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巷口那家小卖部,门脸不大,招牌褪了色。

我停好车,走进去掏出一张一百块:“拿包好烟。”老板娘转头找零的工夫,我瞥见墙角蹲着个人,抱着一箱方便面,衣服皱得像咸菜,头发乱蓬蓬的。

他抬头,看见我,手一抖,方便面箱摔在地上。

下一秒,他转身就往外跑。

我愣了两秒,拔腿追了出去。

01

那年秋天,我刚满十八。

高三开学第一天,我妈天没亮就起来了,在厨房里忙活半天,给我煮了两个鸡蛋,塞进书包里。

她说:“高三了,得补补脑子。”我没吭声,把鸡蛋又拿了一个出来,放回碗里。

她身体不好,自己也该吃。

学校在县城,离家十多里地。

我每天骑一辆二八大杠,车链子锈得哗啦响,蹬快了能听见咯噔咯噔的声音。

我们班在四楼,楼道拐角贴着高考倒计时的牌子,红底白字,透着股紧张劲儿。

班主任姓刘,四十多岁,秃顶,戴一副黑框眼镜。他站在讲台上念名单:“孙英武!”

“到。”我站起来。

“你坐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位置。”

我拎着书包走过去,刚坐下,旁边一个男生就凑了过来。

他穿了件白衬衫,领口规规矩矩,头发也理得利利索索。

他把一瓶可乐推到我桌上:“你好,我叫唐阳伯。”

我愣了一下,没接。

“我不喝可乐。”我说。

“那喝水?”他又从书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

“我也不渴。”

他笑了笑,把可乐收回去:“那你渴了找我。”

我没再理他,把课本掏出来,摊开,低头看。其实我在想,他是不是看出来我书包里连瓶水都没带。

中午放学,食堂打饭的时间到了。同学们三三两两往外走,讨论着今天吃什么。我趴在桌上,假装睡着了。

其实我不困,只是不想让人知道我兜里没钱。

早饭就吃了一个鸡蛋,这会儿肚子饿得咕咕叫。我咬着牙,把头埋进胳膊里,盼着时间赶紧过去。

“嘿。”

有人拍我肩膀。

我抬起头,看见唐阳伯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

“我妈包的包子,带多了,你帮我吃两个。”他说着,把袋子放在我桌上,“不然糟蹋了,我妈会骂我。”

我盯着那个塑料袋,里面的包子还冒着热气。

“我不饿。”我说。

“不饿也得吃,下午还有课呢。”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别忘了啊,真吃不完扔掉也可惜。”

他走了以后,教室里安安静静的。我看着那袋包子,肚子又叫了一声。我打开袋子,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猪肉大葱的馅儿,特别香。

我一边吃一边抹眼睛。那天下午,我一句话都没说。但我知道,这个叫唐阳伯的男生,跟别人不一样。

晚自习放学,我推着自行车往外走,在校门口看见唐阳伯上了一辆黑色轿车。司机给他开门,他弯腰钻进去。车灯光亮,照得我眼睛有点晃。

我蹬着自行车回家,一路在想,我们真的是两个世界的人。

可我没想到,从那天起,他就彻底闯进了我的生活。

第二天早上,我骑到学校,发现车篮里多了一袋牛奶和一个鸡蛋。塑料袋上贴着一张字条:“我妈又做多了。”

字条没署名,但我知道是谁放的。

我把牛奶和鸡蛋放进书包里,推着车进了车棚。

那之后,整整一个星期,每天车篮里都有东西。

有时候是包子,有时候是面包,有时候是一盒牛奶。

我从来没当面谢过他,他也从来没问过我吃了没有。

我们就这样,默契地装傻。

直到月考那天。

02

第一次月考,我考了全班第一。

总分六百三,全校第三。成绩单一贴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刘老师站在讲台上念名次:“第一名,孙英武。第二名,唐阳伯,差三分。”

底下有人起哄:“不是吧?阳伯你也有今天?”

