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任何东西最终都只剩一句“也不过如此”,识破的快感便可能取代细察的耐心。我们将站在一片意义的废墟之上,渐渐习惯对一切兴味索然。」
“Luke,全北京最有腔调的男人。”
(网友整理汇总井柏然在剧中的奢侈品牌穿搭)
《早春晴朗》播出后,37岁的井柏然再次进入审美讨论的中心。剧中栾念矜贵优雅的穿搭、褪去青涩后的松弛,以及克制之下的情感张力,勾住了大量观众的注意力。
现代偶像剧曾经长期偏爱年轻面孔,如今井柏然、陈伟霆等85后演员却因为成熟感和情感张力重新进入审美中心,内娱熟男进入“最佳赏味期”进而成为这一轮讨论中的高频说法。
这个词当然并不专属于演员。社交媒体上,人们会形容一个人进入最佳赏味期,也会把它用在器物、季节、城市状态、文艺作品乃至生命体验。
(网友们对“最佳赏味期”的不同运用)
中文里的“最佳赏味期”,借用了日语食品标签中的“賞味期限(Best Before)”,原指在规定储存条件下,食品能够保持理想风味和品质的期限。
一个原本判断食物是否“好吃”的词,为什么如此自然地进入了我们的审美语言?
用食物的语言谈美,早已潜藏在我们的日常表达之中。
“甜美”“火辣”“秀色可餐”,都让视觉上的吸引与味觉经验彼此贯通。概念隐喻理论认为,人会借助具体的身体经验理解那些抽象、难以准确命名的感受。于是观点可以被“消化”,经历可以被“回味”,一个人也可以让人觉得“美味”,身体为语言提供了路径。
法国社会学家Claude Fischler长期研究食物与身份之间的关系,他提出过一个很有意思的“纳入”概念。进食和观看最大的区别之一,就在于食物会真正越过身体边界,进入我们内部。
沿着这一身体经验,“美味”比“好看”多出了一层趋近的欲望。视觉天然允许距离,而味觉的想象却牵引着我们靠近,让眼前的人与物进入自身的生命经验。
(张爱玲在文学作品中借食物经验描述身体之美)
于是,“最佳赏味期”所表达的喜爱,带上了感官、期待与欲望的温度。食品标签中的期限遵循统一的规范,审美语言里的“最佳”,却要经过每个人不同的胃口。
一颗桃子从青涩到熟软,并不存在绝对客观的“最好吃”时刻。有人偏爱酸脆,有人等待绵软。同样,一个人的外貌、气质和表达也会随时间发生变化,当我们为此刻的他冠以“最佳赏味期”时,既有对眼前之美的辨认,也有自身欲望的显影。
北京的秋天,便常在这样的期待中被认出。老舍在《“住”的梦》中写下“北平之秋便是天堂”,郁达夫在《故都的秋》中遥想陶然亭的芦花、钓鱼台的柳影与潭柘寺的钟声。文字为一座城市留下了可供向往的形貌,也让它在真实相逢之前,就有了与个人想象相连的情感意味。
(北京的秋天被称为是这座城市的“最佳赏味期”)
当秋光落进街巷,凉意拂过皮肤,风物与心境彼此应和,“北平的秋天”便有了切身可感的依据,于是我们便称其进入了“最佳赏味期”。
从这个意义上说,“最佳赏味期”本身就是一种赋魅。对象的真实状态与观者的记忆、欲望和想象相遇,获得了超出表面形貌的情感意味。美有了余韵,也有了与个人经历相连的温度。
而时间,也在悄然酿造这份魅力。
审美关系像两只走动的时钟,一只属于观者,一只属于被观看的他者。它们没有统一的转速,或疾走,或缓行,或停顿,各自积攒着时间留下的变化。
指针沿着各自的节奏继续转动,某个瞬间,恰好指向同一个刻度。眼前的状态与此刻的期待彼此契合,两只时钟由此重合,“最佳赏味期”也在这一刻被认出。对象如何变化,观者又经历了什么,共同影响着这次重合何时到来。
被观看的人和物,始终在时间中改变。
人从年轻走向成熟,身体与神态渐渐沉淀出不同的气质;城市随节候变换面貌,草木荣枯,光影移转。同一个对象在不同时刻呈现不同的状态,时间让新的美成为可能。
井柏然的变化也是如此。2007年从《加油!好男儿》出道时,清秀的外表与干净的少年感构成了他最鲜明的辨识度。后来,《捉妖记》中的“胡巴妈”又让观众记住了他的温柔与亲和。那些形象共同构成了观众关于他的早期记忆。
(井柏然不同时期的照片)
到了《早春晴朗》中的栾念,克制、疏离与成熟的气质获得了新的表现空间。情绪潜藏在细微的神态和动作中,吸引力也在收放之间显现。时间积淀出的气质,经由角色被呈现,也在新的观看中被辨认。
与此同时,观者的经验也在积累,社会的审美语言也在变化。我们带着不同的人生阶段走近同一个对象,能够感知的意味随之改变。
