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老舍(1899—1966),中国现代小说家、作家、语言大师、人民艺术家、北京人艺编剧,代表作有小说《骆驼祥子》《四世同堂》,话剧《茶馆》《龙须沟》。
编者按:
提起笔来,总觉无话可说;说了,又觉词不达意,概是每一位与文字打交道的人,都曾有过的“至暗时刻”。写作这件事,到底难在哪儿?是词汇不够丰赡,技巧不够纯熟,还是阅历不够深厚?
不论你是正在为作文教学发愁的老师或家长,还是自己提笔就头疼的写作者,不妨听听老舍先生是怎么说的。愿这篇讲话,能成为写作路上的一剂“解忧方”。
刚才听到叶老说,大家的学习热情很高,这是好事情。
我名为“作家”,可没有上过“作家学校”,是在业余时间学语文,我也是这样。我没有上过大学,中学毕业后想写点东西,就开始学着写一点,写到如今,虽说入了“作家协会”,可是许多新人新事还是写不上来。写出来让人家一看,说是思想感情不新。
六十多岁了,在语言文字上也还遇到一些困难。我是北京人,说话是标准音,可是一听广播却不是那么回事,有些字我只念了半边,或是念了北京的土音。所以还得学。大家学习热情高,值得钦佩,但是还要继续努力。要问什么时候毕业,我说,人活着,该没有“毕业”的时候。
语文不行,实在痛苦,不要说不会了,会了一点也还不行。有人说我写文章写得快,我可不承认。我写一篇五百字的文章要写三天,我是写得快,是写得勤。天天写,老写。语文这个工具我拿了几十年了,这玩意儿可不是好要的。这个词跟那个词凑到一块,别人凑得对,你就凑得不对。要老写才行。
最好的窍门就是“每天必写”,“天天拿笔”,哪怕是写几十个字也好。
有人说工作多,事情多,我可也不比别人的少。就拿今天这个星期天来说吧,从早上出来,在外面转到现在还没有回家,可是,我今天就已经写了几十个字了。
不要以为学了语文,一写就写一篇博士论文,或是写出不比《红楼梦》稍好一些的小说,不要想。一般说来,写诗,写剧本,写小说,多少都有一些记录的性质,要打好基础,第一步就要学会“记”,每天记一件事。
比如,昨天下了场小雪,你就把它记下来。诗当然不好写,把下雪记下来也不那么容易,不信,你试试看。现在不写,将来写小说时再想:“那天是怎么下雪来的?”那就麻烦了。
写人就更难。《红楼梦》写了那么多姑娘,个个都那么好看,你来试试。你看到一个姑娘,把她写下来,寄给那个姑娘自己看看,她要不揍你才怪呢。“记”还记不下,就“创作”,那只能“闯祸”。
我希望你们从今天起,用一个小本子每天记一件事,不要想“一鸣惊人”。
比如说写信,你写一封信,就要让你的朋友看得清楚、明白,看了满意。有些年轻的朋友给我写信,说他愿意做“作家”,可是连名字也写得别人认不出。有的人在信封背面写上“务请回信”,可是没有个地址。
我们写东西,要严肃、认真,不能让印刷厂工人去猜这是中文,还是德文?不能让人家骂我们:“这家伙写的是什么?”叶圣陶、茅盾、巴金这些老作家,他们写东西都是一丝不苟的。
大家今天参加了开学典礼,回去就写一点。有了记事的能力,就能逐步提高。
写的时候想一想,哪些值得写,哪些不值得写,要多写值得写的。少写或不写不值得写的,弄清楚这个,慢慢地就写得简练了。
所谓“精炼”就是写下了值得写的东西,写下了重要的东西。写人要写出他的精神,写工农,要写出他的英雄气概。
懂得选择就懂得写了。第一步学会“记”,第二步学会“选”。无论什么文章都是什么都写,写一封信也是这样。
我常常接到这样的信,恰如一大段不知是说些什么。现在大家都忙,最好不要浪费别人的时间。天天写,天天练,养成习惯,就能从需要一百个字才能说清楚的渐渐减少到只用五十个字,就能从不简练渐渐达到简练,这就是进步,而且是很大的进步。
读一篇文章,读完了要仔细想想。会写文章的人他用一个字就能顶几个字,他会找一个顶合适的字来用。读文章的时候,光念一念,不仔细想一想,是体会不到它的妙处的。
中国文字非常简练,念的时候要想。想一想:这句话换个别的说法行不行?这个字换个别的字行不行?如果不行,是为什么?
学语文就要这样的学。
我写几百字的文章要写三天,时间多花在想的上面。语言和思想分不开,想得深,才能说得严密,粗枝大叶是不行的,要细思细想。
前面说过,学语文要打好基础。记事就是为写作打基础,能记,而且记得简练,就能够写一篇小说,写一个剧本了,就可能由业余写作而成为作家。
当然,大家并不一定都是作家,不过,作个作家也不算是什么丢人的事。一个人表达不了自己所想表达的东西那是一件最痛苦的事,有了表达能力,就能把自己所见到的所想到的传达给别人了。
希望同志们坚持不懈地学习。
祝大家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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