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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来,凭什么留,何以坚守?

风在这里刮了上千年,问过每一块石头,问过每一粒雪,问过每一个站在海拔5373米的人。

这里是西藏自治区山南市浪卡子县普玛江塘乡,中国海拔最高的行政乡,空气含氧量不足海平面的40%,冬季长达9个月,年平均气温零下7摄氏度,人称“生命禁区”。

2026年,两份国家级荣誉落在这座高原乡镇——普玛江塘边境派出所获评“中国青年五四奖章集体”,普玛江塘乡党委获评“全国先进基层党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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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玛江塘边境派出所民警开展冰川一线巡逻。徐道超/摄

获奖消息传回那天,国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普玛江塘边境派出所没有举行庆祝仪式,巡逻车照常驶向边境线,民警照常踏上巡逻路。

苦寒极境

普玛江塘与不丹王国接壤,25公里的边境线蜿蜒于喜马拉雅山脉北麓。普玛江塘边境派出所全所不到20名民警,守护着千余名群众、1500多平方公里的边境辖区。2012年建所以来,该所一直是这里唯一的执法力量。2019年1月1日,公安边防部队集体转隶,官兵脱下军装,换上警服,守边的职责没有变,驻守的地方没有变。

这里冻土层太厚,树根扎不下去,整个荒原没有一棵像样的树。短暂的夏季,荒原上会冒出低矮泛黄的野草,但很快会被霜雪覆盖。

“最稀缺的是氧气,最常见的是大风。”今年40岁的普玛江塘边境派出所所长普布扎西说。5年前,他从条件相对较好的边境单位调来普玛江塘,一直干到现在。

普玛江塘的风是硬的,裹着冰碴、雪粒和碎石。逆风走路,每一步都像与奔马角力。这里升起的国旗,不到一个月,布丝就被风一缕缕抽出,颜色一寸寸“打”淡。“每月都得换新的。”普布扎西说。

风中矗立不动的,只有普玛江塘边境派出所大门西侧的石碑——两米高,方方正正,上面用汉藏双语刻着“海拔5373米”。石碑不远处,是派出所的院落。民警工作在这里,也生活在这里。

一位曾在此工作多年的老民警站在院里,看着这排房子,想起刚来时的住处——只有西侧的一排低矮平房,冬天风从墙缝往里灌,“被子蒙住头还是冷”。建所之初更艰苦:没有自来水,用水只能去村里拉;停电最长的一次,持续了七天;没有暖气,靠烧牛粪取暖……

如今,这里暖气、自来水、供氧设备都有了,但买菜仍不便,每周去一趟县城,单程一个多小时,买回来的菜管一周。硬件改善了,但有些苦,是高原本身带来的,改不了。

高原的苦,有些看得见。长期缺氧,不少民警嘴唇乌紫,指甲扁平,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冻疮一层叠着一层。一场普通感冒,七八天才能好转,重感冒必须连夜送往县城,一旦发展为肺水肿,在高原上会要命。

有些苦,只有自己知道。鼻腔干得流鼻血,夜里睡不着,戴着氧气面罩,一个人躺着。风从房顶掠过,氧气面罩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在胸口里重重地敲。孤寂比冷更磨人。

天亮了,升旗、出发、巡逻,和建所以来的每一天一样。

没有人停下来回答风的问题。但他们的脚步,就是回答。

绝地生根

草木难生,民辅警硬是在院落里养出一抹绿。

教导员尼玛坚参出差,路遇堵车,瞥见路边小泉里,一丛丛苔藓贴着水汽活着。他下车,蹲下去,连土带泥捧起来,装进桶里;带回所里,放在假山石上,接上水管。水声一起,荒原上有了活气。