唐阳伯笑着说:“人家学霸嘛,我比不了。”

我没说话,低着头看课本。其实我心里清楚,我考第一不是因为天赋多好,是因为真的输不起。

我家的情况,在那个小县城,穷得出了名。

我爸在我六岁那年就走了,肝癌。

看病欠了一屁股债,家里什么都没剩下。

我妈一个人扛着,起早贪黑,在菜市场摆摊卖菜。

冬天的风像刀子一样,她的手冻得裂口子,也舍不得买瓶护手霜。

我考上县一中的那年,她高兴得哭了。她说:“英武,妈这辈子就指望你了。”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没有退路。

月考奖金,第一名三千,第二名一千。三千块,够我妈卖两个月的菜。我做梦都想拿到那笔钱。

可刘老师宣布奖学金分配的第二天,唐阳伯举手了。

“老师,”他说,“我和孙英武就差三分,能不能并列第一?奖金平分。”

教室里突然安静了。

刘老师推了推眼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我坐在角落里,心跳得像擂鼓。我盯着桌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个......”刘老师犹豫了一下,“以前没有这个先例。”

“那就开个先例嘛。”唐阳伯嬉皮笑脸的,“我俩分数本来也差不多,并列第一也不过分吧?再说了,奖金平分了,大家都是赢家,谁都不亏。”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我想站起来说不用了,可话到嘴边,怎么都说不出口。

我知道他是为了我。

刘老师没再说什么,最后同意了。

奖金发下来那天,我拿到了两千。唐阳伯把一千块钱塞进兜里,回头冲我眨眨眼:“下次再并列啊。”

我没笑,低了低头,把那两千块钱叠好,放进了书包最里层。

放学回家的路上,我骑着车,风呼呼地吹。我的眼眶发酸,但我没让自己哭。

那两千块,我妈至少要卖一个月的菜才能挣回来。

可接下来的事,让我越来越不安。

期中考试前,我开始疯狂刷题。我想考过他,我想用实力拿第一。我不想再靠他“让”了。

可期中考试那天,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收卷前几分钟,我无意中往他那边扫了一眼。他答题卡的最后一页,最后一道大题的答题区域,写了三行字,又拿笔划掉了。

那道题他之前给我讲过。他会做。

可他划掉了。

交完卷,我坐在座位上没动。他收拾东西,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食堂开饭了。”

我没理他。

“怎么了?”他看了一眼我的脸色,“考砸了?”

“没有。”我站起来,抱着书往外走。脑子乱成一锅粥。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故意考错,就是为了让我拿第一?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越想越难受。

我开始注意他平时上课的状态。一节数学课,老师提问,他举手回答,思路清晰,一步到位。老师夸他:“唐阳伯底子挺好的。”

可一到考试,他的成绩就跟我不相上下。

不是他不够好,是他藏着了。

我心里又酸又苦。

有一天课间,我去上厕所。隔间里有几个同学在聊天,不知道在聊什么,可有一句话,我听得特别清楚。

“唐阳伯是不是傻?差三分就并列第一?他家又不缺那两千块钱,至于吗?”

“估计是想交个朋友吧,你看孙英武成绩那么好。”

我站在隔间里,脸憋得通红。我使劲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我想冲出去跟他们吵一架,可我没有。他们说的是事实。

我确实是个穷学生。

我确实需要那笔钱。

可我不需要别人可怜。

那天下午,我趴在桌上做题,唐阳伯递过来一盒牛奶。

“喝点吧,”他说,“你脸色不太好。”

我看了他一眼,没接。他愣了一下,把牛奶放在我桌上:“不想喝算了。”然后转身走了。

我盯着那盒牛奶,心里翻江倒海。

我想跟他说,你不用这样。我想跟他说,我可以靠自己。可我说不出口。因为我确实需要那笔钱。

我没脸说他。

期中成绩出来那天,又是一个并列第一。

教务处的老师说:“你们俩可以啊,轮流当年级第一。”

唐阳伯笑嘻嘻地接过奖金,看都没看就塞进兜里。

我拿到两千块,手心里全是汗。我看着他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就起来了。

晚自习结束后,我把他叫到了操场。

03

操场上空荡荡的,路灯昏黄,风有点凉。

我把那两千块钱从兜里掏出来,塞给他:“我不需要你可怜。”

他愣住了,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钱,又抬头看我:“你干什么?”

“我不需要你可怜!”我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大,在空旷的操场上传得很远。

他沉默了几秒,把钱装回我的口袋:“你误会了。”

“误会?”我冷笑了一声,“期中考试那道题,你明明会做,为什么要划掉?”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但那笑容不太自然。

“原来你看见了。”他说。

“对,我看见了。”我盯着他,“你故意考砸,就是为了让我拿第一,对不对?”

他没说话,低下了头。

“我不需要你这样。”我说,“我可以靠自己。”

“我知道你可以。”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我知道你成绩好,你比我用功。可你有没有想过,是我自己想输给你?”

