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芾每天早晨写一卷《阴符经》,文徵明日写一卷《千字文》,而董其昌用了整整三年,才写完一篇苏轼的《前后赤壁赋》。他自嘲:“去古人远矣,书道安能进乎”。这种慢未必是技艺不足。董其昌一生曾三次亲见苏轼自书《赤壁赋》真迹——分别在嘉兴黄承玄家、江西杨寅秋家和楚中何宇度家,每次都从京城借临。
而他写的这件行书《前后赤壁赋》册,以墨线在纸上界出行列,属于乌丝阑本。前赋更多保留董其昌自家笔意,后赋则明显融入苏轼的书写风格,前赋旷达超脱,正合他一贯的审美取向;后赋幽深奇崛,他选择贴近苏轼的笔调来对应。
此册中锋用笔贯穿始终,偃笔、拙滞之笔极为少见。提按起伏幅度显著,笔画在纸面上的轻重变化构成了清晰的节奏感。转折处同时运用了圆转与方折两种方式,在一字之内形成对比。长画以中锋运行,短画则参用侧锋,两者交替推进。
董其昌每一笔的起落不依赖外在的顿挫动作来制造节奏,而是在笔画内部的提按变化中自行完成。董从杨凝式《韭花帖》悟出“欹侧取态”的诀窍,并在此基础上提出“以奇为正”的主张。此册结体端庄而不失灵动,徐、来等字看似平正,细审则重心微偏,在动态中维持平衡。
他反对赵孟頫"字如算子"的整齐排列,追求中宫收紧、四面伸展的构造方式,在字内空间中制造疏密对比。核心部分紧凑凝聚,主笔向四方舒展开张。每个字的内部都留有气息流通的空隙,不使笔画密实填满。
董其昌以清淡墨色书写,山水画的皴染训练使他对水分与墨的比例有精微控制。此册的墨色随笔毫含墨量的递减自然过渡,从浓润到枯淡,不作刻意对比,但枯笔处并不含糊,笔锋的运行轨迹仍然清晰。
行间留白开阔,上下两行互不侵扰;字距则随文意有所调节,即使笔画不连,气脉仍然贯通。何三畏评其书“天真烂漫,结构森然,往往有书不尽笔,笔不尽意”,包世臣则将其列为神品,称“楮墨空元透性灵”。
此册呈现了“字须熟后生”的理念——技法精熟之后,如何用“生”的笔意打破结字的程式化,如何用墨法的个人化处理避免千人一面。同时文辞与书法意境相协,这种文与书的对应关系,是单纯临摹字形无法触及的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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