“苔藓耐住极寒,守在荒原,像不像戍边民警?”望着这片绿色,尼玛坚参难掩欢喜。

高原上露天什么都种不了,他们就搭起温室大棚,悉心栽培,在荒芜里种出了青椒、白菜、西红柿和草莓。第一次摘到草莓那天,几个大男人舍不得吃,摆在桌上看了半天。

“这里的物件总是坏得特别快。”一名老民警准备下山修车,嘴里念叨着。一辆车跑三四万公里,轮胎换了四次。

这里藏不住岁月。高海拔催人老,脸一天比一天黑,眼窝一年比一年深,记忆一点一点变差。民警的手机备忘录里,密密麻麻写满了待办事项,“不马上记下来,转头就想不起来了。”

可这群人却越待越不想走。明明知道自己终有下山轮岗的一天,身体已在发出警告,可到了申请走的时候,有人写了申请,写得却是“留下来”。

营房外墙上,十六个字无声却有力:“与其苦熬浪费生命,不如苦干燃烧青春。”这是普玛江塘边境派出所的所训。写申请留下的民警说,他不是不怕苦,是想着身体还能撑,就再坚守一年、再一年。

一茬人离开,总有一批新人,从低处奔来。

每一个来这里的人,都要面对同一个问题:在这个地方,人怎么活,又怎么守?

这个问题,风答不出,雪答不出。5年前,刚到普玛江塘的普布扎西也答不出。

薪火相传

2021年,普布扎西调任普玛江塘。第二天,他把微信名改成了“5373”。

刚参加工作时,有人问他:“党性是什么?”他答不上来。带着这个问题,他走过七八个基层单位,站在普玛江塘的风里找寻答案。

他印象最深的一次救援,发生在刚到普玛江塘的那年冬天。岗布冰川暴雪,四名游客被困。找到人时,已是第二天凌晨。他们把驾驶室的位置让给游客,自己全部挤进漏风的皮卡后斗。

零下几十摄氏度的风拍在背上,直往骨头缝里钻。普布扎西没戴手套,指节上全是冻裂的口子。

让普布扎西记住的,不只是冷。

“车要溜,就垫石头。轮胎打滑,也垫石头。先救人,再拿氧气瓶。”普布扎西回忆,没有人指挥,但每个人都知道该做什么。

第二天,他看到民警的脸肿着,皮肤皲裂,却挂着笑容。他问他们笑什么,他们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把人救下来了,高兴。

他懂了——党性不是背出来的,是那次救援中坐在车斗里的民警,是冻僵了还在笑的脸。

参加这场救援的,还有到所里第一天就想“打退堂鼓”的徐斌权。他的转变也发生在这场救援之中。那天凌晨3点才找到被困游客。皮卡坐不下,一名男游客挤进车斗说,“我腿没知觉了。”徐斌权刚想脱下大衣给他,老民警阿旺平措闷声拦住:“你刚来,还在适应。让老同志来吧。”

阿旺平措脱下大衣,披在游客身上。回程几十公里,他只穿一件薄外套。那一夜的风依旧很大。到所里时,他手脚发紫,浑身麻木。

和徐斌权不同,贡桑让珠是听说这里的事迹后主动来的。2024年从中国人民公安大学毕业,本可以选择条件更好的地方,但他来了普玛江塘,成了所里最年轻的民警。

他是西藏那曲人,生在海拔4500米的牧场。可普玛江塘的苦,他一样能体会到——晚上缺氧容易惊醒,记忆力不断下降。

而且,普玛江塘的藏语他一句也听不懂。出警时,老民警和群众说话,他根本插不上话。于是,下班后,他就往村里跑,找牧民聊天,逼着自己开口。现在全乡六个村,村民大多能叫出他的名字。

人民需要

有些答案,不在风里,不在雪里,在人心里。

民警高辉的答案,藏在一杯滚烫的酥油茶里。

2022年深秋,大雪封山,牧民转场,车陷冰水。零下二十摄氏度,高辉踏入冰水,挖土推车,双脚从剧痛到麻木。难熬之际,一位藏族老人递来一碗热酥油茶。高辉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眼眶一热。

