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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风雪在黎明时分达到了顶峰。

木屋外的世界被撕扯成一片混沌的白色,狂风裹挟着雪粒,像无数把微小的冰刀,疯狂地切削着这栋孤零零的建筑。

窗棂在震动,壁炉里的火焰被气流拉扯得忽明忽暗,发出呜呜的鬼泣声。

土拨鼠蜷缩在壁炉角落里的一张破旧毯子下,睡得不踏实。

他在做梦。梦里不是地下实验室那些惨白的灯光,也不是那些浑身流着黑液、眼睛发白的胚胎,而是该死的薯片。

一大袋原味薯片,脆生生的,咸香的味道钻进鼻孔。他梦见自己正要把一片薯片塞进嘴里,结果突然变成了那个白大褂老头的手指,冰冷、僵硬,掐住了他的喉咙。

"啊!"

土拨鼠尖叫着惊醒,一身冷汗。

"闭嘴。"渡鸦坐在窗边,手里正擦拭着那把狙击枪,声音冷得像外面的冰块,"你想把方圆十里的狼都引来吗?"

"我……我做噩梦了。"土拨鼠喘着粗气,脸色惨白,"梦见吃东西。"

"那就别吃了。"

刺猬靠在另一扇窗边,手里正用一块磨刀石打磨着手术刀,霍霍的声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刺耳,"省得把咱们这点口粮留给那帮傻蛋。"

渡鸦没说话,他只是看着窗外。

雪太大了,能见度不超过十米。但这并不妨碍他的警惕。

女图书管理员留下的纸条上说,"白桦林"里有他们的"同类"。什么是同类?是像他们一样从实验室里逃出来的幸存者?还是另一群被洗脑的"猎鳄者"?或者是……波塞冬在这个世界上残留的、尚未被清除的备份?

他不喜欢未知。

"检查一下装备。"渡鸦站起身,把擦好的枪背在身后,"雪小一点我们就走。"

"还走啊?"土拨鼠哀嚎一声,掀开毯子,露出冻得发紫的腿,"我这腿要是再冻下去,就得截肢了!截肢了你背我吗?"

"背你不如背块钢板。"刺猬毫不留情地嘲讽,"钢板还没你这么啰嗦。"

渡鸦走到木桌前,桌上放着那半瓶合成烈酒和剩下的黑面包。他拿起面包,掰成三块,递了过去。

"吃完上路。"他说,"这地方太舒服了。太舒服的地方,往往就是坟墓。"

三人匆匆填饱肚子。酒精让土拨鼠的脸色稍微红润了一些,但眼神依然惶恐。

一个小时后,风雪终于小了些。

三人推开门,再次踏入那片死寂的雪原。

有了昨天一整天的徒步,加上昨晚在木屋里休整,体力恢复了一些。但雪太深了,每走一步都要费尽全力。渡鸦在前方开路,用枪托砸开被雪埋住的灌木丛;刺猬断后,警惕地观察着后方;土拨鼠在中间,一瘸一拐,骂骂咧咧。

"这鬼地方连个路标都没有。"土拨鼠抱怨道,"'白桦林'?这漫山遍野全是树,哪棵是白桦?那个女人是不是耍我们?"

"闭嘴,看路。"渡鸦低声道。

他停下了脚步。

在前方的雪地上,出现了一串脚印。

很新的脚印,被风雪稍微覆盖了一层,但依然清晰可见。脚印很大,是军靴的尺寸,而且是一双人字拖?不对,那不是人字拖,那是某种简易的滑雪板留下的痕迹。

"有人。"刺猬瞬间端起了枪。

"不止一个。"渡鸦眯起眼睛,顺着脚印看向远处的山坡。

在那里,在一片茂密的白桦树林边缘,隐约可见几座圆木搭建的小木屋。屋顶上积满了雪,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炊烟。

"就是那儿。"渡鸦说。

三人立刻改变队形,呈战术散开,向着那片木屋摸去。

越靠近,气氛越诡异。

木屋周围很安静,没有狗叫,没有孩子的喧哗,甚至连鸡鸣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桦树枯枝的呜咽声。

渡鸦打了个手势,三人分散开来,利用雪堆和树干作为掩体,慢慢逼近。

距离最近的一座木屋只有二十米了。

渡鸦猛地冲出掩体,一脚踹开了那扇单薄的木门。

"砰!"

