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 郭熙 雪山行旅图
北宋都城汴梁,皇宫的一座大殿里,挂满了同一个画家的画。殿里殿外、屏风墙壁,抬眼皆是他的笔墨。皇帝甚至下过一道特别的旨意:这座殿,专挂他的画。
一个布衣出身的道士,凭什么让堂堂天子如此痴迷?
更奇的是,这个画家还留下了一本书。这本书不讲神仙法术,不讲人情世故,只讲一件事:怎么看山,怎么画山。九百多年后,学中国画的人还在读它;书里的一句话,至今仍是山水画最著名的定义——"山有三远"。
他叫郭熙,字淳夫,河南温县人。画史上,他与前辈李成并称"李郭",与李成、范宽、米芾同列"北宋四大家"。今天的故事,就从这座挂满他画的大殿说起。
北宋 郭熙 秋山行旅图绢本141x97海外遗散
01 一个布衣道士的逆袭
郭熙的家境,放在宋代画坛里,实在寒酸。他出身布衣,家里连个读书人都没有,更别说画画的了。据温县当地的记载,他自幼家贫,却偏偏痴迷画画,少年时就四处跑着看人画画、学人摹画,常常忘了农活、忘了吃饭。
家里人拿他没办法,只好请些民间画工教他。可这些画工,终究只能教他一些手艺,教不了他胸中的山水。
真正改变他一生的,是两件事。
树色平远图 局部
第一件,他早年信奉道教,云游四方。一个道士,本不该以画为业,可他借着游历,把天下名山大川看了个遍——太行、嵩山、王屋、秦岭,山是怎么醒的,水是怎么流的,雾是怎么散的,他全记在心里。别人学画在纸上,他学画在天地间。
(传)宋 郭熙 寒林图 轴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第二件,他学李成。李成是五代宋初画山水的宗师,笔下的寒林平远,苍茫辽远,天下无双。郭熙起初并无师承,对着李成的画反复临摹参悟,把自己关起来苦练,终于笔法大进。
就这样,一个乡野布衣,靠着一双脚、一支笔,硬是走进了北宋画坛的中心。
北宋 郭熙 窠石平远图卷局部
传说他为苏才翁家临摹过六幅李成的《骤雨图》,从此笔墨大进,声名鹊起。这个故事真假已不可考,但有一个事实确凿无疑:多年以后,苏轼、苏辙兄弟看了他的画,惊叹不已。苏辙甚至写诗感叹:凤阁鸾台十二屏,屏上郭熙题姓名。一个布衣画家的名字,能和皇家楼阁一起流传,这本身就是逆袭。
北宋 郭熙 早春图 局部
02 一座只挂他画的宫殿
郭熙成名时,北宋已到神宗一朝。公元1068年,宋神宗赵顼刚刚登基,就把这位年过半百的画家召进了皇家画院。初为艺学,后来一路升到翰林待诏直长——这是画院画家的最高职衔之一。
神宗有多喜欢郭熙?史书留下了一个极端的细节:一殿专皆熙作,又说以殿专备熙作——整整一座大殿,专门挂郭熙的画。王安石变法期间,中书、门下两省和枢密院、玉堂新修的墙壁壁画,也全由郭熙一人包办。皇帝的画院养着无数画师,可神宗偏偏把最重要的墙,都留给了他。
宋 郭熙 溪山行旅图 字
更有意思的是,神宗还给了郭熙一个特殊的差事:把秘阁里收藏的历代名画,全部拿出来,让郭熙鉴定品目。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个布衣出身的画家,可以堂而皇之地饱览皇家几百年积累的历代真迹,从顾恺之到荆浩、关仝、董源、巨然,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宋 郭熙 溪山行旅图
郭熙兼收并览,终于自成一家。
但郭熙并不是一个贪恋富贵的人。据记载,他曾以亲老为由请求告老还乡,只是神宗舍不得放人,终究没能走成。一个人在皇帝身边画了大半辈子,心心念念的,还是家乡的山水。
神宗去世后,画院的荣光渐渐散去,郭熙慢慢淡出了宫廷。可他留下的画和理论,却开始在更大的世界里发酵。
树色平远图 局部
03 把山画"活"的秘诀
郭熙的画,到底特别在哪里?
