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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在郑强的羽绒服里摸到一张画。

纸对折了好几道,打开展平,一家四口,男人女人牵着两个孩子,歪歪扭扭写着:爸爸,我和弟弟妹妹爱你。

画上的女人烫着卷发,两个孩子一样高。

我跪在地上,手捏着那张纸,指头抖得厉害。

不是冷的。

我一动不动跪了十几分钟,把画原样叠好,塞回去,把拉链拉得严严实实。

那天晚上我照常把饭菜端上桌,给郑强盛了碗汤。

他一边喝汤一边刷手机,嘴里嘟囔着公司的事。

我坐在对面,看着他,一个字没说。

有些事,不是不知道,是时候没到。

我妈后来问我,你图什么。

我没回答她。

等她知道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晚了。

01

我和郑强是相亲认识的。

那年我才十九,村里媒人领着他来我家,穿件蓝布褂子,说话带着笑,看着挺正派。

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拉扯我和弟弟,日子过得紧巴巴。

郑强说他做建材生意,刚起步,缺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

我妈觉得他踏实,就让我嫁了。

头几年,郑强确实对我好。

我在家做饭洗衣伺候他妈,他在外面跑货。日子穷,但两个人一条心。

后来生意慢慢做大了,从三轮车换成面包车,又从面包车换成小货车。

他在县城租了店面,雇了三个人,挂牌子叫“强盛建材”。

那几年他忙得脚不沾地,我心疼他,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吃的,半夜还起来给他热汤。

再后来,他就不怎么回家了。

说是谈生意,请客户,陪吃饭。每次回来都醉醺醺的,倒头就睡。

我问他应酬能不能少一点,他嫌我烦,说我不懂他的难。

我也没多想,男人嘛,在外面拼事业,累。

直到那天,我翻到那张画。

那晚我躺在床上,一宿没合眼。

身边的郑强鼾声如雷,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梦话。

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我心里猛地一沉。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不吵,不闹,先搞清楚再说。

第二天郑强出门后,我翻了他的衣柜、抽屉、床头柜。

他有两部手机,一部是平时用的,一部锁在抽屉里。

我从他钱包里找到一把备用钥匙,打开了那个抽屉。

里面除了手机,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手机有密码,我试了几次他的生日,不对。

我又试了我们结婚纪念日,还是不对。

最后试了七七四十九,他老家的区号。

开了。

相册里有几百张照片,大部分是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从几个月到几岁。

还有一张女人的照片,站在花店门口,烫着卷发,笑得温柔。

备注名写着:家。

我坐在床边,手冰凉。

一张一张翻完那些照片,感觉胃里翻江倒海。

我把手机锁好,放回原处,信封原样放好,抽屉上锁。

下午我去买菜的时候,路过一家照相馆。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还是没进去。

回到家,已经想好了。

02

日子照常过,该做饭做饭,该洗衣服洗衣服。

婆婆来家里住,我还是客客气气伺候着。

郑强周末回来,我笑脸相迎,给他炖汤泡茶。

他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想着你辛苦。

他点点头,没多问。

但我开始留心了。

他每次出门前,我都会看看他换了什么衣服。

他接电话的时候,我竖起耳朵听那边的声音。

有一次,他在阳台上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没靠太近,只隐约听到一句:”过两天就去看你们。“我手里掐着一把葱,指甲掐进了肉里。

那个周末,郑强说要出差,去省城谈个工程。

我说好,路上小心。

他走了以后,我翻了他的衣柜。

冬天那件羽绒服还在,画也在。

我拿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然后我去了他公司。

公司门面不大,两间店连在一起,里面堆满水泥和瓷砖。

他表弟郑磊在店里看铺子,看见我来了,愣了一下。”嫂子,你怎么来了?

“”路过,来看看。

“我笑着说,”你哥呢?

“”出差了,省城。

“我点点头,在店里转了转,假装随便看看。”最近生意怎么样?

