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秋天短,短得像弄堂里穿堂风,一过就没了。我叫陈建国,今年四十二,在上海浦东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干了十几年了。我有个儿子,叫陈诺,今年十四,在浦东一所中学读初二。我老婆叫赵敏,在超市做收银。我们住浦东金桥那边,一套两居室,不大,但够住。我名下还有五套房,都在浦东,是拆迁分的。我爹叫陈德明,今年七十,退休前在虹口一家机械厂当工人。我娘走得早,十几年前癌症没的。后来我爹找了个伴,姓周,我管她叫周阿姨,比我爹小十岁。他们住在虹口老房子里,我隔三差五去看看。

去年秋天,我爹给我打电话,说:“建国,你来一趟,有事跟你说。”我说:“啥事?”他说:“你来就知道了。”我去了。到了老房子,我爹坐在客厅里,周阿姨坐在旁边,旁边还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婴儿。我愣了一下。我爹说:“建国,这是你弟弟。”我说:“啥?”他说:“我跟你周阿姨的。刚满月。”我看着那个婴儿,小小的,脸红红的,闭着眼,嘴巴一动一动的。我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我爹说:“建国,你别多想。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有个弟弟了。”我说:“哦。”他说:“你坐。”我说:“不坐了。我还有事。”我转身走了。

出了门,我站在弄堂口,点了根烟。我四十一了,我爹七十了。他给我添了个弟弟。我抽完烟,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开车回了浦东。路上我给我老婆打电话,说:“赵敏,我爹给我生了个弟弟。”她愣了半天,说:“你说啥?”我说:“我爹,七十了,跟周阿姨生了个儿子。刚满月。”她说:“你开玩笑?”我说:“没开玩笑。”她说:“那你咋想的?”我说:“没咋想。就是跟你说一声。”她说:“那你晚上回来吃饭不?”我说:“回。”她说:“中。”挂了电话,我笑了笑。中。她倒是看得开。

晚上回家,赵敏做了四个菜。我儿子陈诺在屋里写作业。我坐在桌前,喝了一口啤酒。赵敏说:“你真不闹?”我说:“闹啥?”她说:“你爹七十了,给你生个弟弟,将来分家产咋办?”我说:“他有啥家产?”她说:“虹口那套老房子呢?”我说:“那房子值几个钱?再说了,我爹的,他想给谁给谁。”她说:“那五套拆迁房呢?”我说:“那是我名下的。跟他没关系。”她说:“那你也得防着点。万一你爹哪天糊涂了,把老房子给了那个小的,你也没话说。”我说:“我本来就没话说。他的东西,他做主。”她说:“你倒是大方。”我说:“不是大方。是没意思。我四十一了,我儿子十四了。我争那些干啥?”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过了几天,我爹又打电话,说:“建国,你弟弟满月,摆两桌,你来不?”我说:“来。”他说:“中。”满月酒在虹口一家小饭店办的,就两桌,一桌我爹的老同事,一桌家里人。我去了,随了两千块礼。我爹抱着那个婴儿,笑得满脸褶子。周阿姨在旁边,脸上也笑着。我坐在桌上,吃了顿饭,喝了杯酒。那个婴儿被抱来抱去,谁抱都行,不哭不闹。我看了他一眼,他睁着眼,黑眼珠亮亮的。我伸手,碰了碰他的小手。他的手很小,手指头细细的,攥着我的手指头,攥得很紧。我抽回手,站起来,说:“爹,我先走了。”他说:“再坐会儿。”我说:“不了。明天还上班。”他说:“中。你路上慢点。”我说:“中。”

回家的路上,我开着车,想着那个婴儿的手。他攥着我的手指头,攥得很紧。我想起陈诺小时候,也这样攥过我的手指头。那时候我二十八,年轻,抱着他,觉得日子有盼头。现在陈诺十四了,长得比我高了。我爹七十了,又有了一个。日子就是这么回事。你以为是到头了,它又给你来一出。你以为是新的,它又回去了。

后来我做了个决定。我把赵敏叫到跟前,说:“赵敏,我想把那五套房过户给陈诺。”她愣了一下,说:“五套全过?”我说:“全过。”她说:“他才十四。”我说:“十四咋了?未成年也能有房产。我找个律师问问。”她说:“你为啥要过?”我说:“我想明白了。那五套房是我的,我想给谁给谁。给陈诺,我踏实。”她说:“你怕你爹那边?”我说:“不怕。我就是觉得,早点给,比晚点给好。我四十一了,说句不好听的,万一我哪天走了,这房子还得走继承,麻烦。现在过给陈诺,利索。”她说:“那咱俩住哪儿?”我说:“咱俩住现在这套。这套我留着。五套租出去,租金给陈诺存着。等他大了,他自己安排。”她说:“你确定?”我说:“确定。”她说:“不后悔?”我说:“不后悔。”她说:“那中。”她又说中。

我去找了律师。律师姓孙,四十来岁,在陆家嘴一家律所。我跟他说明了情况。他说:“陈先生,你考虑清楚了?五套房,市值几千万。过给你儿子,你以后想收回来就难了。”我说:“我不收。”他说:“你儿子未成年,过户以后,你是监护人,可以代管。但等他十八岁了,房子就是他的。他要是卖了,你拦不住。”我说:“我不拦。他的东西,他做主。”孙律师看了我一眼,说:“你倒是想得开。”我说:“想不开也得想开。我爹七十了还给我添弟弟呢,我有啥想不开的。”他笑了,说:“中。那我给你办。”