先说石头。他画山石,先用粗阔圆转的线条勾出轮廓,再用干湿浓淡的墨色层层皴擦,画出的石头纹理,像一团团卷曲的云,所以叫"卷云皴",也叫"云头皴";那些形状奇特、圆浑如鬼脸的大石头,则被后人称作"鬼面石"。明人曹昭在《格古要论》里概括郭熙的画风:"山耸拔盘回,水源高远,多鬼面石、乱云皴、鹰爪树。"
北宋 郭熙 窠石平远图卷局部
再说树。他画树木,枝干虬曲盘结,枝桠向下伸展,像一只只张开的蟹爪,人称"蟹爪枝"或"鹰爪树"。这种画法承袭自李成,却被郭熙发挥到了极致——他的树,一看就是北方的树,饱经风霜,倔强而倔强地活着。
卷云皴的石头,蟹爪枝的树,再加早春迷蒙的雾气、清浅的溪涧——这就是郭熙的山水世界。它不像荆浩、关仝那样雄强奇峭,也不像董源、巨然那样平淡天真,它有一种温润的、可以走进去的气息。
北宋 郭熙 早春图绢本(台北)
《早春图》,是郭熙传世画作中最著名的一幅,如今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画上,主峰秀拔,群峰环抱,山腰云雾蒸腾,一道飞泉自山谷垂下;山下,春涧清浅,老松虬曲,枯枝上已透出淡淡的春意。整幅画没有一片绿叶,却处处是春天——那种冬去春来、万物将醒未醒的"早春",被郭熙画得恰如其分。
这幅画最动人的,是它"活"。山不是死的,它在呼吸;雾不是背景,它在流动;春不是概念,是山石间那种呼之欲出的生机。后人评郭熙,说他的画"境界雄阔而又灵动飘渺",八个字,正落在这幅画上。
北宋 郭熙 窠石平远图卷局部
郭熙为什么能把山水画得这么活?因为他真的懂山。他游历天下,看遍了山的四时变化,然后说出了一句流传千古的观察:
"春山淡冶而如笑,夏山苍翠而如滴,秋山明净而如妆,冬山惨淡而如睡。"
春天的山像在笑,夏天的山绿得要滴下来,秋天的山明净如梳妆,冬天的山惨淡如沉睡。九百多年后,我们读到这句话,依然会惊叹:原来古人看山,看得这么深,这么有情。
北宋 郭熙 窠石平远图卷局部
04 一本书,定义了中国人怎么看山
郭熙留给后世的,不只有画,还有一本书——《林泉高致》。
这本书由他的儿子郭思记录整理,是中国美术史上第一部系统、完整的山水画论。书里讲怎么看山、怎么画山、怎么体会山水,句句是行家话,却又句句说到人的心里。
北宋·郭熙《秋山行旅图》 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
《林泉高致》里最著名的一段,是"三远"说:
"山有三远:自山下而仰山巅,谓之高远;自山前而窥山后,谓之深远;自近山而望远山,谓之平远。高远之色清明,深远之色重晦;平远之色有明有晦。高远之势突兀,深远之意重叠,平远之意冲融而缥缥缈缈。"
北宋 郭熙 树色平远图
从山下仰望山顶,是高远,山势突兀,让人生出崇敬;从山前窥向山后,是深远,层层叠叠,让人感到幽深;从近山望向远山,是平远,冲融缥缈,让人心境开阔。
这三句话,把中国人看山的三种方式、三种心境,一次说尽了。此后一千年的山水画,无论怎么画,都跳不出这"三远";后人甚至说,懂了"三远",才算真正看得懂山水画。
北宋 郭熙 秋山行旅图 局部
更难得的是,郭熙还提出了一个更高远的理想。他说,山水画要"可行、可望、可游、可居"——山要能走进去,能望过去,能游玩,能居住。画一座山,不是给眼睛看的,是给人安放身心的。这种把山水当成精神家园的想法,后来成了中国文人画的灵魂。