我愣住了。

“我爸是做房地产的。”他说,“家里条件确实不错。可你知道我爸一年到头在家待几天吗?五天,最多十天。”

“你妈呢?”我问。

“她?”他笑了一声,“她比我爸还忙。家里的事她不管,只管给我钱。我要什么她给什么。可我有时候特别羡慕你。”

“羡慕我?”我觉得他在说笑,“我穷得连饭都吃不起,你羡慕我什么?”

“羡慕有人等你回家。”他说,“你妈每天都会给你做饭吧?哪怕就只有一碗稀饭,她也会等着你。可我家,我回去的时候连灯都是黑的。”

操场上安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有点冷。

“你虽然穷,”他说,“但你妈是真的疼你。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看见你妈在校门口等你,拎着一袋子吃的,我就特别羡慕。”

我心里一动,想起我妈。

每天放学,她总是站在菜市场门口等我,不管多晚。

她的手上全是口子,可她从来不说苦。

“我不是可怜你,”唐阳伯说,“我是真的想帮你。你是我见过最有骨气的人,我不想看你因为没钱吃不上饭。”

“你让我把这两千块拿回去,我怎么跟我爸交代?”他笑着说,“我说我考了第一,他才会高兴。你总得让我在我爸面前风光一回吧?”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行了,”他把手搭在我肩膀上,“别矫情了。咱俩谁跟谁啊?”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从那以后,我不再拒绝他的好意了,但我更加拼命地学。我告诉自己,有朝一日,我一定要还他这个人情。

可后来我才知道,欠下的情,是一辈子都还不清的。

日子一天天过,我跟唐阳伯越来越熟。

他开始拉着我去操场打篮球,拉我去他家吃饭,拉我去看电影。他妈妈谢秀芬是个很和气的女人,每次都给我夹菜:“多吃点,长身体呢。”

我有点不好意思,可唐阳伯在旁边说:“随便吃,反正我妈做多了,不吃也浪费。”

又是“做多了”。

我低头吃饭,心里却暖暖的。

有一次,我在他家吃晚饭,他爸回来了。

唐长根,县里有名的房地产老板。西装革履,手里拿着车钥匙,进门看都不看我们一眼,直接上楼去了。

“爸,”唐阳伯叫了一声,“吃饭了。”

“吃过了,”他爸的声音从楼上传来,“你们吃吧。”

谢秀芬叹了口气,没说话。唐阳伯低头扒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那天晚上,他送我到小区门口,突然说:“你知道我最羡慕你什么吗?”

“什么?”

“你妈从不让你一个人吃饭。”

我没说话。

从那以后,我再去他家吃饭,会多留一会儿。他妈妈做饭的时候,我就陪他聊聊天,或者跟他一起打游戏。

他家客厅有一整面墙的奖状和奖杯,都是他从小到大参加各种比赛得的。

有奥数的,有演讲的,有英语的。

我都怀疑他是不是故意考不好,就为了让我拿奖学金。

后来我才知道,他其实很聪明,比我聪明得多。

可他在我面前,从来都不肯表现出来。

04

转眼到了第一学期期末。

那段时间,我妈的身体越来越差。

她每天凌晨三点就起来去批发市场进货,然后推着三轮车去菜市场,一站就是一天。

她的腰弯得越来越厉害,走几步就喘。

我说:“妈,少进点货吧。”

她说:“不碍事,把你这学期学费凑齐了就好,你别操心。”

我没多说,只更加拼命地学习。

期末考试前一周,我妈病倒了。

那天晚上我放学回家,看见她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屋里冷锅冷灶的,连口热水都没有。桌上放着一沓零钱,五块十块,皱巴巴的。

我手抖得厉害。

我把我妈背到诊所,大夫说是过度劳累,贫血加胃病,得好好养。

可我知道,我们没有那个条件。

第二天去学校,唐阳伯看我不对劲:“你怎么了?脸色那么难看。”

“没什么。”我说,“我妈有点不舒服。”

“要紧吗?去没去医院?”

“去诊所看了,没大事。”我不想多说,他也没再追问。

可第二天中午,我车篮里又多了东西。一袋水果,几盒牛奶,还有一包红糖和红枣。贴着一张字条:“给你妈补补。”

我拿着那张字条,眼泪掉了下来。

那天下午,我请了假回家。把东西放在桌上,我妈问:“哪来的?”

