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日，塔克拉玛干沙漠北缘，钻头从地下8080米带上来一截连续6米长的灰色岩心。它在地下躺了5亿年，是一块能生油的烃源岩。在塔里木盆地西北缘，这是头一回从8000米以深取出这样的岩心。
可就在十几年前，中国石油打第一口8000米以深的井，前前后后用了700多天。那么深的地方看不清、够不着，账自然很难算进去。
如今摆在桌上的是一个数：光中国石油国内探区，8000米以深的剩余资源就有174亿吨油当量。地下石油是不是被严重低估了？说够中国多用几十年，这笔账又该怎么算？
2008年底，塔里木油田在库车山前开钻克深7井，目标是打穿8000米。到2011年1月完钻，井深8023米，日历翻过去700多天。这是中国石油第一口8000米以深的井，当年被叫作“深井王”。两年才换来一口井，难在哪？
库车山前的浅层是巨厚的砾石层，钻头啃起来极费劲。往下是一套套盐层、断层、软泥岩，中间还夹着高压盐水。
越往深处温度越高、压力越大，有的地层还含硫，行里管这叫“三超一高”。全球公认的13项钻完井工程难度指标，塔里木一家就占了7项第一。
比打不动更麻烦的是看不清。地震波往超深层走，一路衰减，传回地面的信号模模糊糊。行内有句老话：在超深层找油，好比站在珠峰顶上，想看清雅鲁藏布江上的游船。
看不清，就只能半摸黑往下打，钻头在井底遇到什么，地面上的人很难第一时间知道，事故多、成本没底。账就这么摆着：同样一笔钱，往浅处打能见油，往深处打要熬两年，还可能落空。企业当然先紧着浅处来。
从“十二五”到“十三五”，塔里木打出的8000米以深井只有寥寥几口，高端设备还得从国外买。深处的油一直在那儿，只是没人有底气把它记进账本。转机来自两样东西：看得见了，也钻得动了。
万米深钻技术和自主装备升级，让超深井钻探能力明显提升。配套技术陆续突破，深部钻探从过去的高风险变得更可控。
垂直钻井、控压钻井这些技术陆续用上，井打得直、打得稳，返工就少了。效率随之往上蹿。“十四五”期间，塔里木的钻井节奏从“三年打两口”提到“一年打两口”。
2023年，富满油田8000米级井的平均周期降到147天。2024年，满深807井只用99.85天就钻完8500米，最快的超深井80天能完成一口。标杆井跑进百天，大部队的常态在一百四五十天上下。
跟当年700多天比，同样的钱、同样的时间，能多打好几口井，原本算不过来的深层，开始算得过来了。
装备也换成了自己的。我国首部自主研发的12000米特深井自动化钻机，钢铁钻塔高82米，能扛665吨极限载荷，提升系统能吊起两列动车组，万米深井钻机靠进口的日子到此为止。
截至今年10月，塔里木油田钻成的8000米以深超深井已经超过270口，占全国一半以上。从寥寥几口到270多口，钻头终于能稳稳地下到那个深度。地下到底有没有油、有多少，这时候才有资格认真问一句。
先说那截岩心为什么金贵。震探1井在新疆温宿县境内，10月2日完钻，井深8345米，是那台12000米国产钻机打的第二口超深井。完钻前一天取上来的6米岩心，来自寒武系玉尔吐斯组。
烃源岩是什么？打个比方，它就是地下生油的“灶”。
灶在哪、烧得旺不旺，决定了上面能存多少油。塔里木油田勘探事业部项目部主任徐亚南说得很直白：“有了烃源岩就可以分析评价8000米之下油气的生成能力。”过去说深处有油，凭的是推断。
现在灶就摆在眼前，能不能生油，从猜测变成了能化验、能计算的事。光有灶还不够，得有端上桌的饭。哈得-富满油田截至10月5日，从6000米以下已经采出油气突破2600万吨，其中原油2036万吨、天然气81.5亿立方米。
这片油田钻成超深井485口，成了我国最大的沙漠油田和超深油气生产基地。
整个塔里木盆地已探明的油气储量超过50亿吨，其中超过一半来自超深地层。两千多万吨油气实实在在从地底下抽了上来，深层有油这件事，已经没什么可争的了。有了岩心、有了产量，再回头看那个174亿吨。
它是中国石油国内探区8000米以深的剩余资源量，意思是按地质认识，地下大致有这么多，还没有探明，更谈不上都能采出来。
另一项研究给出的比例同样扎眼：陆上剩余石油资源有近四成埋在深层。把这几件事连起来看就清楚了。
浅层的油田这些年越采越老，能接上来的增量，大块都压在深处。而深处的家底，过去连一成都没摸到。账本上这些油要么只是一行备注，要么干脆没写。
钻头下去了，岩心上来了，油也采出来了，这本账只能重算。
资源量像一张存折，上面的数字很好看。可采量才是能从柜台取出来的现金。要算“几十年”，得先把存折换成现金。先做最乐观的算术。2025年全国石油消费量7.62亿吨，174亿吨除以7.62亿吨，大约23年。
也就是说，哪怕这些资源一滴不剩全采上来，也只够全国用二十来年。可地下的油不可能一滴不剩。第一道筛子是探明，资源量得一口井一口井打出来、测出来，才能变成储量。
那“几十年”从哪来？答案藏在几个会动的数里。一是探明率。8.9%的探明率意味着大部分资源还躺在“没摸过”的那一栏，钻井从700多天一口压到一百多天一口，摸底的速度正在成倍加快。
二是采收率。国内多数油田的采收率在二三成之间，世界先进水平已经做到50%。采收率每往上走一截，同样的资源就能多取出一截油。要是真追到五成，取得出的油接近翻一倍。
三是范围。174亿吨只算了中国石油自家国内探区、只算了8000米以下这一截。6000米到8000米之间的超深层，正是哈得-富满那两千多万吨油气出来的地方，并不在这笔账里。
产量已经在替这几个数作证。塔里木油田6000米以深的油气年产量，“十三五”初期还不到900万吨，2024年已经到了2047万吨，翻了一倍还多。探明在加快，采出来的油也在加快，“几十年”就建立在这几条曲线继续往上爬的前提之上。
它是一个有条件的量级，眼下还算不上已经存进仓库的现货。账算清了，才看得出这块家底的分量。2025年我国原油对外依存度72.7%，十桶油里七桶多靠外面运进来。
1993年刚成为石油净进口国时，这个数才6.7%。外面的市场一有风浪，国内能自己钻出来的每一吨油，都是压在船底的压舱石。所以，地下石油被严重低估，有岩心作证，有采出来的两千多万吨作证，也有不到一成的探明率作证。
够中国多用几十年，是一笔要靠探明率和采收率一起往上爬才能兑现的账，眼下正一米一米往下钻着。
那截在地下躺了5亿年的灰色岩心，接下来要回答的，正是8000米之下的那口“灶”能生出多少油。当年一口井熬700多天，如今最快80天，钻头每往下多走一米，“几十年”这三个字就多一分实底。
参考资料：
天山观察丨塔里木油田钻出250座"地下珠峰.央广网（转自石榴云/新疆日报）
我国沙漠油田超深油气产量突破2600万吨.中国新闻网（转自央视新闻）
中国石油塔里木油田超深层油气年产突破2000万吨.新华社
全球油路受阻，考验中国能源韧性.人民日报《中国能源报》
中国石油塔里木油田刷新国内8500米超深井最快钻井纪录.中国日报网新疆频道.2023-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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