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王桂英坐在梳妆台前发愣,拿着梳子好一会儿也没有动静。朱文军推门,摘下眼镜,揉着眉心走进来,掀开被子坐在床上,半响才发现王桂英不对劲。
“发什么呆呢,还不睡觉,明天佳佳就要高考了,还得早起送她去学校呢。”
王桂英闻言,怔怔回神,望着朱文军,带着重重的忧虑说:“转眼佳佳就十八了,那件事情终究是瞒不住的,我在想该怎么跟她说。”
“你要跟她说什么?”朱文军声音一下没压住,吼出来赶紧夹着嗓子质问,“你要毁掉这个家是不是?”
王桂英语重心长道,“孩子大了,她早晚会知道,我是觉得与其等她来问,不如我们直接告诉她。她长大了,会理解的,这么多年,我们对她视若己出,佳佳是个好孩子,她不会、”
朱文军听不下去,噌下了床,双手叉腰,完全没了日常温吞慈祥的模样,严厉,甚至带着威胁的口吻说:“这事不准再提!佳佳就是我们的孩子!没有人会让她知道真相!”
“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以为是秘密,其实所有人都知道了!”王桂英吼了出来,“你以为所有人都是傻子!任由你诓骗吗!”
妻子向来温柔话少,突然的暴起让朱文军没反应过来,凶恼的火气也被压了压,声音平和不少,“你胡说什么呢,我是不想让孩子分心,高考是人生的分水岭!很重要。”
王桂英整个人喘着粗气,低声道,“我明白,但事情总是要面对的,我们应该找个恰当的时机把事情说出来。”
“不能说!”朱文军上前将门反锁,走到王桂英跟前,焦急又严厉,“难道你看不出来两个孩子之间有什么吗?你要是说了,他们指定无法无天!”
王桂英会意,垂眸思索,“我当然知道,但这不是正好吗?两个孩子本来就没有血缘关系、”
“胡闹!两个孩子不懂事,你也不懂?”朱文军气得涨红脸,脱口而出,“他们要想有什么,除非我死!”
朱文军在床边来回踱步,思考片刻,一脚站定,不容置疑道,“这事不许再提!不然这个家就散伙!你们不知礼义廉耻,我还要脸!”
说完,他心血膨胀,无心睡觉,抓起床头柜上的眼镜,出门去了。王桂英望着半掩的房门,思量许久,秘密已经沉默太久,她不想再沉默了。
高考结束。王桂英没有顾及朱文军的话,将朱佳带到了家楼下的公园,沉思着,准备将事情告诉她。
朱佳听说哥哥王和要回来,想着回去帮哥哥整理房间,看着欲言又止的母亲,着急的催促,“妈,你要说什么呀?现在不早了,要不我们回家说吧,我哥就要回来了,我答应他帮他整理房间呢,如果食言了,他会不高兴的。”
王桂英拉紧朱佳的手,凝望着天真可爱的女儿,忽然于心不忍,开口之际又沉默了,“佳佳,”
“嗯,妈,你怎么了?”朱佳见母亲神色怪异,不免忧心忡忡,“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情了?”
“没事,我就是想说。。。。。。”王桂英顿了顿,眼眶红润,哽咽道,“你别怪妈
“妈,究竟怎么了?”
“现在你长大了,有权利知道真相,”王桂英松开朱佳的手,不敢面对她似的,起身背对她,双手紧握道,“其实你是抱养的,你不是我跟你爸亲生的孩子。”
真相太突然,朱佳没明白过来,晕晕乎乎嘀咕,“我不是你们亲生的?妈,你是这样说的吗?”
她抓住母亲的手,逼着她与她面对面。
“妈,你的意思是我跟我哥没有血缘关系?”
王桂英看着她,稍有迟疑,重重点头。“是的,当年,你母亲生下你,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把你放在了医院,一去没了踪迹,我和你爸正想要个女儿,就收养了你。”
得到确定的答复,朱佳并没有难过,反而喜出望外,激动地将王桂英抱住,“没事的,妈,你永远是我妈妈!”
王桂英拍拍朱佳轻笑颤抖的后背,复杂的情绪在眼眸中流转,声音却十分温柔平和,“好孩子,你不怪我就好。”
“不怪!”朱佳眉开眼笑,想到朱和笑得更加开怀,“我感谢你们还来不及呢!”