我说:“同学给的。”

她没再问,只是看了我一眼,眼眶有点红。

期末考试,我考了全校第二。

第一是唐阳伯。

成绩单一贴出来,所有人都傻眼了。

唐阳伯,总分六百五,全校第一。我六百三十七,第二。

那天上午,刘老师站在讲台上念名次,念到唐阳伯的时候,脸上堆满了笑:“这才像你嘛,好好保持。”

唐阳伯笑了笑,没看我。

我趴在桌上,心里酸酸的。不是因为输给他,是因为我终于知道,他平时一直在让我。

那天晚上放学,我推着车往外走,他追上我,拍了拍我的肩膀:“考得不错,就差十几分,下次加油。”

我没看他,低低地说:“你不用让我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真没让。”

“你骗谁呢?”我说,“你明明比我厉害多了。”

“厉害什么啊?”他笑着说,“我平时不也是倒数第几?就这一回运气好。”

我没再反驳,心里却清楚得很。

后来我听说,他跟同学吃饭的时候说:“我同桌是我见过学习最拼命的人,我可不能输给他。”

那句话,是别人转述给我的。

我听了,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我已经不知道他到底哪句话是真的了。

寒假的时候,我一边照顾我妈,一边做寒假作业。等到快开学的时候,出了件事。

唐阳伯他爸的公司出问题了。

05

我也是听同学说的。

“你知道吗?唐阳伯家破产了。”

“不会吧?他家不是很有钱吗?”

“听说资金链断裂,好几千万的项目黄了,银行追债,房子车子都被冻结了。”

“真的假的?那他下学期还上得起学吗?”

我听着那些话,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

放学后,我骑车去了他家。那栋别墅还是那栋别墅,可门口的几辆车都不见了。我按了门铃,没人应。我又按,还是没人。

我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最后走了。

第二天,我看见唐阳伯了。

他还是穿着那件白衬衫,但衣服有点皱。他走进教室,勉强冲我笑了一下:“早。”

“早。”我说。

那天上课,他一句话都没说,一直看着窗外。

晚自习的时候,我递给他一张字条:你还好吗?

他看了一眼,拿起笔写了几个字:没事。

我把那张字条收起来,没再问。

接下来的几天,他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该上课上课,该吃饭吃饭。但我知道,他在硬撑着。

期中考试前一周,他突然请假了。

刘老师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唐阳伯家里有事,请假一周。大家好好复习,别分心。”

我心里咯噔一下。

放学后,我骑车去了他家。这回门开了,谢秀芬站在门口,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阿姨。”我叫了一声。

“英武啊,进来吧。”她侧身让了让。

我走进去,屋里空了许多。客厅里那些花瓶、摆件都不见了,墙上的奖状倒是还在。唐阳伯坐在沙发上,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他问。

“来看看你。”

他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两杯水:“家里没茶了,将就喝吧。”

我接过水杯,没喝。

“到底怎么了?”我问。

他没回答,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我爸的项目出了问题,工程款没结回来,银行催债,房子车子都抵了。”他语气平静得不像话,“就这些。”

“那你们现在......”

“搬到我外婆家住了,你不用担心。”

我看着他,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我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好。我嘴笨,不会安慰人。

“你回去吧,”他说,“好好复习考试,别落下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唐阳伯,你要是有什么事,就告诉我。”

他笑了:“你是我见过最啰嗦的人。知道了,回去吧。”

我走出门,骑上车,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门口,看着我。

那之后,他回来上课了。

他看起来还是那个样子,笑嘻嘻的,跟同学打打闹闹。可我注意到,他的饭盒里装的菜越来越少,有时候只有米饭和咸菜。

有一天中午,其他同学都去吃饭了。他趴在桌上,说自己不饿。我把我的饭盒推到他面前:“吃吧,我吃不了。”

“不用,你自己吃。”

“我早上吃了很多,真的吃不了。”我说。

他看着我,眼睛有点红。他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塞进嘴里。

那顿饭,我们俩分着吃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段时间他不止家里破产,他妈也生病了,住院花了不少钱。他没跟任何人说,连请假都是偷偷去医院的。

高二下学期,他的成绩一路下滑。老师找他谈话,他笑着说没关系。

其实我知道,不是他没心思学,是他实在没力气学了。他每天放学要回家给他妈做饭,还要做兼职。

他在学校附近的烧烤店帮忙,从下午六点干到晚上十二点,一小时十五块钱。

我是偶然发现的。

06

那天晚上,我骑车路过学校后面的那条街,看见一家烧烤店门口有个熟悉的身影。

他穿着围裙,端着盘子,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几位吃点什么?烤串还是烤鱼?”

