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岁母亲失踪,报案无果,4年后儿子生病看到护士手镯:你哪来的

一

江砚舟住院那天,南城下了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他烧到三十九度八,一个人打车去的医院。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说:“小伙子,你脸跟关公似的,咋没人陪着?”

江砚舟没力气搭话,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雨刷左右晃。雨点子砸在玻璃上,炸成一片一片的水花。

急诊科的护士给他量了体温,直接把他推进了留观室。挂上吊瓶之后,他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病房里的灯管发出惨白的光,照得人眼睛发酸。

他嗓子干得冒火,想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手伸出去的时候,目光扫过床尾。

一个护士正在给他换药。她戴着淡蓝色的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额头。手里捏着输液管,低头调滴速。动作很轻,手指头细长细长的。

江砚舟的嗓子眼儿堵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护士。是她手腕上那个东西。

一只银镯子。老银的,不亮,暗暗的,上面錾着一圈缠枝莲纹。莲花的花瓣有一片是歪的,錾刻的时候力道偏了,刻刀往旁边滑了一线。

江砚舟认得那只镯子。

他母亲戴了三十年。镯子内侧刻着两个字——是他父亲的名字,刻得很浅,被磨得几乎看不清。那只歪花瓣的莲花,他小时候拿指甲抠过,被母亲拍了一下手,说别抠坏了。

母亲失踪那天,镯子还在她手上。

二

“你这个镯子——”江砚舟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哑得像砂纸。

护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说什么?”

“这个镯子。哪儿来的?”

护士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她用另一只手把镯子转了一圈,那朵歪花瓣的莲花转到了手腕外侧。

“这个啊,我奶奶给的。”

江砚舟从床上坐起来。吊瓶的管子扯了一下,手背上的针头歪了,他疼得龇了一下牙,又躺回去。

“你奶奶是谁?”

护士被他问得有点懵。她把输液管重新理好,往后退了一步。

“我奶奶就是奶奶啊。你问这个干什么?”

江砚舟盯着那只镯子。银子的表面有细细的划痕,是几十年积攒下来的。缠枝莲纹的线条有些地方磨得平滑了,但歪花瓣还在。镯子接口的地方焊过一回,是他父亲活着的时候焊的,焊点有点发黑。

“这个镯子我认得。”他说,“是我妈的。”

护士的眼睛眨了两下。她的额头冒出几道细细的纹路。

“不可能吧。我奶奶戴了几十年了。”

“你奶奶叫什么?”

护士犹豫了一下。她把手腕背到身后,像是不想让他再看。

“周凤兰。”

江砚舟的脑子里翻了个个儿。周凤兰。这个名字他不认得。母亲叫孟秀兰。差了中间一个字。

“你奶奶在哪儿?”

“在家啊。在南城。”

“带我去见她。”

护士往后退了一步,手扶着输液架。

“你发烧呢,烧糊涂了吧。先把液挂完。”

“我没糊涂。”江砚舟把没有扎针的那只手伸出来,“你把镯子摘下来给我看看。内侧是不是刻了字?”

护士站着没动。她的眼睛里有戒备,也有点被勾起来的疑惑。

“刻了什么?”

“一个名字。江德平。我爸的名字。”

护士的嘴唇抿了一下。她把托盘端起来,往门口走。

“你先好好休息。有事按铃。”

她走了。门在身后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江砚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管。灯管有一截发黑了,在闪,一下明一下暗。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只镯子。歪花瓣。焊点。内侧的刻字。他不用看都能画出来。

三

四年前,孟秀兰失踪那天,是个星期三。

那天的天气跟今天差不多,也是下着雨。江砚舟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早上他妈还给他打了个电话,问他吃早饭了没有。他说吃了,在公司楼下买的包子。他妈说外面的包子不干净,周末回家妈给你包。

那是他最后一次听见她的声音。

中午的时候,他爸江德平打电话来,声音发紧,说你妈电话打不通。江砚舟说可能没带手机吧。他爸说家里没人,她早上出去买菜,菜篮子搁在门口,人没了。

江砚舟请了假赶回南城。他爸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茶几。茶几上搁着一只菜篮子,里面装着半把没择完的韭菜,韭菜叶子上还沾着泥。