“”还好,就是账上有点紧。

“郑磊挠挠头,”前几天的材料款还欠着人家呢。

“我嘴上应着,心里记下了。

晚上回家,我把郑强的账本翻了出来。

他不会记账,每笔生意就记在一个破本子上,歪歪扭扭的。

我翻了一晚上,大概摸清了他的生意路子。

赚是赚了些,但花得也多。

外面那个女人的花店,是他出钱开的。

龙凤胎的学费,也是他出的。

还有一套房,在县城新区,登记在别人名下。

那套房子我从来没听说过。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算了一笔账。

郑强这些年做的事,我心里大概有了数。

我不动他,是因为动不了。

没钱,没证据,没底气。

但日子还长,总有一天,我会让他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

03

我开始看法律类的书。

不是去图书馆借,是在手机上看。

做饭等人的时候看,晚上睡不着的时候看。

我学了个词,叫”夫妻共同财产“。

法律上说,婚姻存续期间赚的,一人一半。

郑强的公司,是他跟我结婚以后才做大的。

房子、车、存款,按理说都有我一半。

但他把很多资产都转走了,藏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我要是跟他撕破脸,什么都拿不到。

所以我得忍。

忍到他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忍到他放松警惕。

过了几个月,郑强的公司出了点事。

税务局的人来查账,说他家开的发票有问题。

郑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天天往外跑关系。

看他这么着急,我心里反倒有底了。

这说明他怕了,说明他公司确实不干净。

一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脸色很难看。

我给他倒了杯茶,坐在旁边。”公司的事,我听说了。

“他皱着眉头,没说话。”你要是信得过我,有些东西可以先放我名下。

“我说,”反正咱们是两口子,谁也跑不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狐疑。”放你名下?

“”嗯,房子啊什么的。

“我说得轻描淡写,”万一真查出什么来,放在你名下不是全被查封了?

放我名下,好歹保全一点。

“他没说话,想了很久。

我知道他疑心重,不会轻易信我。

但我也知道,他现在走投无路,没别的办法。

过了三天,他跟我说:”你明天跟我去一趟律所。“我点点头,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半分。

那天晚上,我高兴得睡不着。

不是因为他终于信我了,而是因为我等到了。

他叫了律师,做了一份”借名代持“协议。

律师拿着协议念了一遍,大意是房子先放我名下,等公司的事处理完了再转回去。

郑强让我签字,我看了几眼,说:”这个协议,我想请个律师看看。

“他愣了:”你还认识律师?

“”邻居家闺女就是学法律的。

“我说,”让她帮我把把关,我心里踏实。

“郑强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

我当然不认识什么邻居家闺女。

我找的是县里一个做离婚官司的律师,姓赵。

赵律师看了协议以后,跟我说:”这个协议写了几年内必须无条件转回,如果你丈夫要求,你不能拒绝。你签了这个等于白签了。“我问她怎么办。

她说:”可以让当事人自愿赠与,并公证。如果是自愿赠与且公证过的,法律上就很难被撤销了。“我问她怎么操作。

她想了想,说:”最好让他自愿签一份赠与合同,并且去公证处公证。“我回到家,琢磨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我跟郑强说:”邻居家闺女说,代持协议不太保险,万一你们公司被查出来涉嫌转移资产,放我名下也没用。“郑强听了,脸拉了下来。

他犹豫了。

我接着说:”更好的办法是做成赠与,公证过的那种。

就算他们查出来,也没法子认定你是恶意转移资产。

“他想了很久,说:”赠与的话,那房子就真的是你的了。

“我笑了:”咱们是两口子,你的不就是我的?

你要是真不放心,咱们私下再签份协议,等公司事情了了,你再转回去不就行了?

