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组让本花印象深刻的央美毕设。
不但收割了第二十一届中国国际动漫节“金猴奖”的潜力奖漫画，还在第四届全国插画扶持计划（CIAC）中斩获大奖。
可爱、温暖、带着独特的颗粒质感，全是平凡的瞬间，却用最真实的生命体验，画出了让陌生人落泪的故事。
CIAC创始人、终评评委金城亦给出较高评价——
金城
“能从生活中捕捉亲情的感动，并用完整的插画语言演绎成充满童趣的绘本，是本届投稿中基于现实有感而发的佳作，值得鼓励。”
今天，就让我们跟随作者 杨明悦（@你在吃什么好吃的）的脚步，走进她的绘本世界。
>点击观看《发条外婆》翻页视频<
01
小故事，拿大奖，
“幕后”也是大工程。
杨明悦
哈喽大家好，我是杨明悦，广东广州人。本科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绘本创作工作室，现在硕士就读于广州美术学院。
目前已经出版了三本绘本。我特别喜欢从日常生活中发掘灵感进行创作，那些生活里闪耀着的小小的瞬间特别令我着迷。
CIAC
恭喜您获得第四届CIAC插画大赛铜奖，参加这次比赛的契机是什么呢?
杨明悦：非常开心，也特别荣幸！看到自己的作品在人民艺术中心展出的时候，真的有一种很奇妙很幸福的感觉。组委会对插画师真的特别用心，很感谢你们的认可和支持！
参赛契机的话，其实在去年我就留意到上一届的比赛了，当时我就很兴奋，想着可以把《发条外婆》再好好完善一下，很希望自己也可以参与其中！
CIAC
跟我们详细介绍下这部作品的故事背景吧。
杨明悦：《发条外婆》的故事，完全来自我的真实生活，故事里的小女孩是我，“发条外婆”就是我的外婆。我的外婆患有帕金森症。这个病在她身上最明显的症状，不是手抖震颤，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她一天要吃四五次药，药效上来时，她像被重新上了发条，可以自如活动、说笑，药效一过，她又会慢慢停下来，连说话的声音都变得很轻很轻。
杨明悦：2019年，我画下了外婆的背影，背后有一把转动的发条钥匙，面前的路是药片铺成的，那就是这个故事最初的由来。
杨明悦：但一个故事不能只停在比喻上，它需要一个落点，那个落点是外婆自己给我的。每次我去看她，她都说：“看到你我就开心了，好像也没那么累了。”
后来我想，也许我就是那把“发条钥匙”——“发条钥匙”就是陪伴本身。
杨明悦：2024年9月初，外婆离开了。她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我想她终于自由了。而我手里的“发条钥匙”并没有消失，它变成了《发条外婆》这本绘本，变成了每一次我想起她时，心里拧紧的那一下。
每一次翻开它，那些回忆又会重新鲜活明亮起来，好像外婆就在我身边。每一页都在说——外婆你看，我把我们画下来了。
绘本前期创作草图：
“外婆身上的发条变成了翅膀，
她可以去她想去的地方了。”
《发条外婆》的创作历程并非一蹴而就，将日常故事梳理成逻辑清晰、情感丰沛的绘本作品，背后是成摞的废稿与无数次的推翻重来。
《发条外婆》绘本分镜迭代过程
CIAC
在分镜和叙事线的发展上，您遇到了哪些挑战？画得“最久的”或者说“最难的”是哪一幅？
杨明悦：最难的是故事高潮那一段。我原本设计的是外婆上了发条后停不下来，一路跑到茫茫沙漠里，想表达她吃力地追赶着什么，但画了很多遍都觉得不对，怎么改都别扭。后来回外婆家，她精神不错，拉着我的手说好想看到我以后毕业、工作、成家立业……我一下就通了，不该是沙漠，而是时间。