报了警。警察来了,问了话,做了笔录。查了监控,孟秀兰从菜市场出来之后,拐进了一条没有摄像头的老巷子。之后再没出现在任何一个监控画面里。

找了三个月。贴了寻人启事,登了报纸,上了电视。江砚舟跑遍了南城周边的县市,一个人一个人地问。没有消息。

他爸的身体从那时候开始垮的。高血压,糖尿病,后来是肾衰竭。走的时候躺在病床上,攥着江砚舟的手,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找你妈。”

江砚舟把父亲的后事办完,回到空荡荡的老房子里。厨房的灶台上摆着一罐没开封的豆瓣酱,是母亲自己做的,罐口用蜡封着。他打开看了一眼,豆瓣酱还是红的,泛着油光。

他把那罐酱带回了城里的公寓。放在冰箱最里面。一直没舍得吃。

四年了。他一直在找。每年清明去派出所问一次,每次都是同样的回答。今年没去。因为病了。他躺在床上烧到三十九度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要是就这么烧死了,到了那边,爸问起来,他怎么交代?

然后他来了医院。然后他看见了那只镯子。

四

第二天早上,江砚舟的烧退了。

他按了铃,来换药的还是那个护士。她换完药要走,被他叫住了。

“等一下。”

护士转过身。

“我昨天说的话,不是烧糊涂了。”江砚舟把手机掏出来,翻到相册,找了一张照片。那是他母亲四十岁生日时拍的,站在老房子的院子里,穿着件碎花衬衫,手腕上戴着那只银镯子。

他把手机举起来给护士看。

“你看。这个镯子。跟你手腕上那只一模一样。”

护士犹豫了一下,走过来。她低头看着屏幕。照片里的孟秀兰笑着,镯子在手腕上反着光。缠枝莲纹的线条清晰可见,有一片花瓣歪着。

护士的眉头皱起来了。

“还真像。”

“不是像。就是同一只。”江砚舟把手机收回来,“你奶奶叫什么?周凤兰,对吧。她在哪儿?带我去见她。”

护士摘下口罩。她看起来很年轻,二十五六岁,圆脸,眉眼很温和。她把托盘搁在床头柜上,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江先生,我奶奶现在不能见人。”

“为什么?”

“她三年前中风了。脑子不太清楚,话也说不利索。一直躺在床上,我跟我妈轮流照顾。”

江砚舟的嗓子发紧。

“她……捡到这只镯子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护士想了想。

“大概四年前。我还在上大学,暑假回家的时候,奶奶手上就多了这只镯子。我问她在哪儿买的,她说不记得了。说是一个女人给她的。”

“一个女人?”

“嗯。奶奶说,有一天下雨,她在城南的桥洞底下躲雨。来了一个女人,浑身都湿透了,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女人把塑料袋塞给她,说‘帮我拿着’。然后女人就走了。”

护士顿了一下。

“奶奶等了一个多小时,没见人回来。她打开塑料袋,里面是这个镯子。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名字和电话号码。”

江砚舟的手攥紧了床单。

“什么名字?”

护士想了想。“好像叫什么兰。电话号码没打通过。奶奶说那个号码是空号。”

“纸条呢?”

“不知道。奶奶没留着。”

江砚舟靠在枕头上。窗外还在下雨,雨点子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的。他的脑子转得很快,四年了,母亲把镯子给了别人,然后去了哪里?

“你奶奶记得那个女人长什么样吗?”

护士摇了摇头。

“她中风之后,好多事都记混了。有时候把我认成她女儿,有时候对着墙说话。但有一件事她记得特别清楚。她说那个女人瘦,头发白了一半,眼睛下面有颗痣。”

江砚舟的鼻子酸了。瘦,头发白了一半,眼睛下面有颗痣。他母亲就是这样。失踪那年的照片上,孟秀兰五十八岁,瘦瘦小小的,头发花白,右眼下方有一颗黑痣。

“我能见见你奶奶吗?”

护士看着他。她的手指头摸着腕上的镯子,转了一圈。

“我得先跟我妈说一声。”

五

护士叫林晚棠。她母亲叫林春丽。

当天下午,林春丽来了医院。她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头发,穿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手上有茧子。林晚棠把她带到江砚舟的病房,三个人关上门。

林春丽坐在床边凳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她看了江砚舟一会儿,开口了。

“你妈的事,我听棠棠说了。”

江砚舟坐直了。

“阿姨,您能带我去见您婆婆吗?我就看一眼。确认一下是不是我妈。”

林春丽低下头。她的手指头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小江,我跟你说实话。我婆婆捡到那只镯子的时候,不是一个人。”

江砚舟愣住了。

“什么意思?”