门开了。

屋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腐烂,也不是霉味,而是一种……化学品的味道?像是酒精和某种草药混合的气味。

渡鸦端着枪,扫视屋内。

一张床,一个桌子,一把椅子。

床上躺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具尸体。

那具尸体穿着破烂的作战服,胸口缠满了绷带,早已干涸发黑。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死死盯着天花板,脸上凝固着极度惊恐的表情。

"又一个死人。"刺猬走进来,检查了一下尸体,"没外伤,像是吓死的。"

"不。"渡鸦走到床边,拉开了尸体的衣领。

在他的锁骨下方,皮肤完好无损,但皮下隐隐透出一种金属的光泽。

"芯片。"渡鸦说,"他也植入了控制芯片。"

"同类?"土拨鼠凑过来看了一眼,吓得往后一缩,"这……这也算同类?都死透了!"

"也许是不听话的同类。"刺猬冷冷地说。

渡鸦没有理会他们。他走到桌子前,桌上放着一本日记本,还有一支用秃了的钢笔。

他翻开日记本。

字迹很潦草,像是病人写的。

"12月3日。雪太大了,出不去。食物不多了。'医生'说,我们必须忍耐。"

"12月10日。老三疯了。他把自己的手指咬断了,说是要证明自己不是机器。'医生'给他打了针,他就安静了。"

"12月17日。今天,'医生'又带回来两个人。一男一女。那个女的眼神像狼一样。他们不肯吃'医生'给的药。'医生'很生气。"

"12月24日。圣诞快乐。但我好冷。我的芯片在发烫。我想回家。我想我妈。"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最后一页,画着一幅歪歪扭扭的画。画上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手里拿着针管,周围围着一圈没有脸的人。

"医生?"土拨鼠念叨着,"这里还有个医生?是那个白大褂的同伙吗?"

"不像。"渡鸦合上日记,"这日记里的人,都很怕他。而且,他们吃的药……"

他走到屋子角落,那里堆着几个空药瓶。

标签上写着:"神经抑制剂–实验型X-07"。

"抑制剂?"刺猬皱眉,"用来压制芯片的?"

"或者是用来控制思想的。"渡鸦的脸色沉了下来。

如果这个"医生"在这里用药物控制那些"同类",那他和那个白大褂有什么区别?这根本不是什么幸存者的避难所,这分明是另一个实验室!

"老大……"土拨鼠突然指着窗外,"你看那边!"

渡鸦猛地转头。

透过窗户,他看到不远处的另一座木屋,窗户后面,有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

那是一双人类的眼睛,充满了警惕、恐惧,还有一丝……愤怒?

渡鸦立刻冲了出去。

"别追!"刺猬喊道,"可能有陷阱!"

但渡鸦已经冲进了雪地里。

他冲进那座木屋。

屋里没人。

但在床底下,他发现了一个暗门。一块木板被掀开,露出下面黑黝黝的地道入口。

"追。"渡鸦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地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向下延伸了大约十米,前方透出了光亮。

渡鸦端着枪,慢慢靠近。

光亮处是一个更大的地下室。

地下室里摆满了各种实验器材,烧瓶、试管、离心机……还有一些渡鸦在潜艇实验室里见过的设备。

而在地下室的正中央,有一个巨大的铁笼。

铁笼里关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

那个男的,身材魁梧,满脸胡茬,眼神凶狠得像一头被困的狮子。那个女的,瘦弱一些,但手里紧紧攥着一块锋利的瓷片,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们看到渡鸦,并没有求救,而是立刻摆出了防御姿态,仿佛渡鸦才是那个施暴者。

"别动!"那个男的大吼,"滚出去!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我们是……"渡鸦刚想说话。

"我们知道你们是谁!"那个女的打断了他,声音嘶哑,"'猎鳄者'。伊戈尔的走狗。你们来杀我们了,就像杀那些胚胎一样!"