我把那一段全改了，画成外婆跑赢了时间，身边闪过我和她一起长大的所有画面。她想追上时间，是因为想见证我人生的每一个阶段。
那一张我改了最久，但改通之后，整本书的魂就立住了。
前期分镜草图
vs
后期成稿
CIAC
绘本色彩有着明显的节奏变化，前半部分明亮温暖，后开始出现冷调，结尾又回到暖黄。在色彩运用上您是如何考虑的？
杨明悦：黄色是我个人最喜欢的颜色，明快活泼，又有暖阳般的温暖，所以故事大部分基调都是黄色，那是我记忆中下午阳光照在外婆家阳台上的颜色。
出现冷色调，是外婆跑到比时间还快的那个空间时用的，我想在画面里体现一种迷茫、无助、空洞的感觉，或许当外婆陷入疲惫的时候，就是那种无助的无力感。
结尾回归到暖黄，因为故事的落点还是爱和陪伴。
除了色彩温暖，《发条外婆》的人物设计也十分生动。
其中外婆背着发条钥匙步履生风，仿佛拥有三头六臂，无论是拉着满车物资还是挥舞锅铲，都有一种“力大无穷”的坚韧气质，充满戏剧色彩。
CIAC
您着重提取了外婆哪些外貌特征和神态细节？如何做到既像她，又符合绘本角色需要的夸张感？
杨明悦：人物设计是我创作中最感兴趣的部分，我把人物都归纳得相对几何化。设计的时候，我会把外婆的照片放在一边，一边画一边找那个最像“外婆给我的感觉”的形象：她总是笑眯眯的，很温柔，很可爱。
外形上，我提取了现实中外婆的短发、胖胖的身材和微微驼背。五官上，我用简约的线条来表达外婆脸上的褶皱、眼尾纹和弯弯的眉毛，让形象更卡通可爱。
夸张的部分主要是动态和情绪，但核心的神态，外婆给我的那种感觉是一直保留的。
前期外婆角色设计草图
CIAC
在“夸张化”处理的过程中，您更偏重增强视觉张力，还是高效传递信息、外化人物情绪？又如何把控这种“度”，不让读者觉得脱离现实？
杨明悦：我觉得“视觉张力”和“叙事传递”这两件事，在绘本里其实是分不开的，但我更偏重后者，因为绘本不是一本插画集，每一页都不是独立的，它要服务于整个故事。如果一张画很炸、很抢眼，但对叙事没有帮助，那它可能就不适合放进去。
关于怎么把控夸张的“度”，我认为情绪可以夸张，但细节必须真实。拿超市大降价那页举例——
画面里外婆跑在人群最前面，一马当先，这个画面本身是夸张的，现实中一个老人不可能跑那么快，但画面里其他的元素，我都尽量做到真实：
飘在空中的超市促销单，是我参考现实中超市宣传单画的；外婆拉着的小拉车，是菜市场里最常见的那种；后面追赶的人群，我特意上街写生路人，观察他们长什么样、留着什么发型、穿什么、戴什么、手里拎什么，再把观察到的形象画进去。
所以这一页虽然整体效果很夸张，但每一个元素都来自真实的生活，读者不会觉得“假”，反而会觉得“好像真有这么回事”。
CIAC
您在上发布了一些优化的对比图，相比之前的版本，您主要优化了哪些方面？
杨明悦：在画面上，我主要优化了细节刻画和氛围感。我弱化了外轮廓的勾线感，在边缘增加虚化的笔触，让轮廓更自然地溶入画面。
同时提升了画面的完成度，加强了光影和体积感，增添了画面中涂鸦般的肌理，整体看起来更细腻、更有温度。
在故事方面，在编辑老师的帮助下，整个故事的逻辑也变得更通顺了。
比如在外婆跑得比时间还要快的前一页，之前的版本是外婆参加了跑步比赛拿到了第一名，但这里承接下一页的幻想空间会比较突兀。后来我改成了孙女和外婆在一个巨大的时钟上追逐，时钟上的不是数字，而是外婆的日常：摘菜、拖地、洗衣服、扫地、下楼丢垃圾。这样画面就自然地从日常家务过渡到时间空间，下一页外婆跑过时间也就顺理成章了。
绘本的每一页都不是孤立的，前后页之间的逻辑和情绪衔接，有时候比单张画面好不好看更重要。