郭熙还教人怎么观察自然。他看山,看四时,看朝暮,看风雨,看阴晴;他说"身即山川而取之",要画家把自己融进山川里去体会。一个布衣出身的画家,能把画画上升到这样的境界,难怪后人把他推为中国山水画理论的奠基人。
北宋 郭熙 窠石平远图卷绢本120.8x167.7北京故宫博物院
《窠石平远图》就是"平远"最直观的注脚。这幅晚年大轴,如今藏于故宫博物院。画上自题"窠石平远图,元丰戊午年郭熙画"——那一年,是公元1078年。画面上,几块窠石裸露岸边,杂树蟠曲,一湾秋水横在眼前,远处寒烟苍翠、群山横列如屏障。全画没有高耸的主峰,没有跌宕的飞瀑,只有一片辽阔的、可以远望的北方深秋。郭熙八十岁上下的笔,洗练得几乎不见技巧,却把"平远"二字画到了极致。
北宋 郭熙 秋山行旅图 局部
05 李郭画派:影响元明清三代
郭熙生前,已经画名满京华;他身后,影响更加惊人。
他与李成并称李郭,二人开创的李郭画派,在北宋中后期盛行一时。郭熙晚年淡出画院后,他的画反而越传越广——据《画继》记载,四川的邓氏家族专门收藏郭熙的画,藏画之多冠绝当时。到了元代,画坛更有一句话:元季画道最盛,惟董、巨独行,此外皆宗郭熙。意思是:元代画家除了学董源、巨然的,几乎都在学郭熙。曹知白、唐棣、朱德润这些元代名家,全是李郭传派。
元代山水四大家中的赵孟頫,主张复古,追慕北宋山水意境,其中也渗透着李郭的基因。此后元明清三代,李郭画派的影响贯穿始终:明代宫廷画家多承郭熙一路,清代画坛宗李郭者仍不乏其人。故宫学者甚至说,中国山水画里的松,或多或少都含着李郭的基因。
北宋 郭熙 秋山行旅图 局部
郭熙画风的另一重影响,在文人士大夫那里。苏轼、苏辙兄弟欣赏他,黄庭坚为他写诗,说他今头白有眼力,尚能弄笔映窗光——头发都白了,眼力还在,还能对着窗光作画。一个宫廷画师,能在文人圈子里得到这样的敬重,说明他的画已经超越了画院趣味,抵达了文人审美的深处。
苏轼曾为郭熙的《秋山平远图》题诗:目尽孤鸿落照边,遥知风雨不同川。此间有句无人见,送与襄阳孟浩然。把郭熙的画比作孟浩然的诗,这是文人能给画家的最高礼遇。
北宋 郭熙 早春图 局部
06 春山如笑,笑了一千年
关于郭熙的晚年,史料记载很少。我们知道他活得很长,八十多岁还在作画;知道他晚年画风越来越简淡,洗尽铅华;知道他后来回到故乡河南,终老于他看了一辈子的山水之间。
北宋 郭熙(传)《关山春雪图》
他没有留下什么传奇故事,但他留下的,已经足够传奇。
他留下了一座只挂他画的宫殿的传说,留下了一套影响千年的画论,留下了一句话——"春山淡冶而如笑"。九百多年后的今天,当我们站在一幅宋画前,依然能看见那座春天的山,在淡淡地笑着。
雪景图 北宋 郭熙
郭熙最了不起的地方,也许不是他画得有多好,而是他让中国人学会了怎么"看"山。在他之前,山水是背景、是点缀;在他之后,山水是可以走进去、住下来的精神家园。他告诉后来的人:山有高远、深远、平远,人有崇敬、幽思、旷达;画山水,其实是在画自己安放灵魂的方式。
一个布衣出身的道士,用一支笔,为整个民族立下了看山的规矩。这不是逆袭,这是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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