“他没说话。

我知道他在权衡。他知道我没什么文化,没什么心眼。

在他眼里,我一直就是个家庭主妇。

过了几天,他还是带我去做了公证。

那天从公证处出来,我的手指头都是抖的。

但我脸上什么都没露。

回家路上,我给他买了条新皮带,一百多块钱。

他接过去,随手扔在后座。

我看着他,心里想:以后你就知道,这一百块钱的皮带,是你这辈子最划算的买卖了。

04

郑强公司的税务问题,后来找人摆平了。

他心情好,对我也客气了些,周末在家吃饭了。

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我已经拿到了第一套房子的公证书。

那只是开始。

他名下还有四套,两套是县城里的,三套在省城。

新区的房子,是放在丁玉洁名下的。

那个女人,终于跟她面对面碰上了。

那天下午,我妈进城办事,我陪她去商场买东西。

在商场二楼的童装区,迎面走来一个女人,推着童车,车里坐着一个男孩,身边还跟着一个女孩。

我一眼就认出她了。

她在照片里见过,花店门口,烫着卷发。

真人比照片瘦一点,眼角的细纹多了些。

女人也看到了我,愣了一下,然后低头跟孩子说了句什么。

两个孩子齐刷刷看着我。

那种感觉很奇怪。

他们的眼睛,跟郑强长得一模一样。

我的心跳得厉害,但脸上没露出来。

我妈没反应过来,还拉着我往前走。

女人忽然开口了:”你是宋姐姐吧?

“我停住了脚步。”郑强跟我说过你。

“她笑了笑,语气很轻,”我姓丁,丁玉洁。

“我妈瞪大了眼睛,看看她,又看看我。”这两个孩子,是你跟郑强的?

“我妈声音都变了。

丁玉洁没有否认,反而笑得更甜了:”程程,涵涵,叫阿姨。“两个孩子没叫,只是看着我。

我蹲下来,看着两个孩子的脸,伸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发。”长得挺好的。“我说。

站起来,拉着我妈走了。

我妈气得浑身发抖:”你就这么算了?那个女人,那两个孩子,你就忍了?“我没说话。

我妈一巴掌拍在我背上:”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你男人在外面养女人养孩子,你倒好,还给她好脸色看!“我疼,但我没吭声。

那天晚上回到家,郑强在客厅看电视。

我走进厨房,倒了杯水,喝了。

他抬头问我:”下午去哪儿了?

“”商场。

“我说,”跟你那个女人碰上了。

“他手里的遥控器差点掉地上。”你……你跟她说什么了?

“”我能说什么?

我说你孩子长得不错。

“他愣住了,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端着水杯走进卧室,把门关上。

那天晚上,他给我转了五十万。

手机上发来一条转账通知,附言:给你的。

我没回他,也没退。

第二天一早,我把那笔钱转进了新开的银行卡里。

那张卡是他不知道的。

三个月后,我又拿到了第二套房。

用的还是同样的理由。

他公司资金周转不开,他想把房子卖了填账。

我说:”卖给我吧,钱我慢慢给你。

“他笑了:”你哪有钱?

“我说:”你当我这么多年一分钱没攒?

再说了,房子给你,钱慢慢还,总比欠银行利息强吧?

“他想了想,同意了。

实际上,我哪有钱给他的。

我让他先过户,钱的事慢慢来。

他疑心重,但架不住他真的缺钱。

他说:”你可别坑我。“我说:”我坑你干嘛?你是我男人。“他笑着摸了摸我的头。

那一瞬间,我胃里翻了一下。

但我的脸上,还是笑着的。

05

拿到第三套房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年了。

这两年,我没跟他吵架,没跟他翻脸。

该做饭做饭,该洗衣服洗衣服。

婆婆过来住的时候,我也没跟她闹。

她嫌我炒菜咸了,我下次就少放点盐。

她嫌我洗衣服不干净,我就手洗。

郑强看我低眉顺眼的,以为我认命了。

他放松了对我的警惕。

不光房子,他还把两间店面也转了一间到我名下。

理由是:公司想贷款,资产分散点好批。

我没细问,他说什么我应什么。

直到有一天,郑磊出了事。

郑磊是郑强的表弟,在店里挂个经理的名头,实际上天天在外面混。

他迷上了打牌,越打越大。

欠了高利贷,利滚利,滚到了八十多万。

债主上门那天,我正在店里对账。

两辆面包车停在门口,下来七八个人。

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姓魏,人称老魏。

郑强看见他,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老魏进了门,当着一屋子客人的面,把一沓借条拍在柜台上。”郑老板,你弟弟欠我的钱,该还了吧?

“郑强脸色铁青:”他欠的钱你找他要去。

“老魏笑了:”找你弟?