渡鸦愣住了。

他们知道"猎鳄者"?

"我们不是来杀你们的。"渡鸦慢慢放下了枪,举起双手,表示没有敌意,"我们也是逃出来的。"

"骗子!"男的怒吼,"你们胸口都有芯片!你们是他的工具!"

渡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隔着厚厚的冬衣,他依然能感觉到那个芯片的存在,虽然它冷却了,但它还在那里。

"那个医生在哪?"渡鸦问。

"死了。"女的冷笑一声,"我们把他关进了他自己的笼子里。就在隔壁。"

渡鸦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隔壁果然还有一个笼子。

那个笼子里,蜷缩着一具穿着白大褂的尸体。尸体已经高度腐烂,但依然能看出那张脸——不是那个白大褂老头,而是另一个更年轻的人。

"他是谁?"渡鸦问。

"他是'守夜人'计划的叛徒。"男的咬牙切齿地说,"他骗了我们。他说能帮我们取出芯片,结果他把我们关在这里,拿我们做实验!就像伊戈尔当年一样!"

渡鸦的心沉了下去。

原来如此。

这个所谓的"白桦林",并不是什么避难所。

这是另一个地狱。

一个由叛逃的"守夜人"建立的、专门针对"猎鳄者"的实验场。他们把那些逃出来的实验体抓回来,用药物控制,用实验折磨,试图找出解除芯片控制的方法——或者说,试图夺取控制权。

"你们是谁?"渡鸦问,"编号是多少?"

"编号?"男的愣了一下,随即狂笑起来,"去你的编号!我是人!我叫安德烈!这是我妹妹,叶莲娜!我们不是编号!"

渡鸦看着他们。

那是两张真实的、充满恨意的脸。

不是土拨鼠那种怂包的恐惧,也不是刺猬那种冷酷的漠然,而是真正的人类在面对非人折磨时,爆发出的那种顽强的、令人心颤的恨意。

"老大!"土拨鼠和刺猬也跳了下来,站在渡鸦身后。

那个叫安德烈的男人看到土拨鼠,愣了一下,随即目光变得复杂。

"那个……那个是002?"他指着土拨鼠,声音颤抖,"'土拨鼠'?"

土拨鼠缩了缩脖子:"你……你认识我?"

"我们听说过你。"叶莲娜冷冷地说,眼神里的敌意稍微减少了一些,"传说中,唯一一个能黑掉波塞冬系统的技术兵。也是唯一一个没被洗脑完全的怂包。"

"嘿!"土拨鼠不服气,"我那是大智若愚!"

渡鸦看着这对兄妹,又看了看那个腐烂的医生尸体。

真相终于拼凑完整了。

"猎鳄者"计划不仅在制造怪物,也在制造反抗者。

而那个女图书管理员,她知道这一切。她让渡鸦来这里,不是来找同类的,而是来找敌人的。

或者说,是来找……答案。

"怎么出去?"渡鸦问。

"那个医生有钥匙。"安德烈指了指笼子里的尸体,"但他死了。我们打不开这笼子。"

渡鸦走到那个医生的尸体旁。

他在尸体的口袋里摸索着。

除了一些实验记录和注射器,他找到了一把钥匙。

一把锈迹斑斑的黄铜钥匙。

和他在地下实验室里拿到的那把,一模一样。

"走吧。"渡鸦打开了笼子,"这里待不下去了。"

"去哪?"土拨鼠问。

"不知道。"渡鸦看着这间充满罪恶的地下室,"但我们必须离开。因为我知道,那个真正的'医生'……那个白大褂老头,他还没死。"

"他没死?"叶莲娜惊恐地问,"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在我脑子里。"渡鸦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他给我的芯片里,留了最后一道指令。"

"什么指令?"

渡鸦看着他们,一字一顿地说:

"找到所有同类,然后……杀光他们。"

地下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寒风从通风口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