我在编排的时候，会有意识地让情绪有起伏。例如赶超市那一段是热闹的、快的，画面信息量大，人物动作幅度也大。到外婆跑得比时间还要快的那一段，情绪推到最高，画面变得开阔、超越现实。最后回到祖孙依偎的安静画面，把所有的情绪收回来。
翻页的节奏就像呼吸，有快有慢，有起有落，读者才会被带进去。
CIAC
动笔之前您做过很多种风格尝试，包括拼贴风、丙烯手绘，为什么最终选择了板绘？
杨明悦：拼贴、木板丙烯、水彩我都试过，但最后选板绘，是因为我觉得它最灵活，也是我最擅长的创作媒介。
我想保留手绘的质朴拙趣的质感，板绘也可以通过笔刷实现，同时我又需要反复调整构图、色彩和细节，板绘修改起来更方便。
而且《发条外婆》有很多夸张的人物动态和想象画面，板绘能让我更自由地去推演尝试，从而实现那些效果。我还特意选了手绘质感的笔刷，希望每一笔都有温度，不是那种冷冰冰的数码感。
拼贴风格尝试
木板丙烯手绘风格尝试
水彩风格尝试
CIAC
很多插画师在创作“私人情感”题材时，容易陷入自我感动，难以引起共鸣。您的作品却很好地平衡了“私人记忆”与“大众共情”，在创作过程中是否在“某些方面”或“某幅作品”上着重考量过这一点？
杨明悦：这个问题我其实在创作过程中反复想过，因为《发条外婆》最开始完全是我自己的故事，我画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我和外婆，很容易就掉进“我自己感动自己”的陷阱里。后来我慢慢摸索出几个我觉得挺关键的点。
第一个是，把“情感”翻译成“细节”。不要画“我很爱外婆”，要画外婆给站在阳台晾衣服的身影、她在菜市场选购的样子。这些东西不是我外婆独有的，是很多人的外婆都会做的。
我在画菜市场那页的时候，画的不是“外婆很能干”，而是画她得意洋洋提着大包小包、我拎着菜在后面屁颠屁颠跟着、小狗还叼着一袋东西帮忙，背景里菜市场的市井日常。
读者看到的可能是他们自己的外婆，而不是我的外婆。
第二个是，情感要有“双向流动”，不能只停在单向的感动里。如果整本书只是“外婆对我好”，那它就是一个感恩故事，但我加了孙女给外婆拧发条这个动作，加了外婆跑赢时间去见证孙女成长这个设定，加了最后“孙女就是外婆的发条”这个落点。
爱不是单向的，是彼此驱动，这个结构本身就让故事有了更普遍的情感基础，因为每个人在成长过程中，都会经历从“被照顾”到“想照顾回去”的转变。
杨明悦：第三个是，在色彩和节奏上给读者留“呼吸感”。如果每一页都在煽情，读者反而会麻木，所以我在赶往超市的那页画得很热闹、很有趣，最后祖孙相处的画面画得很安静、很日常，把情绪铺开，有张有弛，读者才有空间把自己的记忆放进去。
央美展上有个阿姨翻到外婆跑赢时间那一页，一颗眼泪直接掉在书上，那一刻我就特别确定，只要够真，就一定能走到别人心里。我觉得就是别怕画自己的故事，但要记得把“自己的故事”翻译成“大家都懂的瞬间”。
02
灵魂画手，超级可爱，十分上头！
杨明悦的画有一种让人放松下来的魔力，可爱、有趣、在共鸣之余总能让嘴角忍不住地上扬。
《发条外婆》是她出版的第三本绘本，另外两本也都取材于生活。
绘本《我才不是小懒猪》
平日的写生也十分鲜活，那些一闪而过的表情、动态和场景，看起来不太“精致”，但寥寥几笔就抓住了神韵，看得本花有点上头~
速写
杨明悦自画像
这些都保留了她最本真的观察和感受，也让她的插画多了一份别人学不来的生动。
绘本《包子历险记》
《假如我是一只哈巴狗》
插画《好好味大茶楼》
CIAC
您是如何摸索并最终确立这种个人风格的？过程中，什么环节是您认为最关键的？
