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起给学生减负,很多人脑子里浮现的画面是孩子放学后无所事事、家长终于可以松一口气,可现实中正在发生的事情恰恰相反,孩子的书面作业确实少了,但家长的手机却越来越忙了。
四川泸州一位家长近日通过“问政四川”平台反映,自己上小学二年级的孩子每天放学后,需要家长辅导并拍摄视频上传至学校指定的小程序,光是拍视频这一项,每次就要耗掉一个多小时。
当地教体局核查后承认,个别班级确实存在强制家长督促非书面作业、拍照上传班级群打卡留痕等要求,额外加重了家长的事务性负担,已责令整改。
这件事表面上看是一所学校的管理疏漏,但把视野拉开就会发现,类似的情况正在全国多地反复上演,而它背后的逻辑链条,远比“老师偷懒”或者“学校形式主义”要复杂得多。
2025年教育部办公厅在暑期安全工作通知中再次强调,坚决杜绝用手机布置作业、让学生利用手机完成作业或要求家长检查批改作业等现象。
2026年3月,教育部更是发布了20条严禁清单,其中明确严禁布置超过规定总量和时长的作业,或布置重复性和惩罚性作业。政策的密集程度可见一斑。
但政策的密度和现实的变化并不同步,减负政策落实之后,书面作业确实少了,一二年级甚至做到了零书面作业,可问题恰恰出在这个“零”上,书面作业不布置了,学校又要证明自己确实在推进素质教育、确实在落实减负精神。
于是各种非书面作业大量涌现,阅读打卡、跳绳打卡、朗读视频、家务劳动拍照、手抄报制作、研学报告,名目之多让人眼花缭乱,半月谈记者调查发现,西部某小学二年级学生的暑期作业清单多达27项,有家长为了不漏作业专门做了一份Excel表格来整理,双子女家庭光打印作业就打了400多页,凌晨1点多还有家长在班级群里发送打卡视频。
值得注意的是,这些任务的完成主体从一开始就预设了家长的深度参与,二年级的孩子做不了“家庭一周开支统计图表”,也拍不出有剪辑意识的英语儿歌视频,更不用提彩色打印、固定尺寸的手抄报,孩子在这里的角色更像是配合出镜的演员,真正干活的是下班后疲惫不堪的父母。
当作业的完成主体从学生变成家长,作业的性质也就跟着变了,它不再是检验学生学习效果的工具,而变成了检验家长执行力的考核表。
学校为什么要这么做,这里有一个不太被提及但非常关键的驱动力,就是“留痕”的需要,减负政策执行得好不好,上级要来检查,怎么证明学校落实了减负,怎么证明学生在家确实完成了课外阅读和体育锻炼、
书面作业可以收上来检查,但朗读、跳绳、家务劳动这些发生在家庭场景里的任务,老师没法亲眼看到,看不见就需要看得见的凭证,拍视频上传就成了最直接也最省事的办法。
于是出现了一个非常拧巴的局面,政策规定低年级不留书面作业,学校也确实不留了,但学校同时又需要留存减负成效的佐证材料,最终这个“证明自己做了”的成本就被转嫁到了家长头上。
当学校的宣传工作需要内容素材时,作业设计就不再是单纯的教学行为,而是变成了内容生产的一环。
布置作业的老师并非不知道有些任务超出了学生的能力范围,但制度传递的信号是:重要的是产出能展示的成果,这条逻辑链一环扣一环,最终压在家长肩上的,不只是拍一个视频那么简单,而是整个系统运转中无人承担的那部分成本。
更让人担忧的是,这种做法对孩子本身也产生了负面影响,孩子读绘本的时候,心思全在“表情够不够自然”“镜头有没有拍全书本”上,故事讲了什么反而没往心里去,反复录制视频的过程中,孩子很快就学会了应付镜头,写字稳住画面、背诵刻意放大声音、跳绳大声报数,视频里看着流利。
但知识到底有没有真正记进脑子里,镜头拍不出来,这恐怕是所有教育参与者都不愿看到的结果,一项本来为了促进学习的任务,最后变成了表演,孩子学会的不是知识,而是如何交差。
家校合作的边界在哪里,这个问题已经被讨论了太多年,但每一次讨论之后,边界似乎不是越来越清晰,而是越来越模糊,家长配合学校教育的责任,主要体现在关注孩子的学习习惯、营造良好的家庭环境、配合学校的教育活动安排上。
配合不等于代劳,参与不等于替代,这个道理大家都懂,可一旦落到具体情境中,不配合的代价可能是孩子在班级群里被点名,可能是老师觉得家长不重视教育,这种无形的压力让很多家长即便满腹牢骚也不敢开口。
事情的转机正在出现,泸州江阳区教体局在核查后已责令学校取消强制拍照上传打卡等规定,安徽霍邱县则把“不得布置需要家长参与的打卡式、监督式作业”写进了全县管理红线,要求作业由教师全批全改,浙江、湖南长沙等地也陆续出台规定,明确教师不得布置打卡式作业、不得强制要求家长评改作业。
地方层面的这些动作说明,问题已经被看到了,但要从根上解决,光靠禁令远远不够,只要学校仍然需要用留痕来证明工作成效,只要教育评价仍然偏好可视化、可展示的成果,打卡的任务就会换一种形式重新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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