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二十年代的上海,永安百货钢笔柜台前,最吸引顾客的往往不是玻璃柜里的金笔,而是柜台后的年轻女子谈雪卿。她眉目清秀,谈吐利落,穿着得体。那时的上海,商品销售已经讲究展示与宣传,漂亮而能说会道的售货员,也成了商家的招牌。

康克令钢笔价格不低。一支笔的售价,甚至超过普通家庭数月的租金,可柜台前仍常有人围看。有人确实想买笔,也有人只是借着挑选商品的机会,多看谈雪卿几眼。久而久之,她被称为“康克令皇后”,这个称呼既说明了她的名气,也反映出当时都市社会对女性容貌的追捧。

谈雪卿并不是只靠外表立足。她懂得察言观色,说话有分寸,面对富家子弟并不显得局促。这样的性格,使她在上海滩有了不少追求者,其中包括军阀陈调元之子陈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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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度常到柜台买笔,出手阔绰,衣着讲究。日子一久,频繁往来变成了主动追求。谈雪卿辞去工作,与陈度共同生活,感情也由此从公开场合转入私人生活。对一个普通售货员来说,这或许意味着改变命运的机会。

然而,陈度已有婚姻。谈雪卿怀孕后,陈家很快作出反应:他们不认可她的出身,也不愿承认这段关系,只同意她以妾室身份进入陈家。身份的差别,就这样摆到了桌面上。

谈雪卿没有接受。

在当时的社会环境里,拒绝做妾,需要相当大的胆量。她想要的是名分与平等,而不是以牺牲尊严换取一处容身之地。双方协商多次无果,事情甚至进入诉讼程序。一名未婚女子把恋人告上法庭,这在当年并不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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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不愿让家事继续扩大,于是请章士钊出面调停。章士钊早年曾任北洋政府司法总长、教育总长,后来在上海从事律师工作,社会关系广泛。经过调解,谈雪卿接受了五万银元的补偿,双方关系也告一段落。

但她已经生下女儿。

这名女婴后来被章士钊的夫人收养,取名章含之。关于谈雪卿当时为何作出这样的决定,后人有过不同说法。可以确定的是,章含之此后在章家长大,接受了良好教育,章士钊夫妇承担了她成长过程中的抚养责任。

章含之年少时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直到十八岁那年,同母异父的哥哥谈炯明带着一张旧照片找到她,照片中,谈雪卿正抱着年幼的章含之。这个细节,揭开了尘封多年的秘密,也让章含之第一次知道,亲生母亲仍然生活在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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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决定去见谈雪卿。

母女相认时,谈雪卿已近半百,却依然保有当年的风韵。她后来改嫁富商,生活条件优渥,还有三个子女。章含之在上海住了约一个星期,生母一家陪她游览、用餐,努力弥补多年缺席的亲情。

有意思的是,生活上的热情并没有立刻消除心理上的距离。章含之自幼在章家长大,熟悉的是书香气息和严谨的家庭秩序;谈雪卿则经历过商业社会的竞争、婚姻关系的波折以及身份变化。两人虽然有血缘,却并未形成共同生活的记忆。

章含之曾问过母亲,为什么当年没有留下她。这个问题,谈雪卿很难给出让女儿完全释怀的回答。血缘能够让人相认,却未必能够自动带来亲近。对章含之而言,真正陪伴她成长的,是收养她的章士钊夫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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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章含之与洪君彦结婚,生下女儿洪晃。她进入外交部门工作,1973年与外交部长乔冠华结婚。谈雪卿对这位女婿颇为看重,曾为女儿的婚姻和家庭感到自豪。

1976年,洪晃从国外回北京度假,见到了外祖母谈雪卿。由于洪晃与章士钊夫妇感情深厚,她对外祖母的出现并不适应,甚至认为谈雪卿的一句话,忽略了养育母亲多年的恩情。亲属之间的矛盾,往往不是一场争吵造成的,而是多年情绪在某个瞬间集中爆发。

乔冠华在1976年不再担任外交部长,直到1983年去世。那段时期,章含之承受着家庭和事业上的多重压力。谈雪卿与女儿之间的关系,也始终夹杂着感激、疏离和难以说清的旧日伤痕。

谈雪卿年轻时,确实是永安百货柜台前引人注目的美人。她的容貌、口才和处世方式,让她拥有过属于自己的光彩。但一个人的外表能够打开局面,却不能替代亲情中的责任。对章含之来说,母亲最难弥补的,并不是当年的贫富差距,而是成长岁月里那段始终缺席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