回到家,朱佳兴冲冲去给朱和收拾房间,好像刚才的秘密对她丝毫没有影响。王桂英若无其事地进厨房做饭,朱文军在阳台抽烟,一切都没有变化。
然而就在朱和带着女朋友进屋的那一刻,屋里的气氛瞬间凝固。朱和全然不顾,将女朋友揽到身侧,笑着介绍,“爸妈,这是我女朋友江芸,”
江芸余光轻轻扫过对她充满敌意的朱佳,笑得温柔,“伯父,伯母好。我是江芸。”
朱文军和王桂英对视一眼,异口同声答应,“好,来坐,马上就吃饭了。”
江芸被朱佳的眼神吓住,拽了拽朱和的衣角,让他介绍一下。朱和像是刚发现朱佳一样,随口说:“这是我妹妹佳佳,佳佳,叫芸姐。”
江芸对着朱佳笑了笑,朱佳却不看她一眼,甩脸进了卧室,重重将门砸上。
“没事,不用管她。”朱和赌气说着,邀请江芸坐下,“坐吧,我给你倒杯水。”
饭菜还没上桌,朱文军和江芸聊了几句,得知她年年都拿奖学金,还准备继续深造,对眼前优秀又努力的儿媳人选很满意。朱和心不在焉,时不时看向朱佳卧室。
饭菜上桌,任凭朱文军和王桂英怎么叫,朱佳都不愿意出来,江芸站在一旁,尴尬不已。
王桂英无奈地对朱和说:“你去哄哄吧,佳佳就听你的话。”
朱文军剜了王桂英一眼,责怪她出馊主意,不想让两个孩子单独相处,出言阻止道,“没事,给她留菜就行了,你和江芸还饿着呢,不用管她。”
屋里的朱佳听到这话,气得推翻了梳妆台上的东西,门外的人听见巨响,吓了一跳。王桂英焦急道,“佳佳这孩子脾气烈,还是去哄哄吧,万一出事,后悔莫及。”
江芸不知道朱佳为什么不喜欢她,心善劝道,“妹妹不懂事,你还是去劝劝吧。”
朱和勉为其难点头,心事重重走进了朱佳的卧室。
趴在床上抽泣的朱佳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泪眼涟涟扑进朱和怀里。
“哥,”
朱和轻轻拍着她的肩膀,等她情绪稳定了点才将她推开,让她坐在床上, 他蹲下捡起地上的东西。
“好端端的,为什么发脾气?这样不好。”
朱佳擦去脸上的泪,跪在朱和跟前,抓住他的手腕,咬着唇瓣,小心翼翼的说:“哥,前几天,妈告诉我,我不是他们亲生,我可以跟你在一起了。”
朱和皱眉,叹口气,扯掉了朱佳的手,“佳佳,你别闹了,我是你哥,就算没有血缘关系,我也是你哥,”
“为什么?你不是说要娶我吗?”朱和不解。
“那是小时候的玩笑话,”朱和耐心解释,“更何况不是我说的,我妈开玩笑说将来你嫁不出去,让我娶你,当时我是为了安慰你,糊里糊涂的就应下了。那是妈一时糊涂了才说胡话,你别放在心上。”
十六岁时朱佳被男同学嫌弃胖,躲在卧室不愿意出门,王桂英随口说的一句话,她记在了心里。
“之前我可以不放在心上,可现在不一样,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我们可以,”朱佳慢慢抓住朱和的衣袖,可怜哀求,“我们可以试试。”
朱和猛地站起来,退后几步和朱佳保持距离,“佳佳,你别糊涂了,我有女朋友。”
“我先来的!”朱佳踉跄爬起来,再度泪流满面,“我陪在你身边这么多年,你连一个机会也不给我吗?”
“你别闹了!”朱和严厉呵斥,“不管我们有没有血缘关系,你这辈子都只能是我妹妹!”
“你不相信我说的,是吗?”朱佳拽住朱和的手,用尽全力将他往客厅拽,“让爸妈亲口告诉你!”
两人拖拖拽拽到了客厅,感觉到他们怪异的打量,朱和一下子甩开了朱佳的手,“你别闹了!江芸还在这里!”
朱佳不管不顾,迫切求证,“爸爸妈妈!你们说!你们告诉朱和,我是不是你们亲生的!”
江芸一头雾水,不明所以望着朱和。朱和担心朱佳会说出不可挽回的话,对着江芸说:“不好意思,家里有点事情要处理,今天,你先回去吧。”
朱文军眉头一皱,瞪向王桂英。王桂英淡然自若,仿若一切与她无关。
眼见事情要闹大。家丑不可外扬,朱文军也连忙说:“江芸,实在不好意思,今天确实不方便。小和,你送江芸下楼,帮她打辆车,”
逐客令已下,江芸虽然好奇,但也没有强留,点点头便跟着朱和走了出去。
朱和送走江芸,再次回到家,朱佳已经坐在了窗台上,嘴里说着,不让她如愿,她不如死了。
这里是四楼,摔下去,虽然不死,但也遭罪。朱文军、王桂英远远劝她,不敢贸然靠近。
王桂英看到朱和回来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快!快劝劝你妹妹!”