你们是亲戚,这账,你不认也得认。

“郑强想叫人,但那些人堵在门口。

我站在一边,看着他们。

老魏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一眼:”嫂子是吧?

你小叔子欠我八十万,你说怎么办?

“我没慌,看着他:”你想怎么办?

“老魏说:”要么还钱,要么你老公公司抵债。

“郑强急了:”我公司值多少钱你知道吗?

为了八十万抵给你?

“老魏又笑了:”那我再加一条,你们公司偷税漏税的事,我已经查到证据了。

不还钱,我就把证据交到税务局去。

“郑强脸白了。

我看见他眼里的恐惧,不是装的。

他这些年赚的钱,大部分都填进了丁玉洁的花店、孩子的学费、还有新区那套房子的按揭款里。

他现在根本拿不出八十万。

老魏走了以后,郑强坐在店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我问他想怎么办。

他说:”要不,把房子卖了。“我说:”卖哪套?“他想了半天,说:”省城那两套,先卖一套。“我点点头,没说话。

但我心里明白,他说的省城那两套,早就不是他能做主了。

那两套已经在我名下了。

过了两天,他让我跟他联系中介。

我说:”好。“但我没去联系。

我在等。

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06

时机来得很快。

老魏又来了,这次不光带了人,还带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

年轻人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老魏把文件摆在柜台上,说了句:”郑老板,税务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摊上事儿了。“郑强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外冒。

他掏出手机,给丁玉洁打电话。”玉洁,你那边那个,那个……能不能拿点钱出来周转几天?

“电话那头,声音忽然尖了:”郑强!

花店是你自家的事!

要是出啥事儿,你先把孩子的事儿给我说清楚!

“郑强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看了我一眼,我正好站在柜台边。

他说:”冬丽,你那些房子……能不能先抵押了应急?“我没说话。

他急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看着他,轻轻笑了。”郑强,你跟我结婚这么多年,你知道我最笨的地方是什么吗?

“他愣住了。”我以前总听你的。

你说什么我都听。

“我说,”但从今天开始,我不听了。

“然后我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赵律师,你来一趟吧。

“二十分钟后,赵律师带着一个助手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比老魏那沓厚。

郑强看看我,又看看她。

赵律师走到柜台前,把文件铺开。”郑先生,这是您签过字并公证过的五份自愿赠与合同。

“她指着上面的印章,”经公证处认证,这五套房产已归属您妻子宋冬丽女士所有,您无权单方面处理。

“郑强的脸,一下子失去了血色。

他的手抖了:”这……这个不是代持协议吗?

“赵律师说:”您签的是自愿赠与,有公证处录音录像为证。

代持协议是您私下拟的,但正式备案的,是这份。

“郑强疯了似的抢过文件,翻了又翻。

翻完以后,他抬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宋冬丽!

你骗我!

“我没躲,看着他的眼睛。”我骗你?

你外面养女人生孩子,你把家底往外搬,你当我不知道?

你骗了我多少年?

“他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话来。

屋子里所有人都看着我。

老魏站在一边,看看郑强,又看看我,忽然笑了。”嫂子,你厉害。

“我没理他,转头对赵律师说:”赵律师,离婚协议准备好了吗?

“她在包里翻了翻,拿出一份文件。”准备好了,宋女士。

“郑强想冲上来抢,被老魏的手下拦住了。

满屋子的人,没有一个帮他说话的。

我看着他在那里挣扎,心里翻江倒海。

但我知道,不这样,我这一辈子就交代在这里了。

07

离婚的日子定在三天后。

郑强被老魏逼得团团转,丁玉洁也坐不住了。

那天晚上,丁玉洁带着两个孩子在楼下堵我。

她看见我,连客套都没有,劈头盖脸地问我:”宋冬丽!

你把房子全拿走了,郑强也快被逼破产了,我们娘几个怎么办?!

“我说:”那是你跟他之间的事,跟我没关系。

“她急了:”那两个孩子也是你丈夫的!

你不能见死不救!