杨明悦：我觉得最关键的是“找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我喜欢暖黄色，喜欢手绘的“笨拙”感，喜欢画日常里那些笨拙又温暖的瞬间。这些东西不是刻意设计出来的，是我画着画着，发现自己总是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走，然后我就把这些偏好放大，慢慢就形成了自己的风格。颗粒质感是我特意保留的，因为它让画面不那么光滑，更像记忆里有点模糊、有点温暖的感觉。
还有一点我觉得挺重要的，就是多看优秀的作品，从喜爱的作品里汲取灵感。但并不意味着去照抄，而是在寻找个人风格的路上给自己点上一盏明灯。看别人怎么处理画面、怎么讲故事，会让我更清楚自己喜欢什么、不想要什么。看得多了，画得多了，自己的东西就慢慢长出来了。
《假如我是一只哈巴狗》
CIAC
注意到您的作品曾被拿去AI融图，对于未来插画师的生存与创作环境您有什么看法？
杨明悦：AI确实让创作环境变得复杂了，但我觉得它替代不了真正从生活里长出来的东西。
AI可以模仿风格，但它没有经历过外婆和你相处的点滴瞬间，没有在菜市场感受那种热闹氛围，没有在深夜改稿改到崩溃又重新来过。这些真实的经历和情感，才是插画最珍贵的东西。作为创作者，我们能做的就是继续画自己真正想画的，把那些只有人能感受到的东西画出来。AI是工具，但创作的核心还是人。
在创作上，杨明悦从来不给自己设限，早在大学时期她就曾和同学试水过定格动画，在自己的艺术小世界玩得风生水起。
大一定格动画初体验
CIAC
是否想过往动画方面长期发展？
杨明悦：有想过。其实我现在就在广美读动画系硕士，做定格动画那段经历让我发现，动画和绘本虽然媒介不同，但都是在讲故事。
绘本是静态的、翻页的节奏，动画是动态的、时间的节奏，但核心都是叙事和情感。
大一定格动画《馅儿》
杨明悦：我目前也在做潮玩设计师方向的工作。
其实这个方向是从《发条外婆》的周边开始的，当时本科毕业展我做了很多发条外婆的周边，那种把画变成实物拿在手里的感觉让我特别着迷。我平时就很爱买一些可爱的ip衍生品，家里堆得满满都是，后来就慢慢往潮玩设计这个方向走。
其实我发现它和绘本创作有很多相通的地方，都是在做角色、做故事、做情感。未来我希望能继续在这条路上走，让故事不只停留在纸上。
毕设展时的周边展陈
CIAC
您也说想做一部关于外公的动画，目前这个计划有什么进展吗？《发条外婆》是否有做成动画的想法呢？
杨明悦：外公的动画目前正在努力推进中，叫《外公外公给我买》，讲的是小女孩在小卖部央求外公买玩具的一系列趣事，会作为我的研究生毕设来创作。
画动画对于我来说会比创作绘本要难得多，希望我能顺利完成这部动画吧！
至于《发条外婆》做成动画，我其实有想过，但暂时还没有具体计划。如果有合适的机会，我也很愿意让外婆在动画里再跑一次。
“急头白脸地整了新番海报”
角色设计
CIAC
对现在的绘圈新人有么建议或想说的？
杨明悦：沉下心来，多画，多观察，多生活。不要急着找风格，风格是你画着画着自然长出来的。也不要怕画得慢、画得笨，我画《发条外婆》时也卡了很久，改了很多遍。
最重要的是画你真正有感觉的东西，那种从自己心里长出来的画面，别人是能感受到的。还有，多陪陪家人，那些日常的瞬间，以后都会变成你最好的素材。
杨明悦与外婆
这个充满灵气又极具主见的年轻女孩，用一部《发条外婆》治愈了无数陌生人，也让我们看到了新生代创作者身上的无限可能。
别总依赖宏大命题，别总怕故事太小，当私人记忆变成普世共鸣，你会发现，真诚本身就是最大的杀器。
编辑： TXin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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