我在马路对面停下来,看着他忙前忙后。

那一刻,我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我想帮忙,可我知道他肯定不会答应。他这个人,自尊心比我都强。以前是他帮我,现在是我看着他硬撑。

那天晚上我一直在马路对面坐着,等到他下班。他换下围裙,走出来,一眼就看见我了。

我们俩隔着马路,对视了一眼。

他走过来:“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我说。

“路过能路过两个小时?”

我俩都笑了,可笑得都挺苦涩的。

“走,我请你吃个夜宵。”我拉他去了路边一个烧烤摊,坐下后叫了一盘炒面。

他低头吃面,我也没说话。

等他把面吃得差不多了,他突然说:“英武,你说人生怎么这么不公平?以前别人羡慕我,现在轮到我去羡慕别人了。”

“你还有我。”我说。

他愣了一下,眼眶有点红:“你知不知道,你说这话,我差点哭了。”

“别哭,丑得很。”我说。

他笑了笑,低头继续吃面。

后来我才知道,他爸欠了两百多万,他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就剩下那栋别墅的产权,也被银行冻结了。

他妈本来身体就不好,这一折腾,病越来越重。他一边上学,一边打工,一边照顾他妈。

我帮不上什么忙。我能做的,只是偶尔给他带饭,偶尔跟他一起打工。帮他分担一些,让他少干一个小时。

高考前三个月,他妈出院了。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抱着我转了好几圈。

“英武,我妈好了,我妈终于好了。”他眼泪掉了出来。

高考那天,我们俩在一所考场。

考完最后一科,他在门口等我。

“考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我说,“你呢?”

“也就那样吧。”他笑了笑,“反正不管考成什么样,我都得去打工。”

“你不能放弃。”我说。

“我没放弃,我就是得活着。活着比你想象的难多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好好考,考上好大学,以后来看我。”

“一定。”

七月,成绩出来了。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他考上了本市的一所大专。

通知书到的那天,我妈抱着我哭了一场。

我在家待了几天,去省城之前,去了一趟他家。

他们一家已经搬到了城中村,租了一间不到十平的房子,屋里摆满了纸箱子和生活用品。

唐阳伯看见我来了,笑着说:“搬家了,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我掏出五百块钱,塞给他:“拿着。”

他死活不要:“你留着上学用。”

“我还有。”我说,“你拿着,就当我借你的。”

他低着头,攥着那五百块钱,半天没说话。

“等你发达了,可别忘了请我吃大餐。”我笑着说。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英武,这辈子交你这个朋友,值了。”

那天晚上,我俩坐在城中村的屋顶上吹风,喝着廉价啤酒,看着远处的霓虹灯。

“将来你会很有钱的。”他说,“我看人很准的。”

“那你也得有出息。”我说。

“我现在就很有出息了。我能养活我妈,能照顾我爸,还能跟你坐在这儿吹牛。”

我俩都笑了,可我心里有点酸。

后来,我去了省城读书。大学几年,我拼命打工,挣学费,挣生活费。有时候累得想哭,但想起他那句“你有我”,又咬咬牙挺了过来。

我们偶尔会打电话,他换了号码也会第一时间告诉我。

他大专毕业后去了工厂,后来做过销售,跑过快递,开过滴滴。

他说他想存点钱,开个小店。

他说等他妈身体好些了,他想带她去北京看看。

他说他现在挺好的,让我别担心。

可我知道,他没那么好。他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

四年大学,我基本没回过家,寒暑假都留在省城打工。

大三那年,我开了一家装修公司,注册资金五万,大部分是借来的。

一开始就我一个人,打杂、跑客户、盯工地,全都自己干。

头两年最难,我睡过工地,吃过馒头就白水。有时候凌晨四点醒来,对着满墙的施工图纸发呆,不知道自己这么拼命到底为了什么。

可每次想到他,想到我妈,我就又爬起来接着干。

就这样熬了几年,公司慢慢有了起色。我从一个人变成带十个人的团队,从租房子变成按揭了一套小两居。

日子终于像个日子了。

我妈也被我接到了省城。她看见我住上了新房子,眼泪就没断过。

“英武,你出息了。”

“妈,我也该让你享福了。”

那天晚上,我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我想给唐阳伯打个电话,可拨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