“我看着那两个站在她身后的小孩,又看看她。”我跟你,都是被这个男人骗过的人。

“我说,”但最大的区别是,我早就不指望他了。

你到现在还指望着他。

“丁玉洁愣住了。

我没等她再说,转身上了楼。

离婚那天,郑强没来。

老魏把他堵在店里,逼他还钱。

赵律师代表我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五套房子,两间店面,七百万现金。

一分不少,全部归我。

我拿着法院的文书出来的时候,在门口遇到了郑强的母亲。

婆婆看见我,骂了一路。”你这个毒妇!你把我儿子的家底全掏空了!你不得好死!“我没还嘴,只是低着头往前走。

我妈跟在我身边,一句话也没说。

等婆婆走了,我妈拉着我的手,忽然问我:”小丽,你这些年,到底图什么?“我没有马上回答。

我带着我妈去了银行,把那五本房产证和离婚判决书,锁进了保险柜。

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好。”妈,我图的就是今天。“我说。

我妈沉默了。

过了好久,她才说了一句:”我错怪你了。“那三个字,我等了十几年。

傍晚,我一个人坐在新家的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山。

手机响了,是赵律师发来的消息:”宋女士,七百万现金已经到你账户上了。“我回了两个字:”收到。“然后把手机扔到沙发上,抬头看着天。

天边的云彩红彤彤的,像火烧一样。

我忽然想哭,但眼泪怎么也掉不出来。

我知道,这一天,我赢了。

但赢的滋味,比我想象的涩多了。

08

离婚以后,我搬到了省城。

那套五十平的小房子,是其中最小的一套。

三间卧室,一个小阳台。

够住。

我在楼下开了一家小花店,起名叫”冬天的花“。

冬天开的花少,但能开出来的,都是扛得过风雪的。

店不大,雇了一个小姑娘帮忙,叫小何。

小何二十出头,话不多,干活利索。

日子就这样过了一个月。

没有郑强的摔门声,没有婆婆的唠叨声,没有半夜的电话铃声。

安安静静的。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就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路灯。

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不想。

郑强后来怎么样了,我不太清楚。

听说公司被老魏接手了,他欠的钱拿店铺抵了。

丁玉洁带着孩子回了老家,花店也关门了。

偶尔有亲戚打电话来,话里话外说我做得绝。

我笑笑,没往心里去。

但我妈想不通。

她隔三差五打电话来,问我现在过得怎么样,问有没有再找个人。

我说没有,也不想找。

她说:”你一个人,老了怎么办?“我说:”妈,我一个人,过得比两个人强。“她不说话了。

其实我知道,她心里不是滋味。

她不是心疼我,是心疼那些钱。

我妈一辈子穷怕了,看见这么多钱,她舍不得花,放在银行里,天天算利息。

有一回,她悄悄问我:”郑强要是回来找你,你会原谅他吗?

“我说:”妈,他现在连一分钱都没有了,有什么值得我原谅的?

“我妈愣了愣,没再说下去。

她其实希望我回去。

不是因为她舍不得郑强,是觉得女人一个人过日子,会让别人笑话。

可我真的不在乎了。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不在乎亲戚怎么议论我。

我只在乎一件事:接下来的日子,我自己的钱,我自己说了算。

周末,有时候会推着小推车,去菜市场买菜。

菜市场里热热闹闹的,讨价还价的,吵吵嚷嚷的。

空气里是混在一起的韭菜、豆腐、鱼腥味。

我站在一群大妈中间,学着她们说:”这茄子的价格也太贵了吧。“卖菜的大姐笑:”大姐,你一看就不会讨价还价。“我也笑。

我真不会。

而且我也不在乎这一两块钱了。

但那句话,我已经等了十来年,终于说出口了。

那感觉,挺好。

09

五个月后的一个傍晚,我正在店里收拾花。

小何已经下班了,我一个人蹲在门口,把那些蔫了的花挑出来。

一辆旧的白色面包车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下来的那个人,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他。

郑强。

他瘦了很多,脸上的肉塌下去了,头发也白了一半。

穿了件灰扑扑的外套,肩膀脏兮兮的。

他身后跟着两个孩子,正是丁玉洁那对龙凤胎。

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男孩低着头,看地上的蚂蚁。

我站了起来,手里捏着一支发蔫的玫瑰。

郑强走到我面前,低着头,声音哑哑的:”冬丽……“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我……我来求你的。