“你想做什么?”王和被逼到了绝地,脸色冰冷,紧盯着朱佳,“非要坏掉这个家,你才开心吗?”
朱佳哭着摇头,“我只是想要一个机会,”
“我说过了,你只能是我妹妹,这点,谁也改变不了,”朱和说着,慢慢挪近朱佳,缓缓伸手,“别闹了,当初的事情只是玩笑话,下来,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不,你不能否定我的感情!”朱佳往窗外移动,扒着窗户,“你别过来,不然我立刻跳下去。”
“你先答应她!”王桂英一把拽住朱和,生怕他刺激到朱佳,“先答应她再说,”
朱文军急忙打断她的话,“不行,这是要遭天谴的!”
“他们没有血缘关系,按照以前的规矩,佳佳就是我们养的童养媳,遭天谴?我看你就是想看她跳下去!”
朱佳听到她的话,又燃起希望,紧盯着朱和,“你听到了,我没有撒谎,”
“胡说!”朱文军大叫,指着王桂英破口大骂,“你给我闭嘴!他们两个绝对不可能!”
他说着,气昏了般,大步向朱佳走去,“你别跳了,我跳!我跳!你们都逼我!”
朱佳看到朱文军靠近,下意识往后躲,没等他拽住她,身子一歪,尖叫一声,四仰八叉往后倒去。
“佳佳!”
朱文军奋力伸手,什么也没抓住。
医院,手术室外。
朱和被医生叫去缴费,朱文军和王桂英守在门外,两人一个站着,神情悲痛,一个坐着,神情淡然。
“怎么样?心疼吗?”王桂英面无表情望着红了眼眶的朱文军,语气冷漠,“当年,我一个人在手术室里也是这样痛。”
朱文军湿润的眼眶闪出寒光,“你什么意思?”
“你还真的是贵人多忘事,还没到老年痴呆的地步已经忘记了我早产的事情,”早已经疼到麻木,她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缓缓起身,望着手术室,平静诉说着,“当年你为了陪她,将我一个人留在家,害得我早产,失去了我的女儿,现在该是你尝到失去至亲的滋味了。”
朱文军闻言,脚下差点没站稳,踉跄后退,始终盯着王桂英,此刻眼前的妻子陌生得让他错愕。“你什么意思?”
“你真的以为我不知道你出轨的事情?”王桂英冷笑,嘲讽道,“不对,这事你们全家都知道,全家都瞒着我,你确实应该觉得我不知道。你应该是以为我不知道佳佳是你在外面的种。”
朱文军脸上煞白如雪,视线钉在王桂英胜券在握的脸上,“你。。。。。。你都知道?”
“对,不过当时我很清楚孩子还小,我闹翻只会成全你们,所以我忍下了,忍了这么多年,终于找到机会报复你们!”
“你是故意的?你是故意引导佳佳?”朱文军恍然大悟,痛心、愤怒,扬起手要打下去时,王桂英开口了。
“这巴掌打下去,你好男人、好父亲的形象就全没了,”王桂英无所畏惧直视朱文军,“佳佳,现在生死未卜,你还需要我帮你维护形象。”
朱文军咬紧牙关,恨恨瞪着她,不甘缩回手,“你究竟想怎么样?”
“继续过日子,”王桂英说:“我们的债两清。”
朱文军吸了吸鼻子,眼泪不争气落下,“好,好,孩子是无辜的,我请你,别闹了,之前是我对不起你。孩子是无辜的。”
王桂英淡淡看了朱文军一眼,又看了一眼亮着灯的手术室,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医院。
经过医生抢救,朱佳脱离了生命危险,在医院躺了两周才有了苏醒的迹象。
病床上,朱佳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望着围在她床边的王桂英、朱文军、朱和,眼泪无声滑落。
王桂英替她擦去眼泪,自己却眼泪滑落。她成功了,可她不快乐。
“妈妈~”
“哎,好孩子,没事了,是妈错了,是妈错了。”
“妈妈~我想回家。”
“好,回家,等你好了,我们就回家。”
病房里,哭声、欢笑交融。那个爆发过的秘密将再次沉默,无人提起。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