“那天她在桥洞底下躲雨,回来的时候,不是一个人。她带回来一个女的。浑身湿透了,一直在发抖。我婆婆给她换了干衣服,煮了姜汤。她喝了之后睡着了,睡了一天一夜。”

林春丽的声音很平,但手指头越绞越紧。

“醒了之后,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不知道从哪儿来。只记得一只镯子,一直攥在手里。我婆婆问她家在哪儿,她摇头。问她有没有孩子,她哭。哭完了还是不记得。”

江砚舟的嘴唇抖了一下。

“她……在我家?”

林春丽点了点头。

“我婆婆说,那个女人在她那儿住了三年多。帮她带孩子,做饭,收拾屋子。后来我婆婆中风了,那个女人还伺候了她半年。再后来,她自己身体也不行了。去年秋天走的。”

江砚舟的脑子嗡了一下。

“走了?去哪儿了?”

林春丽看着他。她的眼睛有点红。

“走了就是走了。人没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江砚舟坐在床上,两只手搁在被子上,手指头慢慢蜷起来。

“她在哪儿走的?”

“城南卫生院。我陪着的。”

“她走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林春丽从兜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纸的边角磨毛了,上面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笔画很轻,有的地方断了。

“她最后几天,清醒了一回。让我拿笔和纸。写了这个。我不认字,不知道写的啥。”

江砚舟接过那张纸。上面写着两个字——砚舟。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两滴,砸在纸上,把墨迹洇开了一小团。

六

城南卫生院在城郊,一栋三层的旧楼,外墙刷了白漆,有几处剥落了。

江砚舟跟着林春丽走进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走廊里开着一盏日光灯,光线昏黄,照在水泥地面上,把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空气里有消毒水和陈年霉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林春丽带他上了三楼,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屋子门口。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库房”。

“就是这儿。”林春丽说。

江砚舟站在门口。他伸手摸了摸门板。门板是木头的,漆皮翘起来一块一块的。他的手指头蹭过那些翘起的漆皮,沙沙响。

“她在这儿住了多久?”

“半年。我婆婆走了之后,我没办法照顾两个人,就把她送到了这儿。我每隔两天来看她一回。她最后那几个月,谁也不认得了。就认得那只镯子。天天攥着。”

江砚舟把额头贴在门板上。门板冰凉冰凉的。

“我能进去看看吗?”

林春丽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钥匙是老式的铜钥匙,齿磨得发亮。她插进锁孔里转了一下,“咔嗒”一声,门开了。

屋子里很暗。林春丽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亮了,一盏白炽灯泡吊在屋子中间,发出黄澄澄的光。

屋子不大,靠墙摆着一张铁架子床。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的,上面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杯、一把梳子和一个空的药瓶。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黄了一半,藤蔓垂下来,搭在窗框上。

江砚舟走进去。地板是水泥的,踩上去有点黏脚。他站在铁架子床前面,低头看着那床叠好的被褥。

“这是她睡过的?”

“嗯。走了之后,我没动过。被褥是后来我叠的。”

江砚舟在床沿上坐下来。床架子“吱呀”响了一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母亲的那只手。瘦瘦小小的,手背上青筋凸起来,指关节粗大。那只镯子戴在她手腕上,晃晃悠悠的,她干活的时候会往上撸一撸,怕磕着。

“她最后那几天,疼不疼?”

林春丽站在门口,两只手插在兜里。

“不疼。她走的时候是睡着走的。我守着的。半夜里她喘了几口气,就不喘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安安静静的。”

江砚舟点了点头。他把手搁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黑了,白炽灯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阿姨。”

“嗯。”

“谢谢您。”

林春丽摆了摆手。

“谢什么。我婆婆收留她的时候,也没图什么。就是看着可怜。”

江砚舟站起来。他走到床头柜前面,拿起那把梳子。梳子是塑料的,齿很密,上面缠着一根白头发。他把那根头发拈下来,在手指间绕了一圈,揣进了兜里。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林春丽。

“那只镯子——”

林春丽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她打开布包,里面是那只银镯子。她把镯子递过来。

“棠棠让我带给你的。她说这是你妈的东西,该还给你。”

江砚舟接过镯子。银镯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凉丝丝的。他把镯子翻过来,内侧的字还在。江德平。刻得很浅,笔画被磨得模糊了,但还认得出。

他把镯子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紧到指关节发白。

七

江砚舟从卫生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林春丽站在门口,问他怎么回去。他说打车。她点了点头,说那我不送你了。他说好。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小江。”