“他红着眼睛,声音开始发抖:”我公司完了,老魏把店也收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这两个孩子,玉洁养不了,送回给我了。

“”我没地方住,跟孩子租了一间地下室,白天在工地搬砖。

“他抬起头,眼泪掉下来了。”冬丽,我错了。

我这些年,对不起你。

“说完,他跪了下来。

膝盖砸在地砖上,砰的一声。

两个孩子站在旁边,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郑强,又看了看那两个小孩。

那个小女孩怯生生地看着我,眼神跟郑强年轻时一模一样。

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但我知道,那不是心疼。

那也不是恨。

我说:”你起来吧,地上凉。“他跪着不起来,说:”你原谅我,好吗?咱们复婚,我跟你好好的……“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我问了一句:”你那边的债,还完了吗?“他愣了一下,没说话。”丁玉洁呢?她现在人在哪?“他低下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我笑了。”你什么都没处理好,你让我怎么原谅你?

“我站起来,回店里拿了一百块钱,塞在他手里。”拿着,给孩子买点吃的。

“然后我转身,把铁皮门关上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在门后,听着外面郑强的哭声。

那个声音,哭得很难听。

我站在门后,听着。

等哭声远了,我回到店里,把那支蔫了的玫瑰插进花瓶里。

也不知道还能活几天。

但管它呢,先养着吧。

10

又是一个冬天。

窗外下着小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

今天花店关门早,我给自己泡了杯热茶,坐在阳台的躺椅上。

茶几上摆着一盘瓜子,我妈坐在对面,剥着橘子。

她说:”小丽,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我说:”妈,就一天一天过呗。

“我妈笑了:”你这孩子,以前话少,现在话还是少。

“我也笑了。”妈,我这些年,最大的收获不是那几套房子。

“她问:”那是什么?

“我说:”是我想明白了,一个人只要不指望别人,就不会失望。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走得早,我这一辈子,也是靠自己。

“我们娘俩就这么坐着,看着窗外的雨。

过了一会儿,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是快递小哥。”宋女士,您的快递。“我签了字,拆开包裹。

里面是一封信,寄件人是我老家的村委会。

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请柬。

村委会要在老宅那边修一条水泥路,各家各户集资,剩下的钱不够。

我笑了笑,拿起手机,转了五万块过去。

回了一句:”剩下的我包了。“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茶继续喝。

我妈问我:”写的啥?

“我说:”修路,我出了点钱。

“她瞪大了眼睛:”五万?

你就这么给出了?

“我说:”妈,钱不花,放在那里就是个数字。

“我妈还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过了好几天,我又带我妈去了一趟老家的村子。

路已经修好了,水泥路平平整整的,村里人看见我,都笑呵呵的。

有人说:”小丽,你可享福啦!

“有人说:”你老公那事,我们都听说了,不是你的错。

“还有人说:”你比你妈争气。

“我妈在旁边听着,脸红了,眼眶也红了。

她拉着我的手,轻轻捏了捏。”小丽,妈以前总说你窝囊,是妈错了。“我看着她,她的手粗糙得很,指甲缝里还嵌着泥。

我忽然想哭,但我还是忍住了。”妈,我不图别的,我图的就是你这句话。“那天晚上,我和我妈坐在老家的院子里,月亮很圆。

隔壁传来狗叫声,风吹过树梢,哗啦啦响。

我妈说:”小丽,你现在有钱了,想过再找个人不?

“我说:”妈,我现在不想找,也不想将就了。

“我妈笑了:”你这孩子,有出息了,连话都硬气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心里头,暖的。

月亮底下,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影子,长长地铺在地上。

风轻轻吹着,吹得树影动了动。

我想起以前那个冬天,在那个小房间里,跪在床边翻郑强衣服的宋冬丽。

那时候低着头,不敢让人看见眼泪。

怕让人知道难过。

现在不一样了。

风再大,吹不倒的,是我。

那五本房产证、那一串存折,还有这两年攒下的本事和胆子,都锁在保险柜里。

锁在心里的,是一个念头:别指望别人对你好,自己对自己好。

这样的日子,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