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异常事务中心的人来了。
负责人姓韩,是个说话很慢的女人。
她先单独见了我,问我愿不愿意查看载体记录,要不要家人在场。
我说愿意。
“让他们都听。”
临时问询室里,许曼坐在最里面,口罩拉到眼睛下面。
银盒放在透明隔离箱内。那张膜展开,边缘有一圈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纹路。
她看见仪器靠近,立刻坐直。
“我只是买来护肤,你们别给我乱扣帽子。”
韩主任没有接她的话。
屏幕亮起来。
载体:青春转移系统。
接收者:许曼。固定供体:林穗。
我妈扶着桌角,指节一点点泛白。
第一条成功记录,来自五年前的秋天。
我十三岁,初二刚开学。
那一晚,小姨给我抹完精华,说女孩子得从小保养。
第二天我在体育课上跑不动,同桌问我是不是生病了。我回来告诉她,她却笑,说这叫长开了。
屏幕往下滚。
每一行,供体都是我。
有时隔一天,有时每天,到了高三,连续整月都没有停过。
韩主任点开今年四月的一条。
供体疲劳警告。是否继续?
接收者选择:继续。
我把手扣在椅子边。
那天我从楼梯上跌了两级,膝盖磕破,早自习趴着睡着了。
班主任打电话给家里,我妈赶到学校,第一件事是查我书包里有没有藏手机。
那部手机,是她翻出来的旧机。
没装卡,没电,只因为我舍不得里面的照片,就被她当着老师的面摔到桌上。
“证据都在这儿,你还嘴硬!”
我妈显然也想起来了。
她低头去擦桌面上一滴水,擦了两下,才发现是自己的眼泪。
我爸问许曼:“她难受成那样,你不知道吗?”
“这东西自己运转,我又管不了。”
韩主任调出同一天的操作记录。
基础档调整为加强档。
已告知供体负荷增加。接收者再次确认。
“会不会抽取,是系统的功能。”她说,“选谁、取多少、警告后是否继续,是你作的选择。”
许曼的眼睛躲开了。
接着出现的是生日宴前一晚。
接触不足六十秒,失败。
隔离阻断,失败。
再往后,是我生日那天早上的短暂成功。
最后一条停在酒店。
外来接触人数:三。归属校验冲突,执行原供体返还。
韩主任告诉我,三位亲戚没有进入供体名单。我的年轻状态已返还,长期损耗造成的疲惫和应激,还需要慢慢恢复。
她又将许曼当前的身体评估放到桌上。
“你恢复的是三十八岁的自然状态,没有被林穗取走任何东西。”
许曼猛地拉下口罩。
“这叫没取走?你看我的眼睛!我的脸!”
我看见她眼尾的纹,忽然想起十三岁的自己。
那时我拿着镜子哭,她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我问:“长纹就这么难受?”
她不说话。
“我难受的时候,你为什么总让我别在意?”
许曼咬着牙:“你还年轻,缓缓就长回来了。我离婚的时候已经三十三了,你知道别人怎么看我吗?”
我妈哽咽着喊她:“曼曼,那是我的孩子。”
“她不是我带的吗?”
许曼突然拔高声音。
“你们下班晚,我去接;她下雨没伞,我去送。我搭进去多少时间?借一点年轻,怎么了!”
我盯着她。
“借东西,要先问主人。”
“我不想用,你骂我。我想洗掉,你抓着我。我锁门,你叫我妈拿钥匙。”
“你哪一次是在问我?”
她喘得很重。
“有吃有喝,又没耽误你考试,至于把家里闹成这样?”
我站起来,椅脚在地上响了一声。
“至于。”
“你看见我被认成阿姨,知道那些年轻都在你脸上,还是跟着他们笑。”
“你怕别人嫌你老,就让我从十三岁开始替你挨。”
我妈伏在桌上哭起来。
许曼看着门口的亲戚,想找一个替她说话的人。
没人动。
韩主任关闭屏幕,说证据将移交,载体先隔离,完成取证后彻底销毁系统。
许曼听见最后两个字,猛地挣扎。
“不能销毁!我还可以不用她!我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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