我想告诉他我混得还不错,可又怕他多想。

他这个人,要强得很。

再后来,他换了号码,我联系不上他了。

我找过老家的同学,可谁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有人说他去了外地,有人说他跟着他爸去打工了。

我找了好几年,都没找到。

直到那一年秋天,我回老家办事,在一个老街巷口的小卖部里,我碰到了他。

07

那座小卖部在一排老房子的最里面,门脸不大,招牌都褪了色。

我停车,走进去,掏出一百块钱:“老板,拿包好烟。”

老板娘抬头看了我一眼,笑着说:“好嘞,你等一下,我给你找钱。”

我站在柜台前等着,目光随意扫了扫。小卖部不大,东西堆得满满当当,角落里有个人蹲在地上,正在往纸箱里放方便面。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衣服皱巴巴的,裤脚沾了灰。头发有点长,乱七八糟地搭在额前,露出一张瘦削的脸。

他抱着方便面箱站起来,转身。我正好看向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秒,我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他愣住了,手一抖,方便面箱摔在地上,一包包的方便面滚了一地。

他看着我,眼睛瞪得很大。

下一秒,他扔下箱子,转身就跑。

“唐阳伯!”我喊了一声。

他没回头,拐进旁边的小巷子,跑得飞快。

我脑子一热,拔腿追了上去。

巷子很窄,弯弯绕绕的。我一边追一边喊:“唐阳伯!你给我站住!”

他没停,跑得更快了。

我跟在他后面,心里又急又酸。他跑什么?为什么要跑?我们才几年没见?

追了两条巷子,他跑到一条死胡同里才被堵住。

死胡同的尽头是一堵墙,墙头上长满了青苔。他背对着我,站在墙根下,肩膀一抖一抖的。

“唐阳伯。”我喘着气喊了一声。

他没说话,也没回头。

“你转过来。”我说。

他不动。

我走过去,拽他的胳膊。他使劲甩了一下,不让我碰。

“你干什么?”我急了,“你转过来让我看看你!”

他猛地转过身,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

他的脸上都是泪。

我看着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十多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那个穿白衬衫理利索头发的少年,那个在全班面前喊“我们并列第一”的少年,站在我面前,瘦了一大圈,脸也黑了,头发也白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你别看我。”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声音哑得不像话,“你走吧。”

“我走什么走?”我说,“我找了你那么多年,你知道不知道?”

“找我干什么?”他低着头,不看我,“你过你的,我过我的,各自安好不好吗?”

“好个屁。”我说,“走,我们找个地方说话。”

“我不去。”他靠在墙上,低着头,“英武,你回去吧。”

“不行。”我拽着他的胳膊,“今天你必须跟我走。”

他甩开我的手,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胳膊里。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英武,你放过我吧。”

我蹲在他旁边,看着他。

“我们朋友一场,你让我留点脸行不行?”他抬起头,眼眶通红,“我不想让你看见我现在这样子。”

“什么样子?”我说,“你什么样子我都见过。你光鲜的时候我见过,你现在落魄了我也见过。你在我这儿,永远都是那个唐阳伯。”

他哭了,哭得很厉害。以前我从没见过他哭,他永远是笑嘻嘻的。可现在,他蹲在巷子的墙根下,哭得像个孩子。

我没说话,就蹲在他旁边,等他哭完。

他哭了很久,才慢慢停下来。

“我原来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你了。”他说。

“为什么?”

“因为丢不起这个人。”他说,“你看看我,我还有什么?什么都没有了。”

他告诉我,他爸的项目失败后,欠了几百万。他们家从别墅搬到城中村,又从城中村搬到更偏远的地方。

他妈身体越来越差,每个月都要去医院。他爸这几年也老得厉害,头发全白了。

他到处打工,干什么都行。在工厂流水线待过,在工地上搬过砖,在餐馆里洗过碗。

“一个月挣三千多,够吃饭,够交房租,够给我妈买药。”他说,“有时候我也挺满足的。”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我问。

“我哪有脸来找你?”他说,“你以前帮过我,我也帮过你。现在你混得好,我混得差,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来沾光的。”

我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08

我把他从小卖部拉了出来。他死活不去饭馆,说身上脏,会被人嫌弃。我没管那么多,拉着他进了最近的一家小饭馆。

“老板,来两个炒菜,一份红烧肉,一份鱼香肉丝,再来两碗米饭。”我朝厨房喊了一嗓子。

他坐在我对面,搓着手,低着头:“太多了,吃不完。”