办手续花了两个月。跑了好几趟,签了一堆字。最后一趟,我带着陈诺去的。他十四岁,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站在不动产登记中心的大厅里,东张西望。我说:“陈诺,你签字。”他说:“签啥?”我说:“房子过给你。”他说:“啥房子?”我说:“五套。”他说:“为啥?”我说:“不为啥。你签就完了。”他看了我一眼,拿起笔,在指定位置签了名。字迹歪歪扭扭的,跟他小时候一样。签完了,他问:“爸,这房子是我的了?”我说:“是你的了。”他说:“那我以后能卖不?”我说:“能。但你得想好了。卖了你花完了,就没了。”他说:“我不卖。我留着。”我说:“中。”他笑了,说:“爸,你是不是怕我二爷跟我抢?”我说:“啥二爷?”他说:“你弟弟啊。我那个小叔。”我说:“你咋知道?”他说:“我妈说的。”我说:“你妈嘴快。”他说:“爸,你放心。我不抢。那是你的东西。你给我,我就要。你不给我,我也不要。”我看着他,他十四岁,长得比我高了,脸上有青春痘,头发乱糟糟的。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中。”

那天晚上,我爹给我打电话。他说:“建国,我听说你把房子过给陈诺了?”我说:“过了。”他说:“你啥意思?”我说:“没啥意思。就是过给他。”他说:“你是不是怕我把老房子给你弟弟?”我说:“我没怕。你的房子,你想给谁给谁。”他说:“那你为啥过?”我说:“我自己的房子,我想给谁给谁。”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建国,你是不是怨我?”我说:“不怨。”他说:“你说实话。”我说:“真不怨。”他说:“那你为啥不来看我了?”我说:“忙。”他说:“你以前也忙,可你隔三差五来。现在你一个月来一回,坐十分钟就走。”我说:“爹,你有了小的,我去了碍事。”他说:“碍啥事?你是大的。”我说:“大的就得让着小的。”他说:“谁让你让了?”我说:“没人让。我自己让。”他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建国,我七十了。我还能活几年?你弟弟才一岁。我走的时候,他才多大?我放心不下他。你周阿姨比我小十岁,可她一个人带个孩子,也难。我就是想,我走了以后,你能帮衬帮衬。”我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路灯昏黄昏黄的,照着梧桐树。我说:“爹,你放心。你走了,我管他。他是我弟弟。我不让他饿着。”我爹在电话那头哭了。他哭得没有声音,可我能听见他在抽鼻子。他说:“建国,我对不住你。”我说:“你对得住我。你把我养大了。你该歇歇了。”他说:“中。”我说:“中。”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风从黄浦江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水腥味。我抽完烟,把烟头摁灭在花盆里。我回屋,陈诺在写作业,赵敏在厨房洗碗。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放新闻,说上海房价又涨了。我换了台,换到体育频道,在放足球。我看了一会儿,看不懂。我关了电视,走到陈诺房间门口。他趴在桌上写作业,头埋得很低。我说:“头抬起来,别把眼睛看坏了。”他说:“知道了。”我说:“写完早点睡。”他说:“中。”我关上门,走到阳台上。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我站在月光里,想,日子就是这么回事。你爹给你添个弟弟,你把房子过给儿子。谁也没闹,谁也没吵。可心里那点东西,说不清。我站了一会儿,回屋了。赵敏说:“你站阳台上干啥?”我说:“看月亮。”她说:“你有病。”我说:“嗯。”她笑了,说:“睡觉。”我说:“中。”

后来日子照常过。我隔三差五去看我爹,坐半小时,喝杯茶,看看那个小的。他长得快,会爬了,会站了,会喊“哥哥”了。他喊我哥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我四十二了,被人喊哥哥,还是被一个一岁的小孩喊。我蹲下来,看着他。他站在学步车里,冲我笑,露着两颗小牙。我伸手,他又攥住我的手指头,攥得很紧。我爹坐在旁边,笑着说:“你看,他跟你亲。”我说:“嗯。”我爹说:“建国,谢谢你。”我说:“谢啥。”他说:“谢谢你没闹。”我说:“闹啥。你是我爹。”他说:“中。”我说:“中。”我站起来,把手指头从他手里抽出来。他哼唧了两声,又去玩学步车了。我站在门口,看着我爹。他七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可精神还好。他抱着那个小的,在屋里转圈,嘴里哼着歌。我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弄堂里风很大,吹得梧桐叶子哗哗响。我走回车上,发动,开回浦东。路上我想,我爹这辈子,不容易。我娘走得早,他一个人过了十几年。现在有人陪他,有个小的围着他转,他高兴。他高兴就行。我过我的日子,他过他的日子。谁也别怨谁。谁也别欠谁。那五套房,过给陈诺了。我踏实。他踏实。日子就踏实。我踩了油门,上了高架。上海的夜,灯火通明。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往前流。我在这条河里,开着我自己的车。往前走。不回头。