“嗯。”

“你妈最后那半年,我每回去看她,她都坐在窗边。窗台上那盆绿萝,是她自己养的。她浇不了水,让我帮她浇。她说——”

林春丽顿了一下。

“她说,绿萝好养,给点水就能活。”

江砚舟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攥着那只银镯子。灯把他的手照得发白,镯子泛着暗暗的光。

“阿姨,那盆绿萝——”

“你想要?我明天给你搬过来。”

“嗯。”

林春丽走了。江砚舟站在卫生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路灯照着他的脸,把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一条。

他掏出手机,翻到相册。母亲四十岁生日那张照片还在。他点开放大,盯着她手腕上那只镯子。缠枝莲纹,歪花瓣,焊点。

他把手里的镯子举起来,对着路灯的光。银镯子反着光,缠枝莲纹一圈一圈地绕着。他把镯子凑到眼前,内侧的字在灯光下模模糊糊的。

江德平。

他把镯子套在自己手腕上。太大了,晃荡晃荡的,一直滑到小臂中间。他没摘,就这么戴着,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城南。老供电局家属院。”

八

老房子四年没住人了。

江砚舟打开门的时候,一股陈年的霉味扑过来。他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两下,灯没亮。电闸拉了。他拿手机照了照,找到配电箱,把闸推上去。客厅的灯亮了,一盏旧吊灯,灯泡上积了一层灰,光线暗沉沉的。

他走进去。家具都蒙着白布。他掀开沙发上的布,灰尘腾起来,呛得他咳了两声。茶几上搁着一只菜篮子。竹编的,篮底磨得发亮。那是母亲失踪那天搁在门口的菜篮子。里面还有半把韭菜,干透了,枯黄枯黄的。

他坐在沙发上。沙发弹簧咯吱响了一声,往下陷了一截。他把镯子从手腕上撸下来,放在掌心里。

银镯子安安静静地躺着。缠枝莲纹,歪花瓣。他记得小时候,母亲坐在院子里择菜,他蹲在旁边玩。阳光照在母亲手腕上,镯子一晃一晃的,那朵歪莲花就在光里跳。

他那时候问过母亲:“妈,这镯子谁给的?”

母亲说:“你爸给的。结婚的时候买的。”

“那上面刻的什么?”

母亲把手腕翻过来给他看。“你爸的名字。江德平。你爸说,刻上名字,就跑不掉了。”

江砚舟笑了。笑的时候眼泪又下来了。他用手背蹭了一下,蹭不干净,干脆不蹭了。

他把镯子揣进兜里,站起来,走进厨房。灶台上还摆着那罐豆瓣酱。蜡封没破,罐身上贴着一张纸条,母亲写的字——“2019年3月,豆瓣酱。别动,等砚舟回来吃。”

他把那罐豆瓣酱拿起来,揣进包里。又把菜篮子里的干韭菜倒掉,把篮子也带上了。

出了门,他站在楼道里。声控灯灭了,黑暗中他摸到门把手。他把门带上,锁好。然后站在门口,没动。

隔壁的门开了,探出一个老太太的头。是崔婶,在这栋楼住了三十年了。

“谁啊?”她眯着眼看,“砚舟?是你吗?”

“崔婶,是我。”

崔婶把门开大了些。她上下打量他,叹了口气。

“你爸走了之后,这房子就没人住了。你妈……有消息了吗?”

江砚舟把手插进兜里,摸到那只镯子。银镯子凉凉的,贴着他的掌心。

“有了。”

“找着了?在哪儿?”

江砚舟看着楼道尽头那扇窗户。窗外是南城的夜色,星星点点的灯光。他想起林春丽说的那个桥洞。想起母亲浑身湿透的样子。想起她在窗边浇绿萝。

“她走了。”

崔婶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孩子,节哀。”

江砚舟点了点头。

“崔婶,您知道城南那个老桥洞在哪儿吗?”

“桥洞?哪个桥洞?”

