事怎么办?"
"百分百可行。"二虎拍着胸脯保证,"咱们下午就开车去洮南静安寺找闵志刚。只要他答应出手,咱们回头就收拾冰城那帮人。"
兄弟俩对视一眼,不再多话。大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转身去院角发动那辆破旧的拉达轿车。车子突突突冒着黑烟,像一头哮喘的老牛。
两人上车,一路往洮南方向开去。
在白城、洮南一带的道上,提起静安寺的闵志刚,没人不知道。
这人原籍安徽,早年在九华山脚下开小饭馆。饭馆开在香客上山的必经之路上,一来二去就认识了山上的僧人。那僧人也是个精明人,看出闵志刚是个敢闯敢拼的,两人投缘,合伙出钱翻修寺庙——说是翻修,其实就是借着修庙的名义捞钱。香火钱进来,两人三七分账。
闵志刚从中尝到了甜头:借佛门的名头捞钱,不仅来钱快,还能搭上各色人等的人脉。当官的来烧香,做生意的来许愿,哪个不是对和尚客客气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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