接受美学中的“期待视野”,指向读者理解作品时所携带的既有经验与审美预期。每个时代关切的议题,每个人熟悉的情感经验,都影响着我们先看见什么,又暂时忽略什么。作品已经完成,观看却仍在继续,新的经验会打开此前未曾进入的部分。
2026年夏天,《我的前半生》再次在社交媒体上受到关注。“贺涵能来接我吗”的雨天玩梗、陈俊生头像的集体换装,将九年前的故事带回了当下的生活。罗子君的母亲薛甄珠冲到陈俊生公司寻找凌玲、为女儿讨说法的片段,也被改编成方言配音和“抓小三手势舞”,成为网友反复观看的“吵架教科书”。
(网友们围绕电视剧《我的前半生》进行的二创)
这轮回看中,一些观众对薛甄珠的理解发生了变化。初播时,一些观众嫌她市侩、聒噪,关注的是她的失礼与不体面;如今,她冲到陈俊生公司寻找凌玲、为女儿讨说法的片段,却让一些观众看见了母亲维护女儿的坚定。同样的泼辣,由此有了不同的情感意味。
角色的言行没有改变,变化的是观看者的经验与衡量尺度,熟悉的故事因而有了新的分量。从这一角度看,时间的间隔为新的经验留出了位置,也让曾被忽略的意味重新显现。
客体向前走,长出以前没有的气质;主体也向前走,获得以前没有的经验。两只时钟大部分时间各自运行,某些时候又突然靠近。我们重新看见一个演员、一部旧电影、一段季节变化,然后在相逢中说出“最佳”,也在这声感叹里,察觉到自己与世界的变化。
(“爱在三部曲”:角色与同一波观众共同跨越了十八年)
然而,指针不会停在相逢的刻度上。一次重合终究会过去,新的状态与期待也仍在形成。
马克斯·韦伯在《以学术为业》中描述了现代社会理性化的发展过程。在这一过程中,世界逐渐被计算、解释和管理,原本附着于事物之上的神圣性和神秘感被削弱,这是他所说的“世界的祛魅”。
进入今天的网络语言后,“祛魅”的含义已经变得更宽泛,也更私人。明星不过是团队包装,浪漫旅行背后是种草营销,爱情可以被简化成激素与投射,所谓人生理想也可能只是某套成功叙事制造出来的欲望。人们试图借此从令人目眩的叙事中抽身,重新掌握判断的尺度。
这种清醒当然重要。
可如果过度祛魅,任何东西最终都只剩一句“也不过如此”,识破的快感便可能取代细察的耐心。我们将站在一片意义的废墟之上,渐渐习惯对一切兴味索然。
(长期修行让悉达多变得理智清醒,也让他羡慕世人能够强烈地感受快乐与恐惧)
赋魅并不意味着重新相信幻觉,它可以发生在清醒之中。判断与感受可以同时在场,理性的辨析也可以为情感留下位置。
日本传统美学里的“物哀”或许提供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参照。它常被简单理解成面对无常和消逝产生的悲伤。在日本国学大师本居宣长的论述中,它是人与万物相遇,内心被触动而生出的真切共情,是体察事物、感知人情的感动。所谓“知物哀”,也包含着人会因为花开花落、聚散更替、生命流转而有所触动的敏感。
(日本摄影师川内伦子,以静谧诗意的镜头语言捕捉世间转瞬的光景)
樱花之所以动人,并非只是因为漂亮。它盛放得短暂,凋落又来得迅速,人的情绪因此被它的变化牵动,离别的预感,使眼前的盛放愈发鲜明。美便在物的变化与人的感受之间不断发生。
(日本文学里的物哀之美)
对流转保持敏感,并不必然使人沉溺于伤逝。它也可以让我们更细致地体察眼前的人与物,允许已有的理解被新的感受重新打开。生活的意味,因而仍有继续生长的余地。
春天喜欢新绿,秋天开始理解枯叶;年轻时觉得某部电影平淡,多年以后却突然被其中一个瞬间击中;曾经偏爱少年感,后来又从成熟、克制甚至衰老留下的痕迹中发现新的魅力。熟悉的事物未必已经被读尽,过去的评价也无需成为此后感受的终点。
(电影《完美的日子》里,平山在重复的日常中捕捉独特的瞬间)
赋魅由此成为一种日常的审美实践。面对变化中的人和物,我们愿意再次观看,修正已有的理解,也允许它们重新牵动自己。曾经匆匆略过的一句台词,忽然在某个年岁里有了分量;日日经过的街巷,也可能在一次秋风拂面时,使人停下脚步。生活中的美,正是在这些细微的重新发现中,逐渐变得可感、可亲。
我们不断为眼前的事物赋魅,也不断从熟悉的生活中尝出新的味道。日常有了层次,平凡有了余韵,生活的审美便从这些具体的感受中徐徐生长。
让生活余味悠长,需要的正是这份仍愿细细品尝的心。
(图片素材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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