“就是白水河上面那个。老石桥。”

崔婶想了想。“知道。早就废弃了。桥拆了,桥洞还在。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去看看。”

九

第二天上午,江砚舟去了白水河。

林晚棠也来了。她穿着便服,一件浅灰色的T恤,牛仔裤。手腕上没了那只镯子,空荡荡的。

“你妈最后那半年,我奶奶已经不行了。是我妈在照顾她。”林晚棠跟他并肩走着,“我妈说,她是个特别安静的人。从来不闹,也不说话。就是坐在窗边看外面。”

江砚舟没说话。他手里攥着那只镯子,攥得出汗。

两个人下了河堤,沿着一条土路往桥洞方向走。路边的荒草长得齐腰高,蚊子嗡嗡地飞。白水河的水不深,但流得急,河面上漂着几片烂树叶。

桥洞在河对岸。一座老石桥,桥面拆了,只剩两个桥墩立在河里。桥洞是桥墩之间的空隙,黑黢黢的,长满了青苔。洞口有一片平缓的河滩,堆着些碎石和垃圾。

江砚舟站在河滩上。他看着那个桥洞。

四年前的雨天,母亲就是从某个地方走到了这里。她浑身湿透了,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她把袋子给了一个躲雨的陌生老太太。然后她走了。

她去了哪里?她为什么要走?

“我妈捡到你妈的那天,是下午。”林晚棠在旁边说,“我奶奶说,她脸色特别白,嘴唇发紫。手里那个塑料袋,攥得紧紧的,手指头都掰不开。”

“她说了什么?”

林晚棠想了想。

“我奶奶说,她就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帮我拿着,别丢了。’然后她就走了。”

江砚舟蹲下来。河滩上的碎石硌着膝盖,有点疼。他低头看着地面。沙子、石子、碎玻璃、烂树叶。什么都没有。

他掏出那只镯子,搁在掌心里。阳光照在银镯子上,把缠枝莲纹照得清清楚楚。歪花瓣、焊点、内侧的刻字。

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

“走吧。”

两个人沿着河滩往回走。走到河堤下面的时候,江砚舟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桥洞。桥洞安安静静的,洞口长着一蓬野草,绿得发亮。风吹过来,草叶子摆了两下。

他想起母亲说的话。绿萝好养,给点水就能活。

“林晚棠。”

“嗯?”

“你奶奶的镯子,我收下了。但我想给你一样东西。”

他从兜里摸出那个红布包,把镯子放进去。然后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那个搪瓷杯。从卫生院拿的。杯子里还剩半杯凉水。

“这个杯子,是你奶奶的。你拿回去吧。”

林晚棠接过搪瓷杯。杯子上的漆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的铁皮。她把杯子捧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我妈说,你妈走的那天早上,用这个杯子喝了半杯水。”

江砚舟点了点头。他把红布包揣回兜里。

“走吧。回去了。”

十

那天晚上,江砚舟回了自己的公寓。

他把那罐豆瓣酱打开了。蜡封碎了一地,豆瓣酱的味道漫出来,咸香咸香的。他煮了一把面,舀了一勺酱拌进去。面条裹上红油,亮晶晶的。

他坐在餐桌前吃面。面很辣,辣得他额头冒汗。但他一口一口吃完了,连汤都喝了。

吃完面,他把那只银镯子从红布包里拿出来。镯子在灯下泛着暗暗的光。他把镯子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镯子戴在自己手腕上。还是太大,晃荡晃荡的。

他没摘。

第二天早上,林春丽把绿萝送来了。那盆绿萝放在一个旧的搪瓷盆里,藤蔓垂下来,搭在盆沿上。叶子黄了一半,但新叶子从根上冒出来了,嫩绿嫩绿的。

江砚舟把绿萝搁在阳台上。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叶子上。他拿喷壶给它浇了水。水珠落在叶面上,亮晶晶的。

他掏出手机,翻到母亲的号码。那个号码他四年没删。他按了拨号键。听筒里传来一个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然后他站在阳台上,看着那盆绿萝。楼下有孩子在跑,笑声脆生生的,传上来的时候已经散成了碎片。远处有卖豆腐脑的吆喝声,一声接一声的,从巷子这头穿到那头。

他把手搁在栏杆上。手腕上的银镯子碰到铁栏杆,发出轻轻的一声“叮”。

四月的风暖烘烘的,吹得绿萝的叶子晃了晃。

母亲失踪四年,报案无果。儿子在病中偶然看见护士手腕上的镯子,认出了那朵歪花瓣的莲花。顺着镯子找下去,找到的不是母亲的坟,而是她最后三年活过的痕迹。她谁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那只镯子。她在别人家的窗边坐了一年又一年,浇着一盆绿萝。您觉得她为什么把镯子交给一个陌生人,然后自己走了?如果您是江砚舟,找到这样的真相,心里是恨还是释然?欢迎在评论区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