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越南中部的海滨城市芽庄,有一座依山而建的墓地,墓碑小得只有巴掌大。那里埋着上万具没能来到这个世界的婴儿,守墓人叫佟富福,当地人更习惯叫他一声"福叔"。
他的另一个身份,是上百个孩子口中共同的爹。
佟富福出生于1967年,是芽庄本地人,年轻时做建筑工,攒下几个辛苦钱,娶妻盖房,日子普通得泛不起波澜。
转折点出现在2001年。那一年妻子怀孕,预产期临近,他陪着去市立医院产检。走廊两侧坐着两拨截然不同的女人:一侧有丈夫、婆婆、母亲轮番搀扶,另一侧多半独自低头,没人陪。
他起初没弄明白,直到隔壁一位候诊的大姐告诉他,走廊尽头那扇门里做的是人工流产。那一天他回到家没怎么说话,第二天又跑回医院去问护士,那些取出来的孩子最后如何处置。
得到的答复简短而冷静:按医疗废弃物处理,统一焚烧。越南一直是全球人工流产率最高的国家之一。
据越南卫生部和河内中央妇产医院的研究显示,该国每年人工流产手术数量以数十万计,部分年份甚至超过活产数,这一数据在2006年的胡志明市公立医院就已被《洛杉矶时报》援引报道过。
对一个信奉天主教、把生命看得极重的建筑工人而言,这组数字第一次有了具体的面孔。从医院回来后,他开始在饭桌上向妻子念叨这件事,念叨到妻子以为他神经出了毛病。
2001年年中,他第一次鼓起勇气,走到妇产科主任面前,提出一个让对方愣了半天的请求:那些被终止妊娠的胎儿,能否交给他,由他带走安葬。
院方起先并不信任这个晒得黝黑、满手老茧的工人,怕他另有所图。反复几轮沟通,加上本堂神父和教区的侧面说明,医院才松口,允许他每天下工后到后门领走当天的小小遗体。
从那一刻起,他的生活被切成两半,白天在工地上搬砖砌墙,傍晚蹬着一辆旧摩托赶往医院,再把包好的小包裹驮回家。
最早的一批婴尸,他埋在自家田埂旁的空地里。
数量很快突破了几十具,院子装不下,妻子也开始心慌。
2004年前后,他把多年攒下的积蓄一次性砸了出去,在芽庄郊外一座叫"香山"(Hòn Thơm)的小山上买下一片坡地,专门用作安葬之所。
每一处埋点他都亲手挖,亲手填,面积不过方寸,立一块小石牌。因为不知道孩子的性别、来处与姓名,他给每一个都起了统一的名字。
男婴叫"Vinh",在越南语里意为"荣光";女婴叫"Tâm",意为"心"。
名字后面接的,是生母的名字,这是他专门留下的一道门,万一哪一天母亲回来找孩子,能对得上。
坡地上后来还种了鸡蛋花、玫瑰和九重葛,花季一到,整片山坡红白相间。这件事起初在村里被当作怪事议论,妻子一度闹到要和他分开。
真正让她改口的,是2004年的一个黄昏,佟富福把她领上山顶,让她看着那一行行小石牌和一片花海。那天之后,妻子不再反对,还开始帮他清洗、包裹。
据英国《基督教科学箴言报》2008年5月的报道,截至当年,香山坡地上已有大约7000座小墓。
天主教媒体Aleteia在2017年3月25日"国际未出生儿童日"的专题中记录,这个数字已经攀升到11000具左右。
英国"生命权"组织(Right to Life UK)在2019年11月发布的信息显示,佟富福和一批志愿者自2001年以来,共掩埋超过16000具胎儿遗体。
进入2020年代以后,由于越南卫生部进一步规范医疗废弃物处理流程,加之各地天主教教区与公益组织推动"选择生命"倡导,一些医院的终止妊娠数量有所回落,他每月带回山上的小包裹也在减少。
对佟富福来说,这是他最想看到的变化。他曾不止一次对采访者讲过一句话:自己最大的愿望,是有一天"失业",因为那意味着再也没有孩子被这样送来。
有的产妇在走进手术室之前被他拦下,他递过去的话很简单:孩子生下来,他来养,等日子好起来,再把孩子接走。对不少因为经济困顿、家庭压力而走投无路的女性来说,这是她们没想过还能有的第三条路。
2004年7月13日,他把第一位无处可去的孕妇接到了自己家里住下,这个日期后来被天主教媒体多次记录。从那以后,他家的小客厅就成了简易的庇护所,一度同时住着十几位待产的妈妈。
孩子生下来之后,有的被母亲带回家庭,有的留在他身边由他抚养。
《洛杉矶时报》驻河内记者Margie Mason在2008年5月实地探访时,看到13个婴儿同时挤在那间不到百平的平房里。
到了2016年前后,经手照料的孩子已经累计超过100个,其中约有一半被亲生母亲接走团聚。
那些留下来的孩子,年纪大的进了芽庄本地的学校读书,年纪小的由志愿者和"妈妈"们轮流带。
为了让他们有归属感,佟富福给每一个孩子都用了之前那套命名方式,"Vinh"和"Tâm"的后面续上出生母亲的名字,一屋子孩子互相喊起来,像一个巨大的、血脉松散却情感紧密的家。
2019年英国广播公司(BBC)与多家媒体合作的纪录片《Tough Love》曾走进这个院子,镜头里佟富福坐在竹席上,怀里抱着两个婴儿,嘴里哼着越南语摇篮曲。
纪录片中一位名叫Nhung Nguyen的母亲对镜头说,如果不是福叔上门劝她,她当时就会走进手术室,她的女儿如今每个周末都和她见面。
近些年,随着事迹在社交平台扩散,来自越南本地、法国、美国、澳大利亚的爱心捐助陆续抵达院子,米、油、尿布、助学金,让这个原本靠建筑工微薄收入支撑的家庭得以维持。
芽庄教区曾对外表示,教区在精神和物资上给予他持续支持,但主体仍然是他自己在扛。
2026年9月,越南本地媒体对香山墓地所在片区的报道提到,这里已成为当地一处特殊的凭吊地点,许多曾经选择终止妊娠的女性会在清明前后或亡者纪念日赶来,放上一束花,坐一会儿。
进入2026年秋天,佟富福本人已年近六十,身体不比从前,但院子里仍有数十个孩子在读书、在成长。
被问起坚持这件事的意义,他的回答在历次采访里几乎没变过:这些孩子都有灵魂,自己只是替他们点一盏灯,让他们不至于在黑夜里漂着。
多年前曾在网上骂他"疯子""作秀"的声音,早已被另一种评价覆盖,当地人更愿意把他唤作"活着的菩萨"或"当代活佛"。
但这位守墓人更在乎的,不是称号,而是山坡上哪一天不再添新碑,院子里哪一个孩子真的被妈妈接回家。对他来说,这才是这件事最终该有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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