“吃不完打包。”我说。

菜端上来,他拿着筷子,看着那盘红烧肉,眼眶又红了。

“吃啊。”我说。

他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半天,眼泪掉了下来。他赶紧拿袖子擦了擦:“辣,太辣了。”

我没戳穿他,夹了一块肉放进自己嘴里:“还行,不辣。”

他笑了,笑得很难看。

那天我们边吃边聊,他把这些年的事都跟我说了。

他爸身体不好,他妈病了几年,他一个人撑着。

也交过对象,人家姑娘一看他家的情况,扭头就走了。

“我现在也不想那些事了。”他说,“能把爸妈照顾好,我就知足了。”

“你还没三十呢,说什么丧气话。”我说。

“不是丧气话,是实话。”他低下头,“英武,我跟你不一样。你有本事,我没什么本事。能活着,对得起爸妈,就行了。”

“谁说你没本事?”我说,“你当年成绩比我好多了。”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他笑着说,“过去的事,不提了。”

吃完饭,我结了账,拉着他在街上走。走到一个路口,我停了下来。

“唐阳伯,我给你个东西。”我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装修公司,孙英武。你这公司不小啊,还是省城的。”

“还行吧,就那样。”我说,“你要是不嫌弃,来我公司。你先干着,有什么困难跟我说。”

他把名片攥在手里,看了半天,说:“我考虑考虑。”

“行,你随时可以来找我。”我说。

那天分别的时候,他站在巷口,我回头看了一眼。他手里还攥着那张名片,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难过。

我转身上车,开出去很远,才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

我鼻子有点酸。

回省城后,我每天晚上都会看看手机,想着他会不会给我打电话。可两个星期过去了,他一个电话都没打过来。

我有点急了。那天下午,我跟秘书说了一声,开车回了老家。

小卖部的老板娘还记得我:“你是来找那个小伙子的吧?他这几天没来。”

“他去哪了?”

“不知道,”老板娘摇摇头,“他也不是天天来,有时候好几天才来一趟。”

我坐在车里,心里有点乱。我拿出手机,翻出那张名片上他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好几声都没人接。我想挂断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喂。”他的声音有点哑。

“是我。”

他沉默了几秒:“你怎么知道我电话?”

“那天你给我的名片上写的有电话号码。”我说,“你这几天怎么样?”

“挺好的。”他说,“我在上班呢。”

“在哪上班?”

他又沉默了一下:“就在附近。”

“我能见你一面吗?”

“改天吧,今天忙。”他的语气很敷衍。

我挂了电话,心里堵得慌。我知道他在躲我。

我不死心,开始打听他的下落。

终于有一天,有个初中同学给我发了条消息:“唐阳伯他妈前几天又住院了,在市人民医院,你要是有空去看看他吧。”

我当天下午就开车去了市人民医院。

09

医院四楼,住院部。

我找到病房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妈,你吃点东西吧,我给你买了粥。”

“不饿,吃不下去,你自己吃吧。”

“妈,你就吃一口。你不吃,我就不走。”

我推开门,看见唐阳伯坐在病床边。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T恤,手里端着一碗粥。病床上躺着一个瘦削的女人,头发花白,脸色苍黄。是谢秀芬。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手里的碗差点掉下来。他赶紧扶住碗,低头掩饰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阿姨。”我走过去,“阿姨,我是英武,还记得我吗?”

谢秀芬虚弱地笑了笑:“英武啊,长这么高了。你妈妈身体好吗?”

“挺好的,她现在跟着我一起住。”

“那就好。”她叹了口气,“阳伯经常提起你,说你出息了。”

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

我看了看病房的环境,没有窗户,空间不大,空调也没开。

屋里闷得很。

桌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馒头和一盒咸菜。

我知道,那是他的午饭。

我心里一阵发酸。

“阿姨,你好好养病。”我回头看了唐阳伯一眼,“你出来一下。”

他跟着我走出了病房,带上门。

“阿姨住院多久了?”我问。

“有一阵子了。”他低着头,“医生说要做个手术,得几万块钱。”

“我这有。”我拿出手机,“五万够不够?”

他拦住我的手:“英武,不用。我自己能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去街上讨吗?”我看着他,“你还把我当朋友吗?”

他的眼眶红了。

“你听我说,”我放缓了语气,“当年是你帮的我。没有你,我可能高中都读不完。现在你遇到困难了,我不帮你,我还是人吗?”

