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7月,成都,邓贤诗提笔给退休不久的赵苍璧写信。信写得很长,事情却集中在一个人身上:他的堂伯邓深泽。这个名字,已经在家族记忆中沉寂了三十多年。

邓贤诗与赵苍璧并非泛泛之交。1960年,邓华从军队转到地方,担任四川省副省长,主管农机工作,全家迁居成都,住在省委招待所前卫街。赵苍璧当时也是四川省副省长,分管政法、财贸、统战、民族等工作,两家住所相邻,往来颇多。

后来赵苍璧调任公安部部长,邓华一家与他的联系没有中断。邓贤诗之所以在多年查找无果后写信,正是因为这层旧日交情。他没有请求特殊处理,只希望借助赵苍璧的经验,把一桩尘封多年的旧案查清楚。

邓深泽是湖南郴州人,早年留学日本,回国后曾任中央大学社会系教授。上世纪三十年代,他与雷震、罗诏鸿等人创办南京行健中学。校门上的话至今颇有分量:“行乎周道,止乎至善;健我身心,壮我山河。”

邓贤诗曾在这所学校读过一年半。按他的回忆,邓深泽也是邓华早年的启蒙老师之一。这个堂伯性情刚直,颇有知识分子的自负,却把办学看得比个人前程更重。

抗日战争时期,日方曾试图拉拢邓深泽,他没有接受。学校几经迁徙,后来回到湖南家乡,在物资匮乏、办学艰难的情况下坚持到解放前夕。为了维持学校,他甚至卖掉家产,因此被一些人称作“老大憨”。

国民党方面多次请他出任公职,他都没有答应。1946年,为竞选国大代表,邓深泽组织过“中国建设党”。他对国民党的腐败和专制作风颇为不满,也曾在课堂上加以讥讽。值得一提的是,他当时并不了解共产党,却对邓华抱有好感。

问题正出在这段经历上。

1950年,郴县解放后,邓华曾带邓贤诗回乡探亲。那时乡亲们对邓深泽的评价尚可。可是此后不久,邓深泽被郴县公安部门收押审查,从此失去消息。家属多年打听,始终不知道他究竟被关押在哪里,后来又去了何处。

邓深泽的子女曾多次向有关部门反映情况。材料层层转办,地方也做过查找,但因年代久远,原始档案缺失,调查始终没有突破。对家属而言,最难承受的并非一个明确结论,而是生死不明、来去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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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苍璧收到信后,没有停留在口头答复上。他在信上批示,请转湖南省公安厅调查,并说明材料虽然年代久远,但线索较具体,应当认真查找。湖南省公安厅随后批转郴州地区公安处,要求专门办理并反馈结果。

郴州地区公安处又责成专人处理。调查人员分析,邓深泽既然在1950年被收押,按当时的办案程序,理应留下相应材料;如果案件涉及“中国建设党”,也可能已经由上级机关接收,人和档案未必还留在县里。

查找因此扩大。工作人员翻阅县局旧档案,走访解放初期曾任职的干部,还专程到武汉拜访离休的田振东。田振东曾任郴县专署公安处处长,但回忆中没有留下有用线索。查档工作一度陷入僵局。

转机来自省公安厅保存的一张《死亡检验表》。表中记载,邓深泽于1952年2月17日上午7时死亡,病因包括多发性神经炎、消化性溃疡穿孔,并发感染。记录还写明,他全身麻痹已有两周,曾坚持服药治疗,后因病情突然恶化,抢救无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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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表虽简短,却终于回答了家属苦等多年的问题:邓深泽并没有神秘失踪,而是在1952年病逝,地点和死亡时间也有档案可查。遗憾的是,这份关键材料此前没有被及时找到,才使一个家庭长期困在疑问之中。

查清下落并不等于案件已经处理完毕。1988年7月8日,郴州行署公安处对邓深泽的问题作出复查结论,认定他在解放后组织“中国建设党”属于错误行为,但不能据此认定该组织为反动组织,邓深泽本人也不能定为反革命,原有结论应予纠正,并恢复名誉。

有关方面还决定,对其子女因多年反映情况造成的经济损失给予适当补偿。7月中旬,邓深泽的子女到郴州地区公安处和郴县公安局致谢。那封写于1987年的信,经过层层批转、反复查档,终于推动一桩三十多年未明的旧案留下了清楚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