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艺术展,大多数人脑海里蹦出来的画面,大概是安静的展厅、肃穆的白墙、小心翼翼的脚步,以及“请勿触摸”“请勿大声喧哗”“展厅内禁止饮食”。但如果我告诉你,有一个艺术展,里头有人在吆喝“三块钱一斤,新鲜得很”,还能当面讨价还价,你会不会以为走错了地方?
这是四川美术学院2026届毕业展上的一幕,硕士毕业生万庆的作品《重庆地铁背篓专线》,直接把一个菜摊搬进了展厅。
2026年6月,川美毕业展现场,这个摊位很热闹:前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青菜,后面是记录菜农生活的六幅水彩画。参观者前一秒还在欣赏画作,下一秒就能拎起一把带着泥土和露珠的青菜,顺口问一句:“今天这菜咋卖的?”
观众们一边看画一边买菜。
毕业展结束后,万庆的菜摊没有歇着。它从重庆一路摆到北京、杭州。2026年国庆节当天,又出现在重庆渝中区一家商场里。截至目前,万庆的巡展已经帮助农民收入超过10万元。
到村里采风的美术系研究生
万庆跟“背篓专线”的缘分,要从2024年说起。
那一年,重庆“背篓专线”引发广泛关注。万庆看到新闻画面里,一群老人背着沉甸甸的背篓,颤巍巍走进地铁站,工作人员主动上前搭把手;车厢里,有人给老人让座,有人同他们闲聊,还有人顺手买下一把青菜。
“挺暖的。”万庆说。他觉得,这种暖意,值得被画下来。
万庆不喜欢画抽象画。他说:“我更习惯写实,看到什么就画什么。”他画的东西,乍一看像照片,仔细看又有笔触的温度。
这种偏好,大概跟他小时候的经历有关。万庆老家在农村,小时候零花钱很少,兜里揣个五毛一块就算“巨款”。为了攒零花钱,他跑到山上摘蕨菜,三块钱一把,蹲在路边卖。能卖出几把,换回几块钱,就能高兴一整天。
“卖菜这事儿,我太熟了。”他说。
为了画好“背篓专线”,万庆专门跑到石船镇采风。凌晨四点,天还没亮透,他就跟着那群叔叔嬢嬢上了地铁。帮他们搬菜筐、理菜叶,替不会用手机的大爷大妈换现金,到了集市上,又扯着嗓子帮他们吆喝。
他一共画了六幅。最喜欢的一幅,画的是一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女孩,在地铁上跟旁边的菜农聊得正欢。
“你看,这就是重庆。”万庆说,“你很难在其他城市看到这样的画面。”在他眼中,这一幕正是城市包容最好的注脚。
带着菜农,把菜摊摆到艺术展去
2026年6月,毕业展如期而至。万庆带着六幅画来到展厅,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原本他计划请几位菜农来现场当“模特”,但对方住得太远,来回一趟耽误卖菜,干脆不来了。万庆一想,也对,对菜农来说,一天能卖多少钱,比啥艺术都实在。
于是,他换了个思路:既然人请不来,那就把菜摊搬进展厅。他在学校附近临时找了几个菜农,连人带菜一起请了进来。有人劝他:“你这样搞,大家光顾着买菜,谁还看你的画啊?”
万庆并不在乎。“我的画本来就画的是他们,现在让他们在这儿卖菜,不是正好吗?帮他们把菜卖了,比啥都强。”
还真有人冲着卖菜来的。
一个叫郑泽莲的姑娘,因为生病没法再打工,正在到处找活。看展的时候发现里头竟然在卖菜,她愣住了:“这是真的假的?”她走了过去,找到了万庆。
聊了几句,郑泽莲突然想起一件事。她在网上看到北碚柳荫镇东升村有个果农,种了上千棵桃树,桃子熟透了却没人来收,急得直掉眼泪。她试探着问万庆:“你能不能帮帮她?”
万庆想都没想:“让她把桃子拉过来。”
当天下午,一辆装满桃子的货车轰隆隆开到了美术馆门口,一千八百斤桃子被搬了下来。郑泽莲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我当时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哪敢想能卖完啊……”
结果,全卖光了。
“真的很感谢万庆同学,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平台。”果农黄均贤说。她回忆,最开始是在一次直播里简单说了说桃子的情况,后来郑泽莲看到,就去问万庆能不能帮忙卖。“其实他的摊位上本来就有人在卖桃子,但他还是愿意接收我的桃子,特别感谢。”提起万庆,黄均贤语气里满是喜欢,“明年桃子成熟的时候,我想诚挚地邀请万庆同学来桃园尝尝桃子。”
展览结束那天,万庆累得瘫坐在地上,半天缓不过劲儿来。他算了算账:五千多斤农产品,共计销售了72000多元。钱一分不少,直接打进了农户的账户。
他看着空荡荡的摊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万庆的作品走进商场。
他和他们,彼此成就
毕业展结束了,但万庆停不下来。
他又跑到了北碚柳荫镇东升村,在那儿住了半个月。村里菜好得很,干干净净,坚持生态种植,吃起来甜丝丝的。但这么好的菜,就是卖不出去。
“葡萄、李子、桃子……样样都好,就是缺一条往外卖的路子。”万庆说。
他开始带着画和菜到处跑。北京、杭州、重庆各大商圈,哪儿有艺术展,他就往哪儿钻。他把背篓专线的故事讲给外地人听,把重庆的土特产递到他们手上。
慢慢地,他认识了一大帮农户:桃子阿姨、李子姐姐、栀子花叔叔……每个人的名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些都是艺术。”万庆说,“画是艺术,人和人在菜摊前讨价还价也是艺术。菜农来了,观众来了,大家一起买买卖卖、说说笑笑,这幅画才算真正完成了。”
郑泽莲也跟着他干了起来。她以前觉得自己啥也不会,只能干些打杂收银的活儿。现在她说:“我也想帮助更多人,让他们的菜不愁卖。”
她还说,以前觉得艺术离自己很远,看不懂。但现在不一样了:“我不光看懂了,我还参与了。说不定哪天,我也能当个农民画家呢!”
说这话的时候,她笑得很大声。
万庆。
未来的路,还长着呢
万庆现在一边上班,一边抽空跑助农项目。他知道自己受到了关注,但没有因此飘飘然。
“这事儿急不得。光靠几幅画撑不起来,得有耐心。”他说。
郑泽莲倒是比他着急。她说:“我希望他越来越好,走得越远越好。他走得越远,被看到的人就越多,能帮到的农民就越多。”
万庆点点头,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这条路还长着呢。
上游新闻记者 宋剑 周本帅 见习记者 杨逍扬 文、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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