“我的付出能换来群众的笑脸,这就是工作的意义吧。”高辉说。

六年驻守,风霜刻进他28岁的脸上。妻子孕晚期独居家乡,父母日渐苍老,他常年缺席陪伴。说到这些时,他声音低了下去。

2024年2月,所里第一次来了3名女民警:武慧、李红炎和李天娇。

她们腾出一间小屋,为牧区的孩子办起了“有氧补习班”。一到周末,孩子坐满一屋子。李红炎发现,很多孩子长到十几岁,没见过真正的树。她开始在墙上画花画树,画绿草地,一笔一笔铺满。

不久前,辖区工地有人突发心梗,向普玛江塘边境派出所求助,武慧第一时间取出AED,实施心肺复苏。她跪在地上,一次一次按下去,直到手渐渐麻木,甚至没了知觉。

入户走访时,牧民拉姆老阿妈拉着她们的手说:“你们比我的孩子还贴心。”“我们守的,不只是边境,更是他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是他们的乡愁。”武慧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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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玛江塘边境派出所民警开展冰川一线巡逻。顾国群/摄

在普玛江塘,守护和被守护,从来不是单向的。民警守住了边境,群众守住了民警的心。

这是中国

在西藏,守边就是守家。

如果说留下来,是因为这里的人民需要他们,那么守下去,是因为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是中国。

1991年出生的辅警洛杰,是普玛江塘乡措果村人,祖辈就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一边放牦牛,一边守边境。2015年起,他跟着民警做护边员。六个村,25公里边境线,每一条路都印在他脑子里。

“人人都有责任守护国家的边境。”洛杰说,“不是我们刻意去,是自己心里有这个(想法)。”他汉语说得不流利,也讲不出大道理,说到“心里有这个”的时候,摸了摸左胸口。

三个姑娘来所里之前,对边境线的理解停留在中学地理课本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段,标注着国界。到了普玛江塘,她们才明白:边境线不是线,是山,是河,是风雪,是巡逻路上每一步的深陷。

“边境线就是我们的国家。”李天娇说。

普玛江塘边境派出所的民警有的从云南来,有的从四川来,有的从西藏牧场来,还有的是从东北辗转五千公里而来。有人20岁出头,有人40岁上下。出发的地方不同,走过的路不同,到了5373米,脚下是同一块土地。

以前在这里的人,调走了,轮岗了,把巡逻路线、救援经验、一句“我来”,留给了后来的人。现在在这里的人,嘴唇乌紫,凌晨在出警;将来要来的人,也许还没穿上警服,还不知道5373米意味着什么,但他们也会来。

牧民在这里放牧,也在这里老去;乡政府大院的灯,深夜还亮着,像旷野上的一颗星;援藏干部来了又走,根留在轮岗的交接本里;民警和护边员的靴印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先踩了那条巡边路……

那条路在平均海拔5600米的岗布冰川上。为防止被强风吹散或坠入冰缝,民警和驻地单位的同志用绳索把彼此连在一起,每个人一步步在冰面上往前挪。

每走一趟,就有人用红漆在石头上描一次“中国”,再写下这是第几次巡逻。数字越写越大,风雪把字磨淡,后来的人再描深。

14年间,这样的路,他们一代又一代走了六百多次,徒步里程超过1.2万公里。

这么难,为什么要巡、为什么要守?因为这里是中国。

这是5373米之上,最厚重,也无须辩驳的答案。

普玛江塘的星空,密得惊人。

只是民警大多无暇仰望。普布扎西曾最爱高原的星空,后来,身体弱了,看星星的次数越来越少。他患有高原红细胞增多症,但至今仍然坚持在这里。

星空不说话,俯瞰着荒原——看深夜的车灯,看一月一换的国旗,看边境石头上不断递增的巡逻数字,看冰面上手挽手的一排身影……

在5373米的地方,他们不需要回答。他们就是答案!‍

来源|民主与法制时报

记者|王蓉

责编|薛应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