“我......”他的声音有点抖。

“不说了。”我把手机收回去,“先去把费交了。”

我拉着他去了收费窗口,刷卡交了两万定金。他没拦,站在旁边,低着头,肩膀抖得厉害。整个走廊里安安静静,只有他的抽噎声。

手术前一天晚上,我又来了一趟医院。

唐阳伯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起来特别累。

“你怎么又来了?”他看见我,勉强笑了笑。

“明天手术,我来陪着你。”我坐在他旁边,“阿姨精神状态怎么样?”

“还行,她说做完手术就好了。”他靠在我肩上,“英武,谢谢你。”

“少说这种话。”我说,“当年你帮我的时候,我谢过你吗?”

他没说话,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我知道他很累,就没打扰他。

第二天手术很顺利。谢秀芬被推进病房的时候,唐阳伯终于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这些天第一个笑。

“英武,我妈没事了。”他眼眶红红的,“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我知道。”我说,“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对,会越来越好的。”他笑了笑,“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交了你这个朋友。”

“少矫情。”我拍了他一下,“等你妈的病好了,你跟我去省城。我那公司缺个经理,你愿意来吗?”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我去。”

10

三个月后,唐阳伯来省城找我。

他瘦了些,但精神好了很多。穿了一件新衬衫,头发也理了。

“英武。”他站在我公司楼下,冲我笑了笑。

“上来吧。”我说。

那天晚上,我俩在我家楼下的烧烤摊吃了顿饭。

我妈也在,她拉着唐阳伯的手,一个劲地说:“好孩子,以后有什么困难跟我们说,别一个人扛着。”

他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掉进碗里:“阿姨,我知道了。”

饭后,我俩坐在阳台上吹风。

“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辈子还能跟你坐这儿喝酒。”他说。

“我也没想过。”我说,“当年我以为我们会越走越远的。”

“我也怕过。”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啤酒罐,“怕你嫌我丢人,怕你看不起我。”

“你知道我不会的。”

“我知道。”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英武,谢谢你不嫌弃我。”

“你在说什么?”我拍了他一下,“我们是朋友啊。”

他没有说话,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纸条已经发黄了,边角都磨破了,上面的字也有些模糊。

可我还认得出来,那是他当年写给我的一道题的解法。

他抄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你一直留着?”我问。

“一直留着。”他说,“那年你问我那道题,我给你写了这个。后来每次难过了,我就拿出来看看。看着看着,就觉得日子还能过下去。”

我看着他手里的纸条,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我站起来,背对着他。

“英武,你怎么了?”他问。

“没事。”我的声音有点抖,“风太大了。”

他笑了:“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嘴硬。”

我没回头,让他看不见我的表情。

唐阳伯在我公司干了三个月。

他学东西很快,没几天就摸清了业务。

跟客户谈生意,他比我还会说。

有时候我在办公室加班,他推门进来,递给我一杯咖啡:“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你也别太拼了。”我说。

“我不拼不行。”他笑了笑,“欠你的总要还的。”

“谁让你还了?”

“我知道你不让我还。”他说,“可我心里过意不去。我是你朋友,不能一直让你养着。”

我没再说什么。

半年后,他自己开了个店,卖五金建材。开业那天我去捧场,他穿着一件新衬衫,满头汗,忙得脚不沾地。

“英武,你来了!”他看见我,冲过来,“帮个忙,我忙不过来了。”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欣慰。

晚上,他把店里收拾好,我俩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街上人来人往,霓虹灯闪烁。

“有什么打算?”我问。

“先干着,存点钱,慢慢来。”他笑了笑,“以后把我也妈接过来。”

“挺好的。”

“英武。”他突然叫了我一声。

“嗯?”

“谢谢你。”

我回头看他,他的眼睛亮亮的。

“当年我帮你,从来没想过要你报答。”他说,“可现在你帮了我,我却不知道怎么报答你。”

“那你就好好活着。”我说,“活得好好的,就算是报答我了。”

他点了点头,笑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远处霓虹灯闪烁,车辆来来往往。

我想起那年的高三,想起那个给我包子的少年,想起他说“我们并列第一”。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都变了不少。可有些东西,好像一直没变。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里面有一张老照片,是我们高三运动会时拍的。他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奖状,笑得很灿烂。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设置成了手机壁纸。

“唐阳伯,”我自言自语,“你这辈子,永远是我朋友。”

后来他给我发了条消息:英武,下周我生日,你得来。

我笑了笑,回了一句:不去,太忙。

他又回:不来绝交。

我盯着屏幕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